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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 冬至前的最后一天 十二月二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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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二十一日,冬至。一年里白昼最短的一天。
殡仪馆后院的池塘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下几尾锦鲤还在缓慢游动,朱红色的身影在灰白色的冰层下面忽隐忽现,像被冻住的晚霞。上官琦月端着热茶杯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看着池塘发了会儿呆。暖气片在身后发出均匀的咕噜声,把屋里的寒气逼退到玻璃上,凝成一层细密的水珠。
李叔路过走廊,手里拎着一袋刚买的包子,还冒着白气。他看见上官站在窗边,走过来递了一个给她:"白菜猪肉的,趁热吃。"
上官接过来咬了一口,包子皮软乎乎的,馅料咸淡刚好。她嚼了几口咽下去,呼出一口白气:"李叔,冬至有什么讲究吗?"
李叔想了想:"以前我老家那边,冬至要烧纸钱,给先人送寒衣。说是过了冬至,天就越来越冷了,怕他们那边不够穿。"他笑了笑,"不过现在文明祭扫,不让烧了。我也好多年没回去了。"
上官没接话,低头又咬了一口包子。她看着池塘冰面上那道被鲤鱼划开又合拢的细纹,像是时间的缝隙,短暂地裂开,又无声地愈合。
值班室里,小周正在对着电脑敲键盘,桌上堆着一沓新送来的遗物清单。他看见上官进来,抬起头来:"月姐,今天有个特殊的。上午刚送来的,说是公安那边转过来的,没有家属来认,但有一封信,信封上写了收件人,地址是咱们殡仪馆。"
上官放下茶杯,接过他递来的信封。牛皮纸信封,上面用黑色圆珠笔写着:"安福殡仪馆上官琦月亲启"——字迹端正有力,撇捺分明,像是练习过书法的人写的。信封右下角没有署名,只画了一个小小的圆圈,圈里点了三个点。
上官的手指在信封上停了一下。她认得这个标记。玄清师父教过她:圆圈代表圆满,三个点代表"过去、现在、未来"——道教里的一种符号,寓意时间流转,因果不灭。
她撕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普通的横格作业纸,但纸页整洁,折痕笔直。上面只有几行字:
"上官姑娘:你好。听说你最近在帮人完成遗愿,我有一件事想拜托你。我母亲叫赵月华,三年前在你们殡仪馆火化的,当时手续是我办的,骨灰寄存在你们寄存室,编号甲-07。我本来打算找个合适的日子把她接回去安葬,但前些日子查出病来,时间可能不太多了。我想在走之前见她最后一面,但寄存室不允许打开骨灰盒。所以想请你帮个忙——替我看看她,看看她那边还好不好。"
信纸底下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电话号码。
上官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放到桌面上。窗外的天光有些发灰,薄薄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雪还没下下来。她盯着信封上那个圆圈三个点的符号,想起玄清师父很多年前说过的一句话:有些人的缘分不是靠见面,是靠托付。有人愿意把最后一点力气放在你手里,就是信你。
她拿出手机拨了那个号码。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对面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不算年轻,但气息还算平稳,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气短,像是说话需要用多余的气力:"喂?"
"您好,我是安福殡仪馆上官琦月。我收到您的信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像是放下心来的叹息:"……谢谢你回我电话。我姓陈,陈远山。我母亲赵月华,三年前走的。你帮我看看她,行吗?"
"可以。"上官说,"寄存室平时不允许打开骨灰盒,但以遗愿联络员的身份,我可以申请调阅寄存档案和当日火化记录,顺便查看寄存状态。你有什么特别想让我看的吗?"
陈远山在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像是在整理措辞:"……她走的时候,我给她放了一封信。她一辈子没跟我说过什么好话,我写了很多话想说给她听,但那时候忙,没来得及写完。我想知道那封信她收到了没有。"
"信是放在骨灰盒里的?"
