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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西凉篇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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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她缓过神来,十几条木棍就从盾牌后探出来,直冲面门。郭英虚虚躲过一条木棍,背上溢出一层冷汗。
这些府兵全然没有试验时手下留情的意思,让她感觉就像置身于真正的战场,而周围这些肃穆的士兵,听着队长的指令,就像一群永不疲惫的机器人,举剑、挥剑、举剑、挥剑、永远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她得突破这个循环。
郭英想道。
她快速环视一圈,选择一个看起来很瘦弱的男孩,重重地往下劈下一刀,刀风凛冽,和盾牌激烈碰撞中磨出了火花。男孩承受不住力道,向后倒去,就是这个机会!
郭英乘胜追击,一脚踹飞补过来的两人,第一圈包围已破!
又是一层盾牌,又是投掷出来如箭雨般密密麻麻的木棍,仿佛置身于循环之中。从盾牌后的士兵变得更加高大的身躯上,她发现了自己对手在变强。
透过青年士兵举起盾牌的身影,她看到第三排士兵沉默的剪影,是三四十岁的老兵。她的心当即向下一沉。
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中,唯有通向仰望台的地方留有一个口子。就像是潘多拉的盒子,诱人的发出恶魔的低语。
徐荣在台上看着她。距离太远,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郭英能想到,一定是一副担忧又肯定的神情。
她借着空隙擦了一把汗,握紧刀继续向前砍去。没有花哨的招式,唯有简单的砍劈。在战场上,一切招式都是为了活下去,所有招式都能浓缩于简单的劈砍之中。
一个又一个府兵倒下去,新补上去的人又替代了前面人的位置。
没有尽头。
不能…就这么结束。
眼前已经有些模糊,她知道自己已经到了身体的极限,她就快要脱力了。
已经有木棍砸在了身上,郭英躲避不及,背上传来一阵痛意。借着痛意,她咬了一口舌头,唇间瞬间传来血腥味,她的脑子勉强清醒了一些,拦腰砍断一根木棍,后退几步,驻刀站在原地。
府兵们没有动作,一张张森冷的面容隐藏在冰冷的盾牌后面,沉默地注视着面前的少女。
要结束了吗?
不!
她拔出腰间另一把刀,锋利的冷光倒印出她认真的神情,双手各自握住一把刀,摆好架势。
还没结束!
郭英助跑几步,跳起来横踹一脚,把一个人扑倒在地上,用刀柄狠狠地敲他的脑袋。被压在底下的人立即晕了过去。
周围人见状,立马后退几步,虽然还是一个完整的包围圈,但是郭英的生存压力瞬间缓解了不少。
徐荣说过的话在她脑海里回荡:“…他们被打后很容易溃逃…”
郭英心神一定,心中有了突破的方向,她继续集中于一点破圈,而被突击的人无一不是鼻青脸肿。府兵的包围圈渐渐随着郭英的动作而移动,每一个人都想离郭英远点,避免被她揍一顿。
当一只军队能被除了队长之外的人所驱动时,这只军队的生命就已经走到了尽头。今日,府兵必败!
“够了。”
府兵停下了动作,放下手上盾牌和木棍,散开露出一条通向仰望台的路径。
徐荣看着人群尽头满头汗水,呼吸急促,眼神锐利地像一头小狼般的女孩,从台上下来,走到郭英面前。
她调整呼吸,让自己的眼神变得软化下来,努力从攻击状态中走出来,恢复平常的状态。
徐荣哈哈大笑,他一手拂须,另一手拍着郭英的肩膀,笑道:“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你这小姑娘有一股劲在,够狠!”
见他们已经停下动作,在一旁围观许久的徐温立即跑进来,把郭英的手臂架在她的肩膀上。郭英放心地把身体重心放在她肩膀上,把自己交给她。
徐温扶着郭英走到了前院和后院的交接处,她关心地问道:“英姐,你要我帮你上药吗?”
郭英摇摇头,试图离开她的支撑自己站起来。
徐温察觉到她的意图,松开了手臂,只不过仍然把手护在她的身旁,时刻准备接住郭英。
郭英慢慢地挪到门口,和徐温道别后,撑着最后一口气骑上驴往家里赶去。在走到一半时,正好遇上董府的家丁,董白的仆人们见到她就眼睛一亮,急忙拦下她。
“女公子,女公子快劝劝我们女公子吧!”
郭英已经掩盖不住难看的神色,但是看到家丁们焦急的神情,她还是软下心来,跟着他们去了董府。
女仆恭敬地把她带到董白的院子里,拉开房门,屋子里的东西一览无余,飞舞的尘辉和脸色苍白的董白一齐暴露在阳光下。
门在身后关上,连带着最后一点阳光也消失在这间屋子内。
郭英慢慢地走上前,在董白面前蹲下来:“怎么又不吃饭了?”
董白空洞的眼睛注视着头顶的天花板,洁白无瑕的纱衣和柔软的被子混在一起,刻满小篆的竹简散落一地。听到声音,他的头微微朝她的方向偏了偏:
“受伤了?怎么这么不小心。”
郭英知道董白全能全知的本事,并没有感到惊讶,出于习惯,她问他:“你是怎么知道的?”
