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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未拆封的请柬 殡仪馆的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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殡仪馆的晨光来得晚。十一月底,天亮得迟,走廊里的日光灯要开到七点才舍得关。上官琦月端着热茶杯经过值班室时,小周正趴在前台打哈欠,面前摊着一本《遗体防腐技术基础》,书页边缘卷得像被泡过的方便面。
"月姐,早。"小周揉了揉眼睛,"今天有个新到的,刚从医院送过来。家属还没联系上,档案上写的'无亲属',但是……"他翻了下记录,"有个奇怪的东西,在遗物袋里。你看看?"
上官把茶杯放在前台,接过遗物袋。里面东西少得可怜:一副假牙,一顶旧呢帽,一张泛黄的身份证——还有一个天鹅绒小盒子,盒盖扣得严严实实,表面磨得发亮。
她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枚戒指。黄金的,款式很老,戒面刻着细密的花纹,内圈有一行极小的刻字,需要凑近灯光才能看清:"赠吾妻。1963年。"
上官把戒指翻过来,在戒圈内侧还发现了一个日期,刻得很浅,像是后来补的:"2004.9.12"。
"人呢?"她问。
"四号停尸间。姓顾,叫顾正平,八十六岁,医院诊断是心力衰竭。养老院送来的,说是……在床头坐着的,手里攥着这个盒子,像是正准备打开就没了。"
上官把盒子盖好,放回遗物袋。四号停尸间在三号旁边,她路过三号时停了一步——门关着,李叔贴的那张"团圆了"的标签还在,边角微微翘起,像被风掀过的书页。
四号停尸间的灯亮着。顾正平坐在操作台上——是的,坐着。他的遗体被送来时就是这个姿势,靠在床头板架上,双手交叠放在腹部,手指微微蜷曲,保持着握持某个小物件的轮廓。医院的人说搬动时尽量保持原状,所以他们把他连同床板一起运了过来。
上官走到他面前。老人面容清瘦,颧骨高,嘴唇闭得紧,眉头微微隆起,像在思考一件怎么也想不通的事。头发花白但梳得整齐,穿着灰蓝色睡衣,睡衣纽扣扣到了最上面一颗,领口干干净净的,没有污渍。
她轻轻掰开他蜷曲的手指。右手指缝之间夹着一根极细的丝线,像是从绒布盒子上脱落下来的。他的食指指腹有一块老茧,位置在指节侧面——常年握笔的人才会有这种茧。
上官打开工具箱,开始整理遗容。
她先给老人剃了胡须。胡茬硬且密,她用了两层热毛巾敷了五分钟才软化,刀片刮过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剃完胡须,她给老人换了衣服。从库房找了一套深灰色中山装,剪裁合体,是她根据他肩宽和臂长选的。穿衣服时她注意到老人的左肩比右肩低一些,像常年扛过什么东西,或者习惯性地往一侧倾斜。
"您当过兵?"她随口问了一句。当然,不会有人回答她。
换好衣服,她开始梳理头发。老人的头发虽然白得均匀,但发量不少,额前有几缕被压弯了,她用宽齿梳蘸水梳顺,向脑后拢齐。梳到右耳上方时,她发现了一小块旧疤,月牙形,边缘平整,像是很久以前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上官的手指在那道疤上停了一下,没说什么。她用棉签蘸着爽肤水轻轻擦拭了疤痕周围的皮肤,然后继续梳头。头发梳好后,她调整了一下老人的姿势——让他从"坐"变成"半靠"的姿势,靠在专门准备的靠枕上,双手依然交叠放在腹部,但那根丝线被她小心地取下来,放回了天鹅绒盒子里。
"好了。"她说。
告别厅定在下午两点。上官没有急着布置,而是先去档案室查顾正平的记录。电脑上的信息寥寥无几:顾正平,1937年生,职业一栏空白,婚姻状况"离异",亲属联系人栏写着"无"。
她注意到档案末尾有一行备注,是用红笔写的:"遗物中有一枚戒指,内刻'赠吾妻'字样。经查,其妻于1963年失联,至今下落不明。戒指待处理。"
上官盯着"失联"两个字看了好一会儿。她打开搜索引擎,输入"顾正平"和"1963",没有匹配结果。她又输入戒指内圈刻的那个日期——2004.9.12,同样没有结果。但她注意到,2004年9月12日是一个星期日。
一个老人,在生命最后时刻攥着一枚刻着前妻名字的戒指,日期却比婚姻破裂的年份晚了四十一年。这说明戒指的内圈日期不是婚姻纪念日,而是别的什么日子。
上官把鼠标放下,拿起手机拨了李叔的电话:"李叔,您认识顾正平这个人吗?"
