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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程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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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臂骨折,五处撕裂伤,左肩上白狐裘被抓下了一大块,好在衣服厚软,没受什么重伤,只是皮肤被爪尖划破了三道。
肖小小静静的看着司药女官给自己的伤口攃上外伤药。据说是御医院的独方,洒在伤口上不但止血奇快,而且竟然完全不痛,反而凉凉的有些舒服。
其实是偷偷掺了麻药吧……肖小小忍不住阴暗的想着。
骨头已经被御医固定住了,虽然未来好几个月可能都无法使用右手,不过御医在父亲铁青的面孔前颤抖着声音保证了一定不会有任何后遗症,这让肖小小稍微开心了些。
要干掉那种一米多高三米多长的野兽,肖小小是有着废掉一边膀子的觉悟的。只是几个月用不了右手这点牺牲对她来说远在预计之下。
太后坐在一侧,直直盯着肖小小的伤口,一边用力的咬着下唇,便好像那伤口是长在她身上一样:“你这傻孩子……”
她本来也受了伤,额上现在还敷着药,此时应该在自己房间养病休息才对,但是肖小小挺身救她的事情似乎让这个女人十分感动,以至于这十几天来她每日都不顾自己的伤势坚持到肖小小的房间里照看她。
肖小小虚弱一笑:“皇祖母没事就好。”
会挺身而出救这个女人,倒不是真的对她有什么亲爱之情。从小这个祖母就对肖小小不咸不淡的,于是肖小小对她的感情,也不过是种不咸不淡的熟人关系罢了。会在那时冲出来拦住那匹野兽,单纯只是曾经受过的见义勇为教育带来的根深蒂固的影响加上她一时脑热忘记了自己当前的身体只有八岁这个情况而已。如果是前世的她面对这种程度的野兽当然是不会有什么生命危险,所以没想那么多她的身体自动的站到了那个位置。也就是说不管当时那匹狼扑向的是什么人,肖小小只怕都会冲上去救人的。
父亲推门进来,恰好看到肖小小还没来得及穿好衣服遮住伤口,脸上不禁露出了怒色:“便殿禁卫全都当斩!”
肖小小本想扑入父亲怀中,胳膊却实在痛的紧,于是只是笑笑:“父皇不要生气了,皇祖母和小小不是都没事么?”
父亲叹了口气,挥手遣开女官,在小小身边坐下,柔声问:“还疼得厉害吗?”
“御医的药挺有用的,已经不像原先那么疼了。”肖小小给父亲一个笑容让他放心,“就是胳膊不能动,稍微有点不方便呢。”
父亲怜惜的看着小小,不禁又叹了一口气:“下次可千万别再这么贸然行事了。”
我不贸然行事,祖母可就危险了。肖小小在心里说着。她知道父亲相当孝顺,说这话当然不是那种意思,不过却忍不住有些阴暗的设想了下如果当时就任皇太后被狼吃掉会对将来局势造成的影响。如果皇太后不在了的话,父亲要收拾福王就没什么可不好意思的了,肖小小今后的日子估计也会好过得多。但是即使明白此节,给肖小小一个机会回到当时那个时候,恐怕她还是会做出同样的事情。政治斗争是一回事,见死不救是另一回事。为了自己的利益而眼睁睁的看着别人在自己眼前被杀,肖小小只怕一辈子也做不到那种地步。
“小小知道了。”肖小小乖乖的点点头。两边肩臂上都有伤,让她连靠住扶手也做不到,只能腰背直直的坐着。
其实她倒是很希望这些人都能够快点离开房间,让她好好躺下休息一下。虽然脑袋还很清醒,但是这个身体经历过这些天的折腾已经差不多到极限了。毕竟自己也只是个差十天才到九岁的小孩子而已。
太后的贴身太监杜公公从门外进来,向着皇帝太后分别行礼后,他低声说:“福王、临王、晋王候在外边,说是希望探视靖若帝姬的伤情。”
自己是长帝姬,救的又是皇太后,这些人不来探望下的确也不好意思。肖小小绝望的意识到,自己今天可能真的没机会休息了。
几个人高马壮的男人鱼贯而入让这个原本还挺宽敞的房间一下子变得拥挤了起来。虽然知道自己此时应该强打起笑脸客气一下,但是肖小小决定使用一下自己小孩子的特权,摆出一张疼的要哭出来的脸用眼神默默的催促着他们有话快讲有屁快放。
三位王爷指使手下交上礼单,坐下分别说了些场面话。皇太后注意到了肖小小脸色不好,微微扬了扬手:“帝姬也该歇息了,剩下的事情以后再说吧。”
福王率先起身向母亲及兄长行礼告辞,肖小小本想就他送自己匕首的事情再趁机讥讽两句,又想起那匕首好歹也算是救了祖母和自己的命,此时说出来说不定反而变了他的功劳,于是临时改口:“王叔,小小再过十天就满九岁了,王叔有没有什么礼物要送给小小呢?”
