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车摆渡人》望月巡音

30、第三十章 · 春天的第一朵花 三月来得不

　　三月来得不知不觉。

　　先是风变了，从南边吹过来的风带着潮湿的暖意，把冬天最后那点硬邦邦的寒意一点点磨软了。然后是天长了，傍晚六点的时候天还亮着，西边的云被夕阳烧成一层一层薄薄的橘红色，像谁用毛线在灰蓝色的天幕上织了一道边。再然后，是院子里的那些树——先是那棵小树的枝丫上冒出了第一粒芽点，然后是腊梅旁边那丛不知名的灌木，最后连围墙根底下那些被雪压了一冬的枯草，也从根部长出了新绿的叶尖。

　　上官琦月站在后院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草叶的味道，还有一点点水塘里化开的冰水的气息。她把手插在外套口袋里，看着院子里的变化，站了好一会儿才走回办公室。

　　上午的工作安排不紧，只有一位逝者需要做遗容整理，家属下午才到。她把工具准备好，九点钟进了停尸间。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先生，姓顾，医院送来的，走得很安详。她照例洗手、暖手、整理、换衣服，做了两个小时，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照到了走廊的尽头。她路过前厅时，小周喊了她一声：“月姐，今天是不是可以去后河了？你不是说春天到了要去种花吗？”

　　上官停了一下。她确实说过要去种花。林秀英信里那句话她一直记着——“那棵树还在的话，替我在树下种一棵花。什么花都行。春天开的那种。”现在春天到了，该去了。

　　她回办公室收拾了一下，把工作笔记放回抽屉里，然后拿出那只布袋子。布袋子是师父上周托人带来的，里面装着一小包花种和一小袋土。花种是师父自己收的，标签上写着“二月兰”——一种春天开花的野花，花色淡紫，不张扬，开在树下或者墙根，落了还会再长。她拿起布袋子往外走，经过走廊时碰见刚从前台过来的小周，他递给她一把小铁铲，巴掌大小，手柄缠着一层旧布条：“李叔说你去种花，让你带上这个。他说‘树底下土硬，用手刨不行’。”

　　上官接过铁铲插进布袋子里，点了点头，推开大门走了出去。

　　三月上午的街道和冬天完全不一样。路边的行道树都冒出了新叶，浅绿色的嫩芽在阳光里透亮，像被谁用最细的笔尖在枝丫上点了无数个小小的逗号。沿街的花坛里，有些不怕冷的草本花已经开了，紫的黄的挤在一起，不算茂盛，但颜色新鲜，像刚从被窝里钻出来还带着起床气。上官沿着老街往东走，经过那家老字号糕点铺时停了一下，买了四个桂花糕，用纸袋装着放进布袋子里。她自己吃了一个，剩了三个，打算放在树下。

　　后河岸边的那棵梧桐树，比冬天时又变了一副模样。枝丫上密密麻麻全是新芽，有些已经展开了，巴掌大的嫩叶毛茸茸的，被阳光照得透出浅绿色的光。整棵树像一把刚撑开的、还带点湿气的伞，树冠底下落了一地斑驳的光影，比水泥地上那些规则的灰白格子生动得多。河水也涨了一些，流得比冬天快，水面上浮着几片被风吹下来的嫩叶，打着旋往下游漂。

　　上官走到树根前蹲下来。树根旁边的地面上，三件东西还在：信封、铜钥匙、木盒子。它们都被春天回暖的潮气微微润湿了，但位置没变，只是周围的地面上冒出了几丛细碎的草芽，从树根旁边的泥土里探出来，把它们围在了中间，像一圈天然的、长出来的围栏。上官先把信封、钥匙和木盒轻轻移到一旁，然后用小铁铲开始刨土。树根旁边的泥土比预想的松软——冬天冻过之后，土质变得细碎疏松，几铲子下去就挖出了一个浅坑，大小刚好能放下一包花种。她把师父给的土倒进坑里，和原有的泥土混合了一下，然后拆开花种的纸包，把那些黑色的小颗粒均匀地撒进去，覆上薄薄一层土，用手轻轻按平。

　　“二月兰。”她对着树说，“师父说这种花好活，种下去不用天天浇水，等下雨就能长。春天开，淡紫色，不大，但一开就是一小片。你会看到它从你脚底下长出来，沿着树根往外爬，爬到石阶边上。到时候河水在下面流过，花在上面开着，你就有伴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把旁边的信封、钥匙和木盒重新放回原位，让它们并排搁在花种新覆的土层边缘，像几件被安置好的、需要再等一阵子才能打开的行李。然后她绕到树干的另一侧，从布袋里取出那三个桂花糕，掰成小碎块，撒在树根周围。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水汽和泥土的味道，把她鬓角几缕碎发吹得轻轻晃。

　　“给你们的。”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跟树、跟那些信、跟那些看不见的人一起说话，“桂花糕是我自己买的，不是别人托我带的。算我请客。”

