《阳关劫》杜布依

50、第四十二章 羌笛蝶舞 “告诉我，

　　黄沙在风烟中沉浮着，诚如薛艳阳起伏的心，这几年大江南北她都跑过了，江南的柔美，京城的恢弘，苗疆的绮丽，偏偏让她最难忘的还是这片风沙漫天的地方，这里有她忘不掉的两个字——阳关。

　　手指轻轻的掠过那石碑上凹陷的部分，朱砂红早已经暗淡了，更准确的说是沉淀，沉淀出了历史的底蕴，更是沉淀出了不可磨灭的印记与过往，就像她的心，早已刻下了那个人的名字。

　　明时关信步而来的时候没想到她这么早就到了，有些诧异，照着从前这人的习性来说，通常都会找各种各样的机会惩罚他来着，以往那些事儿还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而这次她气得离家出走，而且一走便是五年，多大的气啊，居然没有让他干等几个时辰便率先出现了？

　　薛艳阳听到脚步声回头，那人曾经的一头白发几乎快要被黑色取代了，只余下数缕掺和在黑发里，像是一夜之间变了一个人似的，她神色略微动了一下，便径自坐下了，在朝着他招了招手，拍了拍身旁的位子，明时关也不甚在乎的坐了下来，两人抬头望天，明月当空，而明月楼便在月光下寂静的灿烂着。

　　“以前夜里经常在明月楼上眺望阳关，没想到反过来也别有一番风情来着。”薛艳阳扬起熟悉的笑容，回忆着当年，明时关看得失神，心里竟然有暖流滑过，是他当初不懂，这样的平淡才是他终其一生都在追求的东西。

　　“等回去了，我们便一日从明月楼看阳关一日从阳关看明月楼，看到你腻为止。”他见她看得出神，便戏谑的打趣道。

　　薛艳阳又出神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其实，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回不去了……”

　　明时关一愣，问道：“你这是什么意思？”

　　薛艳阳耸了耸肩，道：“没什么意思，随便说说，好了，我是来听你讲故事的，你不说我可走了哦。”

　　明时关一把抓住她的手，把她拉住了，“这是一个很长远的故事，我就怕你到时候听得想睡觉……”

　　故事的开始在这片沧游大陆的文明的起点，那是第一个国度的年代，那个年代是属于澹台赫连的年代，第一人帝王澹台融得神相赫连透相助杀伐四方，统一了远古四大部落，并赢取了为首的部落长的女儿为妻，统一了当时四分五裂的沧游大陆，建立了华朝。

　　四大部落虽然投靠了澹台融，可仍旧有些人对他不服，只是那几个族群实力不大，对当时的政局起不了什么大的影响，可他们不愿就此罢休，便纷纷沉寂了下来，或隐居山林，或藏入边疆，养精蓄锐，蠢蠢欲动，准备在适当的时候给予华朝致命的一击。

　　这几个族群每每出世必定带来血腥和战争，便被当时的人们称作暗夜六族，分别是幽冥族，修罗族，罗刹族，血魂族，明月族和星辰族。

　　听到这里薛艳阳便问道：“你是明月族的？那师姐是？”

　　“她是幽冥族的，而且正好是这一代幽冥族的族长，幽冥族不会重男轻女，只是注重嫡系血脉，而清泉便是他们这一辈里面血统最纯正的人。”明时关细心的解释道。

　　明月族其实和赫连神相一脉有些血缘，所以也有血脉中那种感悟天地，占星卜卦的本领，只是是外系，并不被赫连家所认可，不过像他们这种能通晓天机的人寿命不长生育后代的能力也很微薄，所以当今世上赫连一族几乎已经绝脉，而明月一组也只剩下他一人而已。

　　他的娘亲，也就是明月族上一任族长临死之前算出的天机便是天下纷争再起，幽冥女主逐鹿天下，明月夫君如影随形。

　　“清泉的确是我的未婚妻，是我娘想要我去承担的责任，可是……我从来没有答应过我一定要去承担，如果没有遇上对的人，我或许会去将就，奈何已经遇上了，我不愿将就。”明时关搬正薛艳阳的身子，宁静却笃定的告诉她。

　　薛艳阳发现，每当他激动的时候琉璃色的眸子便会格外的耀眼，此时此刻她觉得自己仿佛看到了一对五光十色的珠子，迷得她整个灵魂仿佛都有被吸走殆尽了，她轻咬了一下舌尖，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他双手一缩，便把她轻轻地拥在了怀里，嗅着她曾经没有现在却弥漫了全身的香味，摸着她那头以往梳髻此刻却披散在红裙上的黑发，呼吸吞吐在她的耳边，带着一股缠绵悱恻的暧昧。

　　薛艳阳也学着他那边，红唇凑到了他的耳边，低声说道：“这便是你的变，你因为遇上了我，所以变了，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也会变？五年了，五年来你对我不闻不问，五年来你放任我一个人在外面漂泊，五年来我的生活已经没有了你的痕迹，其实……没有你我依然能活的很好。”

　　明时关猛然拉开了他们的距离，定定的看着她的双眼，她的意思他听明白了，可是……这样的话却不像是出自她的口中，她是这样的冷静的陈述着现在的他之于她已经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了吗？