"顾正平?"李叔在电话那头想了想,"好像……有点耳熟。是不是老在河边公园遛弯的那个?戴呢帽,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出现,坐同一张长椅。我退休前在那边住过几年,见过几次。他好像跟谁说过,他老伴儿以前爱在那边看河。"
"他老伴儿1963年就失联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那他是等了四十一年。"
上官挂了电话,从遗物袋里拿出那顶呢帽,翻过来看了内侧。帽沿内侧的标签已经磨损褪色,但她用手机灯光照着,勉强辨认出几个字:"上海第二呢绒厂"——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数字,像是某个年代的编码。她把编码记在手机备忘录里,然后拿起盒子里的戒指重新端详。
戒面的花纹很密,仔细看是缠枝莲纹。上官用放大镜从不同角度观察,在戒面和戒圈的接缝处,发现了一处极不显眼的刻痕。不是文字,是一个很小的符号——一个字母"L"和字母"Y"重叠在一起,像是有人在极小的空间里留下了私人的标记。
她的手指顿住了。这个符号她见过。黎阳书房里那些文件封面上,印着同样的标记。黎氏集团的旧徽章——在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使用过的一种变体标志。
上官放下戒指,重新打开电脑,在黎氏集团的公开档案里翻了翻。她找到一份黎氏集团的历史沿革资料,里面附了一张1960年代的内部通讯录照片,上面有一个名字被圈了出来:"顾正平,财务部主管。"
她放大照片,那个被圈出的名字旁边,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1963年自动离职。"
上官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自动离职"四个字。1963年,顾正平的妻子失联,顾正平自动从黎氏集团离职。两件事在同一年发生。而戒指内圈刻着2004年9月12日——那可能是他最后一次见到妻子,或者最后一次试图寻找她。
她关了电脑,走出档案室时经过走廊尽头的窗,看见外面的银杏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下稀稀落落的几片还挂在枝头,在风里轻轻颤着。她掏出手机,翻到黎阳的号码,指尖在屏幕上方悬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一声就接起了。黎阳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意外:"……上官琦月?"
"黎阳,你认识顾正平吗?"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黎阳的声音变得沉稳了一些:"顾正平……我爸提过。他以前是黎氏的财务主管,1963年突然辞职,原因不明。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他今天凌晨去世了。八十六岁,心力衰竭。遗物里有一枚戒指,内圈刻了'赠吾妻'和一个日期——2004年9月12日。戒指上有你们黎氏的老徽章标记,L和Y叠在一起那种。"
黎阳那边传来椅子被推开的声音,像是他猛地站了起来:"你说什么?黎氏的旧徽章?你确定?"
"确定。"上官说,"戒指现在在我这里。如果你或者你父亲知道什么,最好来殡仪馆一趟。告别仪式定在下午两点。"
"……我马上来。"
电话挂断后,上官站在窗边,看着外面光秃秃的银杏树。她想起玄清师父说过的话:每具遗体都是一本没写完的书,而入殓师的职责,就是在合上最后一页之前,替他们把落下的章节补上。现在这本书上写着"妻子失联""自动离职""四十一年",中间还夹着一个黎氏集团的旧徽章。她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看似零散的页码拼起来。
中午十二点,黎阳到了殡仪馆。
他今天没有穿西装,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像是匆忙赶来的。他站在前厅里,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看见上官从走廊出来,几乎是快步迎上去的。
"戒指呢?"