"放在骨灰盒外面的布袋里,和她的遗像一起存的。"陈远山的声音有些喘,像是说了太多话有点累,"你帮我看看布袋还在不在。要是还在,就别动它了。要是不在了……那就算了。"
上官听着他语气里那点淡淡的认命感,像一个人在寒冬里站在风口,明明冷得要命,却不愿意往屋里挪一步,因为屋里也没人等他。
"我去查。"上官说,"明天上午给您回电话。"
"谢谢你。"陈远山说完挂了电话,没再多说一个字。
上官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寄存室走。殡仪馆的骨灰寄存室在二楼尽头,一间长条形的小房间,三面墙都是不锈钢格子柜,每个格子上贴着编号标签。甲-07在进门左手边第三排、第七格。她站在格子前看了一眼:编号甲-07旁边贴着一张小小的照片,照片上是位老太太,圆脸,短发,嘴角带着笑,穿着碎花衬衫,背景像是一个公园的凉亭。
上官打开寄存登记簿,找到了赵月华的记录:三年前春天入馆,火化后骨灰暂存,寄存期限五年。备注栏里有一行字:"家属随附布袋一件,内装信函一封。"笔迹是老式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像是当时办手续的人特意记了一笔。
布袋还在。上官透过格子门的缝隙看了一眼——一个深灰色的粗布袋,开口用细麻绳扎着,袋口露出信纸的一角,纸色已经微微泛黄。她确认了布袋的存在,轻轻关好格子门,回到办公室记录。
第二天上午十点,她给陈远山回电话:"布袋在,信也在。封口扎得很牢,您放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上官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呼出气息,像是在某件悬了很久的事情上终于落了地。然后陈远山说:"她这人一辈子倔,什么都不肯跟我说。临了,我才知道她把我寄回去的每一封信都留着。我写了很多年,从二十岁写到四十岁,她一封都没回。我以为她没看,或者看了扔了。结果她全收着,全放在一起。"
上官握着手机,没有说话。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咳嗽声,像是被什么呛到了。咳完了,陈远山的声音更虚了一些:"我打算下周来一趟,把她接回去。我跟我儿子说了,把我俩的骨灰放一块儿。我们这辈子没怎么在一起,死了能挨着也是好的。"
"需要我帮您办手续吗?"
"不用。"陈远山说,"我儿子会来办。我就是……想提前跟你说一声。谢了,上官姑娘。"他挂了电话。
上官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屏幕上映出她的脸。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透出一线灰白色的天光,落在窗台上,薄薄的一层,像一张没有写完的信纸。
下午,殡仪馆来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六七岁的样子,穿着黑色羽绒服,背着一个双肩包,站在前厅里四处张望,像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小周问他找谁,他说:"我找上官入殓师。"
上官从办公室里出来时,男人正低头看着走廊墙上的那些画——上次陈暮雨画的那杯奶茶还在,旁边的勿忘我和矢车菊褪了一点色,但轮廓还很清晰。他看得有些入神,直到上官走到他面前,他才回过神。
"您就是上官小姐?"男人伸出手,"我姓陈,陈远山的儿子,陈越。我爸让我先来看看。"
上官跟他握了手。陈越的手掌干燥,指尖微凉,握手的力度不大,带着一种不太擅长跟人打交道的生涩:"我爸上周查出来的,肺癌晚期。他说他这辈子的心愿就剩一件——把奶奶接回去。他本来想下周自己来,但今天早上起来,他咳了两次血。我跟我妈商量了,让我先来把手续办了,免得他……到时候来不及。"
上官看着陈越说话时微微绷紧的下颌线条,那种试图用平静语气讲述一件沉重事情的努力,她见过很多次。她把陈越领到办公室,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你奶奶的档案我都调出来了,寄存手续可以今天转出来。你父亲打算把她安葬在哪儿?"