　　她在树根旁坐下来，背靠着树干，膝盖微微曲起，两只手搭在膝上。树皮粗糙而温厚，隔着外套也能感到那种被太阳晒了一上午的、缓慢释放的暖意。河面上有风过来，不冷，带着春天特有的那种柔和的凉意，吹到脸上像被什么湿漉漉的、很轻的东西碰了一下。她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流水的声音、树叶在风里轻碰的声音、还有远处河岸边偶尔传来的自行车铃声。然后她睁开眼，从布袋里掏出那本植物图鉴——黎阳送的那本——翻到梧桐那一页，把那页上那行铅笔小字“此树寿命可达百年，百余年间，看尽人来人往”又读了一遍。她合上书，靠在树上，没有急着走。

　　大约过了十几分钟，她听见脚步声从河岸边的石板路上由远及近。她没睁眼，只是偏了偏头。脚步声在几步之外停住了，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种好了？”

　　上官睁开眼。黎阳站在梧桐树的另一侧，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只纸袋，里面透出咖啡的香气。他看见上官靠在树干上，没有走过来，只隔着树干站住了，像在确认她没有被打扰到。上官点了点头：“种好了。二月兰。等下雨就会长。”

　　黎阳低头看了看树根旁边那只木盒子和撒在周围的桂花糕碎块，没有问那是什么，只是把纸袋放在树根旁边，说：“路过那家咖啡店，买了两杯。一杯给你。另一杯放在这里，也算请树喝一杯。”

　　上官看了看纸袋，又看了看他。他每次都是“路过”，从殡仪馆到糕点铺到旧书店到后河，他的“路过”已经变成了一个固定的说法，她也不再追问。她从纸袋里取出那杯咖啡，杯壁温热，隔着纸套也能感到暖意。她打开盖子喝了一口——拿铁，不加糖，是她喝过的味道。她把盖子盖回去，把杯子搁在膝盖上，说了一句：“你比我早到还是比我晚到？”

　　“我比你晚。”黎阳说，“我到的时候你已经坐在那里了。我站在巷口看了一会儿。你闭着眼，我就没走过来。”

　　上官偏头看了他一眼。他站在树干的另一侧，半张脸被树叶投下的光影遮住，另外半张脸被河水反射的光照亮，轮廓在早春的午后显得比平时柔和一些，不那么锋利。她低头喝了一口咖啡，说：“那杯桂花糕我吃了一个，剩三个放在树底下了。你要是想尝，还有一个没被风吹走。”

　　黎阳走到树根旁看了一眼，从碎块中拣出一块还算完整的桂花糕，咬了一口。他嚼着桂花糕，站在树下，目光沿着河面往远处看去——河水流得很慢，两岸的柳树已经开始抽条了，新绿的丝绦垂在水面上方，被风吹得轻轻摆着，像一排刚被写好的、还没干透的句子。

　　“这里春天好看。”他说。

　　“夏天应该更好。”上官说，“树荫能盖住半条河。到时候坐在树底下乘凉，比空调房舒服。”

　　黎阳吃完桂花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在离她半步远的地方坐下来，也把背靠在树干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只木盒子、一封信、一把铜钥匙，和一棵百年梧桐树。他们坐在同一棵树下，看着同一条河，没有说话，但也没有觉得需要说话。河水流过去，带着几片嫩叶和细碎的光，流到他们看不到的地方。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上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把布袋收拾好。黎阳也站起来，拿起了自己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他们并肩沿着河岸的石板路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偶尔踩到石缝里冒出来的小草芽，会发出细微的、被压弯又弹回来的声响。走到巷口时，上官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树叶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新绿的光，树根旁边那只木盒子被光晕照得很小，但还看得见。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那朵花什么时候开？”黎阳问。

　　“师父说四月。开了就是一小片，淡紫色。不会很显眼，但长在那里。”

　　黎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们沿着老街走了一段路，经过那家咖啡店门口时，他把空杯子丢进垃圾桶。两个人各自往不同的方向走——他往停车场，她往殡仪馆。分开时他没有说“明天见”，她也没有说“下次”，只是各自转身，往各自的方向走去，像两棵相邻的树，根在地下离得不远，枝在空中各长各的。

　　傍晚，上官坐在办公室里写工作笔记。窗外的天还亮着，三月中旬的黄昏已经推迟到六点半以后了。她在新的一页上写道：

　　“今天把花种了。二月兰，师父给的花种。种在梧桐树根旁边的土里，覆了一层薄土，浇了水。等四月开花了再去看看。树根旁边的信、钥匙和木盒子都还在，位置没变。桂花糕我撒了三块在树底下，黎阳尝了一块。他说夏天树荫能盖住半条河。我替树谢谢他。”

　　写完这些，她合上笔记本，把植物图鉴放回抽屉里。窗外最后一线天光落在窗台上，把窗玻璃映出淡淡的、灰蓝色的反光。她站起来关了灯，走过走廊，经过寄存室时听见管理员在里面整理档案的声音。她没有停，继续往前走，推开大门走进傍晚的余晖里。空气里带着新翻的泥土和草叶的味道，风是暖的，从南边来，带着远处不知什么花的花粉气息，轻轻落在她的外套上。

　　春天到了。那朵种在梧桐树下的花，正在泥土底下安静地吸水、膨胀、等待破土的那一刻。

　　（第三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