上官把天鹅绒盒子递给他。黎阳接过盒子,打开,手电灯光映在戒指上。他仔细观察戒圈的内侧,看到那个"赠吾妻"和日期,又翻到戒面与戒圈接缝处,看到那个重叠的"LY"符号时,他的手指明显颤了一下。
"这个符号……是我爷爷那辈用的。我爸跟我提过,黎氏在六七十年代有些内部事物会用这个标记,但后来废弃了。"他抬头看上官,"顾正平在黎氏做了多少年?"
"档案里没写。但从他熟悉这种徽章的程度来看,至少待了五年以上。"
黎阳把戒指放回盒子,想了想说:"我爸可能知道。他一直没跟我详细说过顾正平的事,只是提过一次,说那个财务主管能力很强,走得很突然。"他顿了顿,"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回去问他?反正下午两点才告别,现在还有一个多小时。"
上官看了看墙上的钟:"行,但十二点四十之前我必须回来。下午还有一具遗体需要整理。"
黎阳点头,拿着戒指往外走。上官跟着他走出殡仪馆大门时,发现门口停着一辆银灰色轿车,不是他平时开的那辆宾利。黎阳察觉到她的目光,解释了一句:"那辆车太扎眼了,换个低调的。"
上官没有评价,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
车子驶出殡仪馆,穿过老城区,向黎宅的方向开去。初冬的阳光斜斜地照进车窗,在真皮座椅上投下暖黄色的格纹光影。黎阳开得很稳,但手指在方向盘上不自觉地敲着,像是在数拍子。上官靠在座椅里,看着窗外掠过的行道树,没有主动说话。
快到黎宅时,黎阳终于开口:"你最近……为什么接这么多这类案子?"
"什么案子?"
"这种……帮老人完成遗愿的。"他顿了顿,"我听慕容辰说,你申请了个什么'遗愿联络员'岗位,零薪。"
上官看了一眼窗外:"这不是案子。是工作。"
黎阳沉默了一会儿,车子拐进一条种满梧桐树的路。黎宅出现在视野里,灰砖外墙,铁门半开着,门廊下站着一个人——黎远山,穿着居家服,手里端着一杯茶,像是专门在等他们。
黎阳把车停好,两个人下了车。黎远山看见上官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黎阳手里的天鹅绒盒子上。
"顾正平走了?"黎远山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度,像是早就知道会有人来问这件事。
"爸,您认识顾正平?"黎阳把盒子递过去,"这是他遗物里的戒指,上面有爷爷那辈用的老徽章。"
黎远山没有接盒子,只是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往屋里走:"进来说吧。"
客厅里暖气烧得很足,壁炉里烧着木柴,噼啪作响。黎远山坐在单人沙发上,示意黎阳和上官坐在对面。他没有看黎阳递过来的戒指,而是先看了上官一眼:"你师父玄清,还好吗?"
上官微微一愣:"……好。您认识我师父?"
"认识。"黎远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止认识。顾正平的妻子走失那年,就是玄清帮着找的人。他没找到,但那份情我记得。"
黎阳和上官对视了一眼。黎阳开口:"爸,顾正平1963年从黎氏离职,到底是怎么回事?"
黎远山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壁炉的火光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1963年,顾正平的妻子在河边散步时失踪了。不是意外,也不是被拐,就是……凭空消失的。那时候通讯不发达,警察找了三个月,没有任何线索。顾正平辞了职,把所有积蓄都用来找人。后来他找到了一条线索,说他妻子可能去了南方某地,他追过去,还是没找到。再后来,他就不找了。但每年9月12日,他都会去那条河边坐一天——那天是他妻子的生日。"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上官问:"2004年9月12日,发生了什么?"