董白微微一笑:“气息。”
郭英把人抱在怀里,掐住腰把人从地上拉起来。就像拖着一个大型玩偶一样,当然,董白的体重并没有比玩偶重多少,郭英摸过去只能摸到一手的排骨,瘦的惊人。
这样的情况下,就算是这种程度的亲密接触也难以让人心起旖旎。
郭英满屋子乱逛,找到一个干净的枕头,塞在他身后,扶着他坐起来。她就像教育一个不听话的孩子那样拍拍董白的脑袋:“无论什么事情都不可以让你通过伤害自己来达到目的。”
董白没有听她的话,自顾自地说道:“…我想见超哥,他们不让我见。”
超哥就是马超,是郭英小时候总爱和她玩的邻家哥哥。但是打招呼的方式是把人倒挂在马背上狂奔一两里,不管是眼睛没瞎的郭英和眼睛瞎了的董白都一视同仁地被他挂在马背上过。
郭英头疼。
马超下手没轻没重的,每次都差点把董白玩得没命。这样的人别说是董卓了,就连郭英也不想让他见董白。
董白低下头,片刻后传来幽幽的声音:“你知道的。我只有在超哥那里才能感觉到我是个正常人。在这里,在外面,在其他地方,我都是将军府眼盲的女公子。只有在超哥那里,我才是董白。”
郭英想要捂住耳朵,这样就不会被蛊惑得生出同情心,她无奈地叹气道:“你知道我抵抗不了你这么说话的。”
董白露出笑容,哪里还能从这张脸上看到任何委屈和自卑的神情。郭英猜测,如果他有眼睛的话,此时此刻应该也充满了笑意。
他说道:“可是阿英每次都同意了,不是吗?”
这简直就是阳谋。
你明明知道前面是个陷阱,却还是心甘情愿地一脚踩下去。
郭英此刻就是这样的心情。
董白的脸不知道哪里蹭了灰,鼻尖灰灰的。
她从怀里掏出手帕给董白擦脸,仔细地清理他的脸。董白也放心交给她擦,擦完后她才说道:“吃完饭就带你出去玩。”
“我不是小孩子了,阿英。”
郭英翻了个白眼:“那是谁念着要和马超玩啊?”
她起身拉开房门,把外面守候的仆人喊进来收拾东西,又过了一会儿,端着新做好的饭菜的仆人鱼贯而入。
饭菜很丰盛,有肉羹、汤饼、野菜、还有一条蒸鱼和饭后的水果。郭英看着盘子里的柑橘咽了口口水,不愧是董府,居然能吃得起江东的柑橘。
要知道这个时代,运输水果最重要的就是时间。越远地方的特产,越短时间坏掉的水果,能运到武威的已经是金子一样的价格,能吃得起的除了世家豪门以外,就是董府了。
董□□准地摸上那盘柑橘,往郭英这里推。
“我不吃柑橘。”他垂下眼睫,勺子在肉羹里搅拌,低下头去吃了一口。
骗谁呢。如果他不想吃,董卓怎么会花大力气从江东把柑橘运到董白的饭桌上。
郭英撇撇嘴,拿起橘子开始剥皮,一瓣一瓣整齐地叠起来,组成一个漂亮的橘塔。她把塔小心地推到董白面前,拉着他的手往上摸:
“你看!我堆的漂亮吧。给你了。”
董白失笑,白得有些失去血色的嘴唇勾出一抹笑容,郭英盯着看了一会儿,总觉得他需要涂个口脂,不然整张脸都没有气色。
董白敏锐地察觉到郭英的视线,他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问道:“怎么了?”
郭英把刚才心里想的话说出来:“我在想,你要不要涂口脂,这样说不定更漂亮。”
“…漂亮?”
董白重复念了一遍。他下意识捏住裙摆,是了,他现在是董府的女公子董白,不再是公子董白了。
过了片刻,他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微笑,问道:“阿英觉得,我涂口脂好看吗?”
不知道怎么的,郭英总觉得有些瘆人。她摸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点点头,又想起董白看不见,于是开口说道:“…现在的女孩子都会涂口脂,虽然我们涂年纪太小了,但是也可以涂点,会好看很多,很显气色。”
想了想他之前的装扮,她又说道:“你之前脸色太差了,虽然现在年龄小看不出什么,别人可能只觉得是雌雄莫辨的女孩子。但是未来长大了就很明显,比如喉结啊,声音啊,还有棱角呀之类的,很容易就看出来你是男孩子。”
董白点头:“我知晓了。”
他不会允许任何可能导致他暴露的因素存在。
郭英兴致冲冲地说:“那我待会带着你去市集买口脂吧,我给你挑颜色!”她见到董白碗里的肉羹还有很多,见他吃的慢悠悠的,忍不住把勺子夺过来,舀起满满一勺塞进董白嘴里。
一边塞一边给他夹菜,很快饭就见底了。
“好了!我们出发吧!”郭英拍拍手。
“等下。”董白拦住了她欲要起身的动作,用手指轻轻点在她的背上,“你的伤还没有上药。”
郭英这才感觉到背上的疼痛传来,她刚才都险些忘记自己受伤了。不过只是一棍打在背上,比起她之前在练习中受的伤要小得多,刚才看起来很吓人的原因主要是脱力了,但是也只需要等待一会儿,她就可以自己恢复过来。
见董白坚持,她只好坐下。董白走到窗边,叫仆人送伤药过来,自己走到屏风后等待。
清凉的伤药敷在伤口上,有些轻微的刺痛,但更多的是凉意。她看着屏风后那个静静站着的人影,由衷觉得董白真是一个细心的人,他懂得很多,又对所有人都很和善。
想着想着,她又把目光投向他的义眼。他今天戴的正是那副张辽送的,刘敦打的眼睛。若不是天生无目,他现在应该和所有天之骄子一样考入辟雍学宫,在学海里徜徉。
她有些可惜的叹一口气。
屏风后,董白仿佛没有听见那口叹息,他偏了偏头,垂下眼睫,半张脸掩于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