　　“你知道我不能离开明月楼太远的……”明时关想说点什么挽回，可是张口却慢慢的是苦涩，是心虚，是啊，这些她都知道了。她都知道了啊，可是她……

　　“我留不下来了，我先前也以为我能继续的留在这里，可是外面的世间太精彩了，我想要大江南北的四处游荡，我不愿意留在一处枯萎，正如蝶舞春秋的奥义，困住的蝴蝶只会枯死，就像你遇见了你想要的不愿意再去将就，我也是如此，我过上了我最想要的日子，我也不愿意再回到过去的将就中。”薛艳阳站了起来，如一只蝴蝶一般翩跹起舞，回过头时那样的笑美得惊心动魄也没得若即若离，就像是一只欲振翅高飞的蝶，或许转瞬间便消失在这边大地上。

　　“那如果我陪你……”明时关的心虚几乎绝望，一直以为自己可以给她全部，可以给她所有人都不能给她的东西，可现在赫然发现自己竟然什么都不能给她，甚至只是陪她去天涯海角这个承诺都变的苍白无力。

　　“不，你知道的，你不能陪我，你不能离开明月楼，而我不想陪你困在明月楼，你应该明白得到后再失去的痛苦吧，当年你已经让我承受过一次了，这一次，你应该自己去承受！”薛艳阳停下了蝶舞，一步一步的走向他，待到停在了他的面前，便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了他的手上。

　　明时关看到是他亲手为她做的羌笛，手竟然不自觉的颤了颤，上一次她愤然出走，什么东西也没有带走唯独带走了它，它便是他们之间最深的牵绊，这一次得知她会随尚军重回阳关，他便用笛声引她上钩，她果然随身携带，继而入瓮，可此时此刻她却连它都不要了，这是在断掉他们之间唯一的联系。

　　“再为我奏最后一曲吧，也再让我为你舞最后一曲吧！从此之后我们恩怨皆了，相忘于江湖……”薛艳阳背对着他走远了，却在他目所能及的位子停了下来，回过身，亭亭玉立的对着他笑着。

　　明时关默默地把羌笛放在了嘴边，上面还残留着她的馨香，到了唇边却全是苦涩，音起，舞起，曲荡，舞动，曲急，舞跃，曲缓，舞游。

　　月色成殇，嫣然蝶舞遥远的像是过往的梦，萦萦缠绕，片刻后却翩然远去，红色的蝴蝶越飞越远，终于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再也不着边际，就像是他们最后的对话。

　　他问她：“离开了我，尚朝皇帝会放你的自由？”

　　她回他：“我自有办法让他放我自由！”

　　薛艳阳知道他已经看不到她了，挥不去的闷压得她某处隐隐作痛，她再也顾不得蝶舞春秋的步伐，发足疾奔，一道黑影从天而降，挡在了她的前面，她停了下来，冷冷的看着眼前的人。

　　“回去告诉她，她可以去接他了，我和他……从此再也没有瓜葛了。”说罢她头也不回冲走了。

　　楚乔发现这一刻她所有的话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竟然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消失在她的视线里，她赫然发现，那样妖娆的背影竟然是如此的寂寞，她一直以为这样浮华的人最不懂得就是寂寞。

　　薛艳阳冲进了军营，却没有回到自己的帐篷，而是一头栽进了柳如璧的帐篷，柳如璧正在看书饮茶，抬头看到她的模样却吓了一跳，相处数月，就算她身陷囹圄，委身深宫，也从来没有眼前的这般不平静。

　　“我用云无风和你交换，换艳阳天的平安无事！只要你答应，我便让人把他还给你。”薛艳阳破口而出的话语更是让他有些怔忪，再看她极力掩盖下的激动，他轻声问道：“原因？”

　　“我要离开，我要离开这里，也不想再回那个皇宫了。”薛艳阳毫不忌讳的回道。

　　柳如璧百思不得其解，但隐约可是猜出她的失常应该是和那个人有关，“你和明月公子出什么事了吗？”

　　“不用你管，你只需要告诉我换还是不换！”薛艳阳的艳色冷了下来，明明还是那副绝色的容颜，却有着让人不敢直视的怯懦。

　　柳如璧突然想到了什么，夺门而出，片刻之后又冲了回来，“他走了？他到哪里去了？他去和冰漠的人会合了？”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他之后会做什么，我只想离开这里，我不想要再夹在你们中间了，我累了，我们要打要杀我管不了了，我只想走。”薛艳阳拼命地摇头，像是要甩掉什么挥之不去的东西。

　　柳如璧踏上一步稳住她的双肩，她却挣扎了一下，他加重了力道，一道真气从手掌中流入了她的身体，却发现她的内息竟然开始紊乱，他吓了一跳，连忙帮她调顺。

　　薛艳阳终于稳定了下来，明明是心力交瘁的疲倦，她却发现自己一点睡意也没有，躺在柳如璧的榻上怔怔而无神的望着帐篷的顶棚。

　　“告诉我，我有什么办法才能离开皇帝的掌控？”良久，寂静中终于传来了她的生硬。

　　柳如璧叹了口气，他知道显然她经历了一场大的变故，只是她却没有告诉他的意愿，他也只能不去探究，他想了想回道：“找一个他忌讳的人然后嫁给他，在那人的庇佑下你变得保安康，也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她缓缓地转过头看向他，那双灵动的眸子却闪烁着近乎寂灭的光芒，光芒中隐约有一丝希翼在窜动，“有这样的人吗？”

　　“有，而且你最清楚不过是谁。”柳如璧回道。
　　薛艳阳自嘲一笑，又问道：“除了他呢？除了他还有别人吗？”

　　“有！”柳如璧答道。

　　“谁？”薛艳阳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