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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章 · 她的手还温着 雨是后半夜 ...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
宿舍窗外的梧桐叶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上官琦月半靠在床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正在翻一篇关于宋代墓葬出土帛书的论文。401宿舍很安静,慕容雪晴戴着真丝眼罩睡得规规矩矩,尉迟梦瑶的呼吸声从对面铺位传来,均匀绵长,像只酣睡的小猫。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上官瞥了一眼屏幕——"李叔"。凌晨两点四十七分。殡仪馆的老司机很少有这个时间打电话,除非。
她按下接听键,声音压得很低:"说。"
电话那头传来李叔粗重的呼吸声,夹杂着雨打在车顶上的闷响:"小月,东郊国道,三辆车连环追尾。有个小姑娘……十八岁,刚来上大学,行李箱还在后备厢里没拆封。家属在外地赶不过来,我一个人……搭把手吧。"
"地址发我。"
上官挂了电话,掀开被子坐起来,动作利落得没发出一丝多余声响。她套上黑色冲锋衣时,手机又亮了一下——黎阳的短信:「听说东郊出了大事故,你那边有同事过去吗?需要帮忙可以找我。」
她拇指划过屏幕,没点开,直接将手机塞进口袋。顺手从抽屉最深处摸出那根银链——上次咖啡馆之后她换了一根,没吊坠,光秃秃的链子挂在颈间,像条细得看不见的止血带。
走廊的声控灯亮了一路,她赤脚踩过瓷砖,在鞋柜前穿好马丁靴,顺手抄起墙角的工具箱。金属把手被雨夜的寒气浸得冰凉,她握紧,推门,雨帘劈头盖脸砸下来。
灵车停在宿舍楼侧门,黑漆漆的,雨水顺着车顶流下来,在车灯里淌成一条条发亮的水纹。上官拉开驾驶座车门,湿气裹着消毒水的气味扑出来。她弯腰坐进去,点火,雨刷刮开前窗的雨水,露出远处国道方向隐约闪烁的警示灯。
灵车驶入夜色。
凌晨三点半的东郊国道,警戒线在雨幕里泛着荧光黄。
上官把灵车停在警戒区边缘,拎着工具箱踩进积水里。李叔正裹着雨衣站在救护车旁边,看见她来了,从兜里摸出半包烟,又放了回去。
"三辆车,第一辆是长途货车,司机困了追尾;第二辆是小轿车,一家三口轻伤已经送走了;第三辆……"他指指路肩外侧翻倒的白色SUV,"女孩坐后排,没系安全带,甩出来了。"
上官顺着他的手看过去。白色SUV侧翻在排水沟里,左侧车门变形,后备厢掀开了一半,里面确实塞着一只没拆封的行李箱,贴着某大学的新生报到标签。
"人现在在哪?"
"路政临时帐篷里。法医已经过了,签了单。"李叔顿了顿,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小姑娘嘴角有道裂口,她妈发微信说'别让我女儿走的时候带疤'。"
上官没答话,拎着工具箱穿过警戒线。
临时帐篷搭在路肩上,三面围挡,一面敞口对着事故现场。里面亮着一盏充电式LED灯,冷白光照在白布上,布底下的人形轮廓很瘦,蜷着腿,像在雨夜里睡着了。
上官蹲下来,摘掉手套,先用暖风机对着自己的手吹了三分钟,直到掌心发热。然后她才掀开白布。
女孩的脸很年轻。皮肤苍白但干净,没有外伤的淤青,只有嘴角从左到右横着一道细细的裂口,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开过。那件校服外套被血浸透了,但左胸的位置鼓起来一小块,上官伸手轻轻探进去,触到了信封的边角。
她没有立刻抽出来,而是先解开了校服的拉链。动作很慢,像在拆一封需要小心对待的信。血已经干了,布料和皮肤之间粘着几处,她用棉签蘸着温水一点点浸润,再用镊子轻轻剥离。李叔站在帐篷外看着,没有说话——他带过很多新人,见过第一次上手时手抖的、干呕的、半途跑出去哭的,唯独没见过像上官这样的,沉默得像给睡着的人掖被角。
校服脱下来之后,上官才把那封信抽出来。
信封是浅蓝色的,右下角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心。字迹清秀,却被血洇湿了大半,只能看清开头的几个字——
"对不起,我喜欢你很久了……"