黎远山的眼睛动了一下:"2004年……那天他给我打了个电话。他说,'黎总,我放弃了。今天是她八十岁生日。我在河边坐了一整天,想起她年轻时跟我说过一句话——如果哪天找不到我了,你就把我忘了,好好活着。她说她不想让我找她,所以我今天就听她的。'"黎远山顿了顿,"从那天起,他每年9月12日去河边坐一天,改成去公园看落叶。他说,叶子落了还会再长,人走了还会有新的人来。"
上官低头看着手里那只天鹅绒盒子。戒指内圈刻着的日期——2004年9月12日,原来不是重逢的日子,是放手的日子。
"他为什么在去世的时候还攥着戒指?"上官问。
黎远山摇了摇头:"可能……攥了四十一年,已经放不下了。人活到那个年纪,有些东西不是想放就能放的。他只是学会了不表现出来。"
黎阳沉默了很久,忽然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站着。他的肩膀微微绷着,像是在克制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过身,声音有些沙哑:"爸,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这些?"
"告诉你什么?"黎远山看着他,"告诉你有一个人为了找妻子找了一辈子?这件事除了让你难过,没有别的用处。顾正平自己都不愿意让人知道。"
上官把戒指放回盒子,站起来:"我该回去了。两点还有告别仪式。"
黎阳转过身:"我送你。"
"不用了,我叫车。"上官拿起盒子,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黎远山,"黎叔叔,顾正平先生的妻子叫什么名字?"
黎远山想了想:"姓林,叫林若筠。筠是竹子的竹字头那个筠。他跟我提过一次,说她名字像一根竹子的叶子,轻飘飘的,风一吹就不知道去哪了。"
上官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
下午两点,告别厅里来了几个人。养老院的护工来了两个,李叔来了,小周来了,还有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穿着深蓝色的棉袄,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才进来。她走到灵床边,看着靠在靠枕上的顾正平,伸手摸了一下他的呢帽帽檐,然后低声说了一句:
"老顾,你那个戒指……她收到了。"
上官正好端着热茶走进来,听见这句话脚步顿住了。她走到老太太身边,轻声问:"您是……?"
老太太转头看她,眼眶微红但没掉泪:"我是顾正平的邻居,姓刘。他每年9月12日去河边的时候,都是我去他家给他浇花。他走之前那天晚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小刘啊,如果哪天我走了,你帮我把那个盒子打开,把戒指拿出来放我手心。别让人知道,就你一个人知道就行了。'"
上官看着老太太:"那您知道林若筠后来去了哪里吗?"
老太太沉默了一下:"他找了一辈子都没找到,我上哪儿知道去。但是……"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这是他前几年给我的一张纸条,说如果我哪天找到关于她的消息,就替他烧了。我留着,没敢烧。"
上官接过纸条展开。上面写着一个地址,字迹歪斜,是晚年写的——"云南省大理市某镇某村",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了三个字:"疑似"。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1956年,她说过想去看洱海。"
上官看着这张纸条,忽然明白了顾正平为什么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攥着戒指——他不是在等妻子回来,他是在用一种体面的方式跟她说"我不找你了,但我还记得你"。
告别仪式很简单。老太太把戒指放回顾正平手心,轻轻合拢他的手指。那棵小文竹摆在床头,像1963年春天他们在河边种下却没来得及浇水的那棵树。
上官站在角落,看着窗外最后一缕阳光落在老人交叠的双手上。戒指在光里闪了一下,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当晚,上官的工作笔记上多了一页。她画了一条河,河岸上有一棵叶子掉光了的树,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人,手里攥着一枚戒指。旁边用铅笔写了两行字,字迹和顾正平晚年纸条上的笔迹几乎一样:
"洱海的水是蓝的。我替她看了。"
然后她合上笔记本,把手机翻出来,给黎阳发了一条消息:
「戒指我留在顾正平手心里了。他没说完的话,你父亲替他记着呢。这也算答案了吧。」
黎阳的回复隔了很久才过来,只有一个字:
「嗯。」
窗外的风翻过殡仪馆后院的围墙,卷起最后几片银杏叶,向南飞去。那里是大理的方向,是洱海的方向,是一个老人等了一辈子,最后用自己的方式抵达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