"我奶奶老家在郊县。我爸说,那里有块祖坟,早年她嫁过来之后就没回去过。他想把她送回她父母旁边。"陈越喝了一口水,"其实我爸这辈子挺不容易的。他十几岁就出去打工,跟我奶奶聚少离多。我奶奶脾气硬,他寄回去的信她从来不回,但他还是寄。后来他结了婚有了我,我奶奶才来过一次,住了三天就走了。临走前她说了一句'你过得好就行'。我爸后来跟我说,那是他这辈子听我奶奶说的最软和的一句话。"
上官听着陈越讲述时,注意到他羽绒服的袖口有一点脱线,手指在杯壁上无意识地来回摩挲。她等他停顿的时候,轻轻问了一句:"你父亲写的那些信,你奶奶一直留着。"
"对。"陈越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他去年才跟我说。他说有一回回老家翻柜子,翻出来一捆信,全是他当年寄的,我奶奶用红绳扎着,码得整整齐齐。他那天坐在地上一封一封看,哭了一下午。他说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我奶奶其实什么都知道,就是不说。"
窗外的天色又沉了一些。天气预报说今晚有雪,但还没有下下来,空气干冷干冷的。上官看了一眼窗外,又转回来看陈越:"你父亲的身体……医生怎么说?"
"最多三四个月。"陈越说得平静,但端着水杯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所以我替他先来办。他不让我说,但我得替他把事情办好。他这辈子没求过谁,就这一回。"
上官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奶奶的骨灰交接需要你父亲本人签字,或者你作为直系亲属代办。如果你父亲不方便来,我可以上门去办手续。"
"真的?"陈越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下,"你愿意上门?"
"嗯。"上官说,"地址你待会儿留给我。明天下午我有空。"
陈越低下头,抿了一口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他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谢谢你。"
送走了陈越,上官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风变大了,刮得枯枝在玻璃窗上划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用指甲轻轻刮着玻璃表面。她转身经过寄存室时,脚步慢了一下。甲-07的格子门关着,灰色的布袋安安静静地待在里面,袋口那封泛黄的信纸露出一个角,像一句还没来得及说完的话。
冬至的夜来得特别早。下午四点半,天就全黑了。
上官最后离开办公室时,把走廊的灯全部关掉,只剩墙边的那排地灯亮着昏黄的光。灯光把地面上的瓷砖照出一层水润的暖色,倒映出她走过的影子。
走到大门口时,李叔正站在门廊下抽烟。他看见上官出来,把烟掐了:"今天冬至,回去吃饺子吧。别老在馆里待着。"
"嗯。"上官紧了紧外套的领口,走下台阶。她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住,回头问李叔:"您说明年春天,甲-07那个布袋会有人来打开吗?"
李叔想了想:"有吧。他儿子来了,他父亲也来了。那封信在里面放了三年,再放下去也没什么意义。该看的人总归会看到的。"
上官没有再说话,转身走入夜色之中。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结了薄霜的水泥地上,轮廓清晰,像一枚被谁刻意描过的书签。天上没有星星,云层压得很厚,但远处郊区方向的天际线泛着一层极淡的桔色光晕,像有人在地平线上点了一盏还没来得及拧灭的灯。
第二天下午,上官按照陈越留的地址去了城南一栋老居民楼。六层的老式楼房,外墙贴着白色瓷砖,有些已经脱落,露出灰色的水泥底。楼道里很安静,暖气管道在墙角蜿蜒向上,散发着闷闷的热气。她爬上四楼,敲了402的门。
开门的是陈越。他今天穿着浅灰色毛衣,脸色比昨天好一些,像是刻意收拾过。"我爸在里屋,你进来吧。"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洁。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橙子和一壶冒着热气的红茶。沙发上坐着一个人——陈远山。他看起来比上官想象中年轻一些,五十多岁,头发花白但梳理整齐,只是脸色确实有些发灰,嘴唇带着病态的暗红。
"上官姑娘,"陈远山看见她进来,想站起来,被上官摆手制止了,"你别动,我过来坐。"
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陈越给她倒了杯茶。陈远山靠在沙发靠背上,呼吸比常人稍微急促一些,说话时偶尔要停顿一下:"昨天陈越回来跟我说了,说你要上门来。我挺不好意思的,让你跑一趟。"
"没事。"上官从包里取出一份表格,"骨灰交接手续不复杂,但需要您核对一下寄存编号和日期。您母亲赵月华,三年前春天入馆,骨灰暂存期限五年,编号甲-07。您看一下这个对不对。"
陈远山接过表格看了一遍,点头:"对的。"他又看了一下布袋那栏的备注,"布袋还在?"