后面还有字,但被暗红色的血渍糊成了一片,像被眼泪打湿的墨。上官把信封翻过来,背面用圆珠笔补了一行小字:"等我到学校,当面告诉你。"
日期是前天。
也就是说,这个女孩坐上这辆白色SUV的时候,是要去大学报到,带着一封当面告白的情书。
上官把信纸小心地抽出来,铺在便携式操作台上。血液已经氧化成深褐色,纸页边缘卷曲发脆,有三处撕裂,像被反复折叠过又展开。她从工具箱里取出医用镊子和透明胶带,将撕裂处一一拼合、粘牢,动作轻得像在修补一片枯叶。
信纸内容被血污覆盖的部分太多了,只能勉强辨认出零星几个词组:"……每次经过三班窗户……""……你低头做题的时候……""……不敢告诉你是因为……"
最后一行字,写在纸页最下方,字迹比上面的都用力:
"我想和你考同一所大学。"
上官把信纸抚平,放在一旁晾着。
然后她打开工具箱的第二层,取出缝合用具。女孩嘴角的裂口大约三厘米长,边缘整齐,不深,应该是车窗玻璃碎片划的。上官在手术灯下仔细检查伤口,用生理盐水棉球清洁边缘,然后拿出最细的缝合针。针尖在灯光下反着一点寒芒,但她的手很稳,每一针都落在伤口内侧,线脚密而匀,像在绣一朵极小的花。最后一针收尾时,她把线结轻轻压在皮肤表层之下,这样愈合后不会留下明显的线痕。
嘴角的弧度被她顺势保留了下来——微微上翘,像在说一个还没讲完的笑话。
接着是清洁面部。她用温水浸湿棉纱,从额头开始,沿着发际线、眉骨、鼻梁、下颌线,一寸一寸擦过去。女孩脸上的雨渍、灰尘、细小的血星子,在棉纱擦过的地方逐一褪去,露出原本的肤色。然后是头发,长长的黑发被雨水和血粘成了结,上官用宽齿梳蘸着温水,从发梢开始一点点梳开,像在解开一团被遗忘很久的记忆。
梳到发尾时,她发现女孩的右耳垂上戴着一枚小小的耳钉,是那种廉价的银色金属,表面已经有些氧化发暗了。上官把它取下来,用软布擦拭干净,重新戴回去。耳钉在灯光下闪了闪,像个微不足道的承诺。
"好了。"她轻声说。
李叔探头进来,看了一眼,退回去半秒,又探进来看了第二眼。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一句:"……跟睡着了一样。"
上官把工具收进工具箱,拧好消毒液的盖子,然后站起来。膝盖蹲得有些发麻,她活动了一下脚踝,发出细微的咔嗒声。
"家属什么时候到?"
"明天早上八点的高铁,九点半能到。"李叔看一眼手机,"……还有五个小时。"
上官看了一眼帐篷外漆黑的雨夜。女孩一个人躺在这里,身边没有亲人,只有一封信和一只没拆封的行李箱。行李箱上贴着那张新生报到标签,字迹已经被雨水模糊了,只能辨认出"陈……文学与传……"几个字。
"行李箱我带回殡仪馆。"她说,"明天整理遗物。"
李叔点头:"车钥匙在副驾抽屉里,你自己开。"
上官弯腰收拾东西时,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黎阳的第二条短信:「我看到你们殡仪馆的车了。你在这里?」
她没回。把工具箱拎起来,弯腰走出帐篷,雨声骤然放大。灵车的尾灯在雨幕里亮着两团暖红的光,像两只守夜的眼睛。
回去的路上,雨渐渐小了。
上官开着灵车驶过空荡荡的国道,车灯破开雨雾,照亮前方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路面。副驾上放着那个行李箱,贴着的报到标签被水泡得皱巴巴的,但还能看出几个字:「陈暮雨,文学与传媒学院」。
她趁着等红灯的间隙,用手机搜了一下陈暮雨这个名字。社交媒体上有很多同名的,但她找到了一个刚注册三天的账号,头像是一杯奶茶,简介写着"从南方到北方,600公里,换一个开始"。最新一条动态是前天发的,定位在某大学城:「明天报到,紧张。但更紧张的是另一件事。信写好了,还没决定要不要给。毕竟当面说'我喜欢你'这种事……也太难了吧。」
底下没有评论,没有人知道发这条动态的姑娘后来怎么样了。
上官把手机放下,重新握紧方向盘。红灯变绿,灵车平稳地驶过路口,雨刷刮开前窗水幕,露出远处城市边缘亮起的零星灯火。
天快亮了。
回到殡仪馆时是凌晨五点半。走廊里的灯已经亮了,值班室的小周裹着毯子靠在椅子上打盹,听见动静猛地惊醒:"月、月姐!你回来了?"
"嗯。"上官把行李箱放下来,"帮我查一下陈暮雨的家属联系方式,确认明天九点半到。还有,通知化妆组,上午十点安排告别厅,小厅就行。"
小周飞快地记着,笔尖在本子上沙沙作响:"告别厅……普通还是稍微布置一下?"