福王习惯性的冷冷看她一眼,瞥到她臂上的夹板,脸上神色微微和缓了些:“庆生礼本王自然会尽心为帝姬准备的。”
“真的吗?”肖小小雀跃的眼睛一亮,“真的什么都可以吗?”
福王原本说的是“会为帝姬准备”,被肖小小“什么都可以”这句话一挤兑,立时变成了要由肖小小来指定礼物的情况。
他深深的皱起了眉,迟疑着一时竟没能点下这个头。皇太后不满的催促他:“帝姬想要什么,便给她就是了,偌大个男人,怎的这么小气。”
“那我要郊狩时一直站在王叔身后第一位那个个子高高的亲兵!”不等他回话,肖小小大声的说了出来。
“程凛么?”福王诧异的看着她,“你要他做什么?”
原来那人叫做程凛。
“因为那人好像功夫很好,小小身边跟一个侍卫,以后就不容易再遇到之前那种事了。”肖小小侧头用天真的表情说,“还有,父皇一直允诺小小找人教小小学习飞来飞去的功夫的事情,也可以让他一并教我了。”
父亲哑然失笑:“你竟然还记得这个。”
小小认真的点点头:“父皇说过君无戏言的。”
他无奈笑笑,对着福王道:“就把你那个亲兵,调去殿前禁卫吧。”
福王摇头道:“程凛乃家奴出身,没有进殿前禁卫的资格。”
肖小小嘴巴一扁:“我就知道王叔不喜欢小小,之前要阿喵也不给我,现在要个侍卫也舍不得。”说着说着,眼圈一红,似要就地哭出来。肖小小原本算不上是什么优秀的演技派,但是此时肩膀胳膊都是一阵一阵的撕痛,想要随时流出泪来完全不是难事。
皇太后怒道:“他是谁家的家奴,哀家把他买下来,让朝请大夫认他为义子,总是能进得禁卫了吧!”
福王见母亲发怒,不得不松了口:“既如此,孩儿今日就去枢密院调动。”
皇太后转怒为喜:“你再问问他愿不愿意净身入宫,难得帝姬喜欢他,若是让他入宫长侍帝姬身侧岂不更好。”
“不必了皇祖母!”肖小小立时收住了眼泪,匆匆忙忙的打断她,“净身什么的一定很疼的,而且小小在宫里又不会有危险!只要每天去外苑上课时有这么个侍卫跟着小小就很安心了!”