"在。里面的信也在。"
陈远山的目光在"信"字上停了一会儿。他慢慢点了一下头,把表格还给上官:"我签。"
签字的时候,他的手指有些抖,笔尖在纸面上拖了一道浅浅的印痕。他签完,放下笔,忽然问了一句:"那封信……你看了吗?"
"没有。"上官说,"属于隐私的部分,我不碰。我只确认它还在。"
陈远山点了点头,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些失落。他靠在沙发靠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色上:"那封信是我妈走前三个月写的。她托别人给我寄来的,信封上只写了'陈远山收'。我打开看的时候,里面就一句话——她说'你小时候怕黑,给你留了盏灯'。"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陈越站在一旁,低头看着自己握茶杯的手指。上官没有说话。
"我一辈子没听她说过这种话。"陈远山继续说,声音有些沙哑,"她从来不说软话。我十六岁出门打工那天,她就站在门口,跟我说了一句'路上小心'。就没别的了。她走了之后我翻她的东西,发现我寄回去的每一封信她都留着,用红绳扎着,整整齐齐放在柜子最底层。但那一封她寄给我的信,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主动跟我说想说的话。"
他停了停,像是在攒一口气。然后他看向上官,问:"你说,我是不是应该早点回去看看她?不干活了,就回去,跟她说句话。"
上官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有不甘,还有一种已经被磨得很薄、随时可能碎掉的希望。她想了一下,说:"她留着你的信,说明她一直在看。你寄回去了,她就收到了。你去没去,她都收到了。"
陈远山的眼眶微微泛红。他没有让那点泛红蔓延成什么,只是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那我把她接回去,放在她父母旁边。我明年要是走了,也过去。那时候她要是还愿意,我再写信给她,寄到她那边去。"
上官点了点头,把表格收进包里。她站起来准备告辞时,陈远山忽然叫住她:"上官姑娘,我问你一个问题。"
"您说。"
"你在殡仪馆做这个,天天看人走,会不会觉得……人生没什么意思?"
上官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窗外的天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轮廓描得很清楚。她想了想,说:"不会。我每天看到的是有人替别人做完了最后一件事。写信的也好,等人回信的也好,开告别仪式也好,寄存骨灰好几年才来接的也好——那些事情都在告诉我,人在乎一个人的时候,是不舍得就这么算了的。"
陈远山没有说话。他看着上官站在门口逆光的样子,半晌,轻轻笑了一下:"你说得对。不舍得就这么算了。"
上官走出居民楼时,天空开始飘雪。很小的雪粒子,落在她肩上又弹开,像细碎的白砂糖。她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眼四楼的窗户,窗帘后面有一点灯光透出来,暖黄色的,像是谁怕黑,留了一盏灯。
她掏出手机,给黎阳发了一条消息:「冬至过了,天开始往长里走了。」
黎阳的回复过了几秒就进来了:「你那边下雪了?」
「嗯,刚下。」
「那我今晚开车小心点。明天去你那里送份文件。」
上官看着"开车小心点"那几个字,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往公交站走。雪落在她头发上,像一层薄薄的白纱,被路灯照着,一闪一闪的。
回到殡仪馆时,小周正在走廊里贴一张新的记录表。他看见上官进来,笑着扬了扬手里的胶带:"月姐,甲-07的布袋今天下午被陈越取走了。他说明天就送奶奶回老家安葬,特意让我转告你一声。"
上官站在走廊里,身上的雪开始融化了,在门口留下浅浅的水痕。她看着甲-07的格子,已经空了,不锈钢格门上贴着一张"待整理"的标签,像一句还没被填满的空白。
"好。"她说了一声,转身走进办公室。外面下着雪,暖气片发出嗡嗡的声响,她坐下来,翻开工作笔记,在新的一页写上日期,想了想,加了一行字:
"有些信放了三年的意义,不是等收件人来拿,是等送信的人终于有勇气寄出去。"
底下空了一行,她添了一行小字:"冬至过了。白昼开始长了。留给写信和回信的时间,都在慢慢变多。"
窗外的雪还在下。路灯的光在雪幕里化成一团团橘黄色的晕,像一粒粒温热的句号,落在冬夜的稿纸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