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1、第二十一章 · 梧桐树下 一月四日, ...

  •   一月四日,风停了,天晴得干净利落。殡仪馆后院的枯草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被早上的太阳一照,闪出一地碎银子似的光。上官琦月蹲在走廊尽头的台阶上系鞋带,听见身后传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紧不慢,像有人刻意放慢了脚步等她回头。

      她没回头,系好鞋带站起来,侧过身。黎阳站在三步之外,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穿着一件灰绿色大衣,领口翻得很整齐。他先开口,语气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事:"路过。给你带了早饭。"

      上官看着他。殡仪馆在城郊,他住的地方过来四十分钟,上次是保温袋,这次是牛皮纸袋,每次都说是"路过"。

      "今天不是路过吧?"她接过来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两只热包子,白面皮松软,边缘透着馅料的油光。还有一杯豆浆,封口处已经凝了一层水珠,应该装进袋里没多久。

      黎阳没有正面回答,只是说:"今天是特意来的。"

      上官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低头咬了一口包子。白菜猪肉馅的,和上次冬至那盒饺子同一个口味。她嚼了两下咽下去,又咬了一口,才说:"今天有安排吗?"

      "有。"黎阳说,"我爸让我来送一份文件,上次设备捐赠的补充协议。顺便。"

      "顺便看看能不能蹭一顿午饭。"

      上官没接这句话,转身往值班室走,走了两步又停住,偏过头说了一句:"食堂今天有排骨。你要是愿意等,可以留到中午。"

      黎阳站在走廊里,看着她走进值班室的背影。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正好落在她肩头,把那件黑色冲锋衣的肩线照出一道浅金色的轮廓。他看着那道轮廓慢慢转过门框消失,嘴角动了一下,然后转身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一些。

      上午八点半,前台小周敲了敲值班室的门,探进头来:"月姐,来了一位老先生。他自己走来的,说想办一件事。"

      上官放下手里咬了一口的包子,擦了擦手走到前厅。一个穿着深灰色棉衣的老人站在前台旁边,身材瘦小但背挺得很直,手里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藤木拐杖。他看见上官出来,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认识她一样:"你是上官姑娘吧?我叫郑国平,今年八十一了。我有个东西想托你保管,不知道你方不方便。"

      老人说话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像在念一份已经打好腹稿的发言稿。上官注意到他的手背上布满了老年斑和青筋,但十指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像是常年保持着某种精细的习惯。

      "您请坐。"上官把他引到前厅的沙发上坐下,自己也坐在对面,"您说想托我保管一样东西。是什么?"

      郑国平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棉衣内袋里慢慢掏出一只扁平的木盒,盒面是深褐色的老榆木,边角被磨得光滑发亮,像是被手拿了很多年。他把木盒放在膝盖上,但没有打开,只是双手按着盒盖,像在确认里面的东西还在。

      "这里面是一封信。"他说,"不是写给我的。是写给我老伴的。她走了八年了。这封信是她走之前写好的,放在我枕头底下,我过了三年才翻到。"

      上官没有接话,安静地听他说。

      "她走得急,没来得及说什么就闭眼了。我那时候难受,把她所有的东西都收起来,不想碰。后来有一天收拾柜子,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个信封,打开看,里面是她写给我的。"郑国平的声音平稳,但手指微微发颤,他慢慢打开木盒的搭扣,没有取出信纸,只是把盒盖翻开,露出一叠泛黄的纸页。最上面那张纸的边角已经微微发脆,但字迹依然清晰,是用蓝色钢笔写的,笔画圆润舒展。

      "她写了好长一篇,从我们认识那年写到她走的前一天。她说'老郑,你要是哪天想我了,就看看这封信。你要是哪天不想看了,就把它烧了。但要是你觉得留着没意思,也别扔,找个人帮你存着。等以后你走了,再让人把它放回我身边。'"

      上官看着木盒里那叠信纸。纸页厚厚一沓,至少有五六页,每页都写满了,字迹从最初的端正到后来的微微颤抖,像是写这封信的过程跨越了很长一段时间,最后几行字的笔画明显变轻了,像握笔的人力气正在一点点耗尽。