从猎苑回宫的当天,肖小小就见到了程凛。
“属下参见帝姬大人。”他中规中矩的行着礼。肖小小挣开侍女的搀扶,几步跑到他的面前,仰起头来给他一个甜甜的笑脸:“我叫小小。”
“帝姬大人……”随行的司药女官用略带不安的口气提醒她将闺名告知别人的不妥。肖小小没有理她,专心的观察着程凛的反应。青年黝黑的脸上毫无表情,眼睛也只是僵硬的直视着前方,用态度和肖小小划出了清晰的距离。
肖小小扬起头:“你在恼我将你从王叔那里调到禁卫吗?”她哼了一声抱起肩,“王叔那里有什么好的?他可以给你什么我也可以给你什么。”
“属下不敢。”程凛依然笔直站着,直视着前方回答。
“帝姬大人,换药的时候到了,请回宫吧。”司药软语劝道。肖小小摇摇头。程凛是殿前禁卫,进不了后苑,自己只有出宫到外苑的时候才会有机会让他随侍。她知道自己回尚德宫后因为养伤的关系,可能会有好几个月不能出宫,所以不想这么快就结束这次见面。
真的只是自己单方面的错觉么……她盯着那个高大青年严肃的脸,无可救药的从内心深处涌出的亲切感让她觉得思绪有些混乱。
“我说,和我说说你的事情吧。”肖小小随意的在回廊扶手上坐下,抬头看着他。
青年认真的脸上浮现出些许困惑的神情:“属下出身卑微,谈吐不雅,未敢擅言。”
“随便说点什么就好了。你家有什么人,怎么参军的,参军多少年了……随便什么都可以。”肖小小坐在扶手上,用左手支撑着身体,仰起头专注的看着他。
“是。”程凛笔直的站姿没有丝毫松懈,一丝不苟的回答道:“属下自小便被叔母卖作福王家奴,叔母过世后家中已无其他亲人。当初是福王大人见属下生的高大,便令属下随他入军,以便使唤。入军至今已有七年。”说完上边几句,程凛默默的站着,看起来如果肖小小不给他下一个指令,他会一直这么不言不语的石头般的继续站下去。
“以便使唤”……不是随随便便的使唤,而是可以用来传递机密的心腹吧。肖小小回想起树林中第一次见到他的情景,默默地在心里说。她有些好奇的探起头望着程凛:“你参军竟然已经七年了吗?那你今年有多大了?”
“回帝姬大人,属下今年虚岁二十。”程凛认真的回答。
虚岁二十,也就是实岁十九左右,福王那个没人性的,竟然把十二三岁的少年都带去参军么……
肖小小不爽的踢着地面:“就算你是王叔的家奴,他这么对你也太苛刻了,那么早就让你参军,真是……”
“福王大人于属下有知遇之恩,属下一介家奴却有入籍禁军,得以建功立业的机会,全赖福王大人栽培。”他朗声说,一脸对福王的死心塌地。
肖小小更加不爽了:“你已经不是他的家奴了,用不着对他这么感恩戴德的。”
程凛没有回答她,只是默默不语。肖小小知道他是对自己的话不以为然,只是不好意思当面驳帝姬的意思,所以才用这种沉默来应付自己。闹别扭的别过头,她小声嘀咕道:“早晚有一天让你变成我的人。”
程凛显然没听到她危险的发言,继续笔直的站着,不外露一丝情绪。
肖小小知道不管和他说什么恐怕都只能得到刚才那种干巴巴的回答,对话根本无法进展下去。却又不甘心就这么离开,于是只是咬着下唇坐在那里,一下一下的踢着走廊地面石砖的砖缝。
两边这么尴尬的僵持了一会儿,看不下去的司药女官再次启口:“帝姬大人,外边风冷,请回宫吧。”
肖小小抬头望程凛一眼,青年只是笔直站立,双眼正视前方。她用别人听不到的声音轻轻的叹了口气,跳下围栏,对女官说:“好吧,我这就回去。”
“帝姬大人。”出乎意料的,背后却传来了那个男人的声音。
肖小小回身看着他,他迟疑了一下,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心才说出来:“属下有一事不明。”
“你想问什么尽管问吧。”肖小小点点头说。
“属下自问并未有什么卓异功绩,敢问帝姬大人为何执意将属下调至身边?”他正色问着。肖小小明白,长帝姬突然指名要一个福王手下默默无闻的亲兵,这件事情的确一点都不正常。就算他自己没有疑问,这段时间里,从福王到枢密院到殿前禁卫恐怕都为了这个盘问了他不知道多少次。
她望着青年认真而坚毅的脸,略带苦涩的笑起来:“你相信人和人的相遇,是有理由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