      "您希望我怎么帮您?"上官问。

      郑国平合上木盒的盖子,把它放在茶几上,轻轻推向上官的方向:"你帮我存着。等我走了,你把它和我放在一起。不用烧,不用埋,就放在我手边,或者放在我胸口。她写给我的信,我带着走,到了那边还能看。"

      上官接过木盒,放在膝盖上。木盒的底面有轻微的划痕,边角处有一小块掉漆,露出里面的浅色木纹。她用手指轻轻抚过那块掉漆的地方,说:"我替您保管。您放心,信会一直完好,等您需要的时候再交给您。"

      郑国平坐在沙发上沉默了一会儿,像在确认这件事已经办完了。然后他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说了一句话:"她叫王秀兰。我们是在一棵梧桐树底下认识的。今年是我们结婚六十周年。她走了八年了,但我还记着那棵树的样子。"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背影瘦小而笔直,拐杖在水泥地上一下一下地敲着,节奏均匀,像一首走了八年的老歌。

      上官站在前厅门口,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手里的木盒不重,但里面的份量,像装了一整棵梧桐树的重量。她低头看了看盒面,上面什么都没有刻,但内侧的角落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1963年春。梧桐树下。"

      上官的手指停住了。1963年春,梧桐树下——和昨天林秀英信封背面那行字一模一样。同一个年份,同一个季节,同一棵树。她把木盒小心地捧回办公室,放在文件栏最上层,和之前那只信封隔着一格的空间,像两片从同一根枝条上落下来的叶子,终于在同一个台面上相遇了。

      上午十点,上官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那只木盒和那只信封。她把木盒打开,取出那封信,没有拆开,只看了一眼信纸的第一行字:"老郑: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已经不在你身边了。"字迹干净圆润,和昨天信封上那朵梅花的笔画有几分相似,但更舒展,像常年泡在温水里舒展的茶叶。

      她又拿起那只信封。信封背面那行铅笔字还在:"1963年春。梧桐树下。"——字迹细瘦、清秀,和木盒内侧那行铅笔字笔迹一致。她对比了两行字的撇捺走向,笔锋的倾斜角度完全一样。

      同一双手写的。

      上官放下信封和信纸,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白色的天空。两封信,同一年,同一个春天,同一棵梧桐树。一封写给了丈夫,一封没有署名、不知道要寄给谁。写信的人走了,收信的人还在,但信上没有地址,只有一棵树的记忆。

      她忽然想起玄清师父很久以前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的缘分不是靠见面,是靠地点。他们可能没见过几次,但他们去过同一个地方,在同一棵树下站过。那棵树替他们记住了对方,比他们自己记的都清楚。"

      她把木盒和信封并排放在文件栏里,中间留出一指宽的缝隙,像两列并行的轨道,隔着一小段距离各自延伸,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1963年,春天,一棵梧桐树下。

      中午十二点,食堂飘出排骨汤的香气。上官端着餐盘走到角落的桌子坐下,对面很快放下一只同样盛了排骨汤的碗。黎阳坐在她对面,没有问"我可以坐吗",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在食堂坐着等她,只是自然地端起汤碗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还行,比我妈做的淡一点。"

      "你妈做过饭?"上官夹了一块排骨。

      "以前做过。后来请了保姆就不做了。"黎阳又喝了一口汤,像是在品什么很复杂的味道,"但她做排骨喜欢放很多酱油,烧出来是黑的,特别咸。我爸每次都说'你这个是酱油煮排骨,不是红烧',她就把碗端起来放到他面前,说你行你来做。他就不吭声了。"

      上官低头扒了一口饭。她没问"你妈现在在哪里",但从黎阳说话的用词能听出——他说的"以前"、"后来"之间隔着一段不太想提起的距离。她没接话,只是把碗里的排骨夹了一块放到他碗边。

      黎阳看了一眼那块排骨,没有说谢谢,但把它夹起来吃了。两个人沉默地吃了一会儿饭,食堂里陆续有人进来又出去,碗筷碰撞的声音混着暖气片咕噜咕噜的声响,像一段被反复演奏但从不走调的背景音。

      "今天我收到一件东西。"上官放下筷子,"是一个老人送来的信。是他老伴写给他的,说等他走的那天,把信放回她身边。"

      "然后你替他存着?"

      "嗯。"上官把纸巾叠好放在碗旁边,"但同时我又想到了另外一封信。昨天,一位老人留下来一封没有署名的信,背面写着'1963年春,梧桐树下'。今天这位老人送来的信上,也有同样的一行字。"

      黎阳停下筷子,抬头看她:"同一棵树?"

      "可能是。"上官说,"我不确定。但两封信的笔迹看起来是同一个人的。"

      黎阳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消化这个信息。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上官:"你打算怎么办?"

      "我暂时不拆。两封信都放在一起。如果两封信真的是同一个人写的,那她写的时候应该知道自己在写什么。她没把两封信放在同一个信封里,说明她想把它们分开寄。只是收信的人不同,时间也不同。"上官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汁已经温了,不烫嘴。

      "你相信巧合吗?"黎阳忽然问。

      上官放下汤碗,看了他一眼。窗外的阳光从食堂朝南的窗户照进来,落在餐桌的塑料台布上,把碗沿的油光映出一道细细的亮纹。她想了一下,说:"不太信。但我觉得有些事情不是'巧',是本来就放在那里,只是等着被人发现。两封信都提到了同一棵梧桐树、同一年春天。就算写信的人已经走了,那棵树还在。那些字还在。它们迟早会被人注意到,就像水流一样,沿着同一个方向走。"

      黎阳端起汤碗把最后一口喝完了,把碗放回桌上时,碗底和桌面碰出轻轻的一声响:"那如果有一天你找到那棵树了,你会在树下做什么?"

      "站着。"上官说,"什么也不做。就是站在那里,让风把叶子吹到信上。写那封信的人可能想让我站在那儿,替她看一看。"

      食堂里的碗筷声渐渐稀疏了,午休快结束了。黎阳站起来收拾餐盘,走到回收窗口前时停了一步,回头说了一句:"要是你找到了那棵树,叫上我。"

      上官看了他一会儿,说:"好。"

      下午没有新来的遗体。上官坐在办公室里,把那只木盒和那只信封并排放在桌面上,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角度刚好能照到两行铅笔字的边缘。她放大照片对比了两行字的起笔和收笔,笔画走向一致,用力深浅一致,甚至连两个"春"字的最后一捺都带着同样的微微上翘。

      确实是同一双手写的。

      她把手机放下,翻开工作笔记,在日期下面写了一行字:"1963年春,梧桐树下。两封信,两位收信人,同一位写信人。她是谁?为什么要把两封信分开存放?"

      然后她在旁边画了一棵很简单的树,树干是一条竖线,树冠是一团不太圆润的弧线,底下画了两片落下来的叶子。她没有给叶子标名字,只是在树根旁边写了三个字:"等风来。"

      傍晚五点半,天已经全黑了。上官整理好办公桌,把木盒和信封放回文件栏最上层,关了灯走出办公室。走廊的地灯亮着昏黄的光,值班室的门缝里漏出一条亮线,小周大概还在里面看他的《遗体防腐技术基础》。她走过走廊尽头时,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是黎阳发来的消息,没有前因后果,只有一行字:「我查了一下,1963年春天,本地有过一场很大的文化活动。很多人在梧桐树下聚过。也许她写的那两封信,都跟那一天有关。」

      上官站在走廊尽头的光影分界线上,一边是地灯照亮的暖黄色,一边是窗户外面透进来的深蓝色夜空。她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打字:「你怎么查到的?」

      「我爸以前提过。他说那一年春天,后河边上有一棵老梧桐树,很多人去树下写诗、写信、拍照。他说他年轻时也去过。那天人很多,他没有挤进去,但他记得那棵树长得很高,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

      上官看着"树冠像一把撑开的伞"那几个字,忽然觉得那棵树不只是"一棵树"了。它是一张椅子,一张被很多人坐过、但从来不需要清理的椅子。每个坐在下面的人都在它枝丫的间隙里写下过什么,那些字后来被风吹散了,落到该落的人手里。

      她走到办公室门口,重新打开灯,从文件栏里拿出那只信封和木盒。她把信封竖起来,让窗外的路灯照在信封背面的铅笔字上——"1963年春。梧桐树下。"她又打开木盒,看了一眼内侧同样的一行字。

      然后她把两件东西放回原位,关上文件栏的抽屉,再一次关了灯,走出了办公室。

      走廊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她走远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一封还没写完的信,正在慢慢地走向收件人的地址。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