上官想了想:"稍微布置一下。找些……蓝色系的花。她喜欢喝奶茶,买一杯珍珠奶茶放在灵位旁边,要温的。"
小周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好。"
上官拎着行李箱进了休息室,把箱子放在长椅上,拉开拉链。里面的东西很简单:两套换洗衣服、一双运动鞋、一本《现代汉语词典》、一支写了一半的日记本、还有一包没拆封的芒果干。词典的扉页上写着"陈暮雨,19岁,文学与传媒学院",字迹工整,像写了很多遍才定稿。
日记本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上两个女孩站在高中操场边,都穿着校服,笑得露出牙齿。其中一个是陈暮雨,另一个女孩齐刘海,圆脸,左脸颊有颗小痣。照片背面写着"2019.6.7,高考前最后一天"。
上官盯着照片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日记本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
"如果他不喜欢我,我就考研究生。如果他还是不喜欢我,我就去支教。反正这世界很大,我不可能永远停在原地。"
字迹被水滴晕开过一次,是眼泪还是奶茶,分不清。
上官合上日记本,放进行李箱里层,拉好拉链。她走到休息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箱子,然后转身去了停尸间。
冷柜的温度调在3度。陈暮雨被安置在七号柜,柜门外贴着一张黄色标签,写着她姓名、年龄、入馆时间和死亡原因。上官把标签撕下来,换了一张空白的新标签,用黑色记号笔在上面写了四个字:「手还温着。」然后贴回去。
这是她们内部用的暗语,意思是"这个遗体的家属情绪特别脆弱,或者逝者有未完成的遗愿,需要格外温柔地处理"。李叔教的,他说有些遗体不能只当遗体,得当"还没说完话的人"来对待。
上官站在七号柜前站了很久。
冷柜的指示灯幽幽地亮着蓝光,映在她侧脸上,把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线的年轻轮廓勾得很清楚。她没有哭,甚至连眼眶都没红——从小到大,被玄清师父领着看惯了生离死别的场面,眼泪这种东西,早就被殡仪馆干燥的冷气蒸发干净了。但她的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指尖攥着那封信的复印件,攥得边缘发皱。
陈暮雨说过"这世界很大,我不可能永远停在原地"。
"可你也走得太快了。"上官低声说了句,声音轻得只有冷柜的电流声听得见。
七点半,她给黎阳回了条短信。就两个字:
「没事。」
发完就把手机扣在桌上,开始准备上午的工作。
十点半,陈暮雨的母亲到了。
上官是在接待大厅见到她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深灰色外套,头发扎得很紧,但鬓角已经散了几缕。她身旁还跟着个男人,应该是父亲,全程没说话,两只手交替着搓裤缝,把那条西裤的膝盖部分搓出了白印。
"您是上官入殓师?"母亲开口时声音很稳,像是刻意压着的,"电话里说……可以让我们见见她?"
"可以。"上官点头,"我带你们去告别厅。"
从接待大厅到告别厅要经过一条走廊。走廊墙上挂着几幅画,都是殡仪馆的志愿者学生画的——山水、花鸟、一只抬头看月亮的小猫。母亲走得很慢,目光无意识地从画上滑过,脚步却在某个瞬间顿了一下。
那幅画上画着一杯奶茶,珍珠在杯底,吸管插好了,背景是模糊的梧桐树影。底下有一行铅笔小字:"想喝的时候,就抬头看看天。"——是陈暮雨的字迹。
上官注意到母亲盯着那幅画看了三秒,然后继续往前走,没停。
告别厅不大,三十平米左右,布置得简单但干净。正中间一张浅蓝色布面的灵床,床尾放着一只透明玻璃杯,里面装着温的珍珠奶茶,吸管已经插好了。灵床周围错落摆着几束淡蓝色的花,勿忘我和矢车菊混在一起,颜色沉静而温柔。
陈暮雨躺在那张灵床上。
嘴角的伤口已经缝好了,针脚密而匀,唇线被描回原本的弧度,微微上扬,像在做一个还没做完的梦。长发被梳理整齐,铺在枕头上,右耳垂上那枚氧化的银耳钉被上官换成了新的——她翻遍工具箱找到一个盒子里有半盒没用过的耳钉,是某年某位家属留下的,虽然不值钱,但干干净净。
校服是新的。上官从殡仪馆的物资库房里翻出了一件同款、同尺码的新校服,标签还没拆。她昨晚连夜烫平了袖口和衣领,整件衣服妥帖地穿在陈暮雨身上,领口端端正正,拉链拉到锁骨的高度,露出那封信折好放进去的浅蓝色边角。
母亲站在灵床边,没有哭。
她只是伸出手,慢慢摸了一下女儿的头发。从发顶摸到发尾,像小时候哄她睡觉时那样。手心在发梢停留了很久,久到站在角落的尉迟梦瑶——她是被上官临时叫来帮忙递花的——都觉得空气快凝住了。
"暮暮。"母亲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你说你要当面告诉他。妈妈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但妈妈猜……他一定是个很好的人。"
父亲突然转身走了出去。上官看见他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母亲摸完头发,又摸了摸女儿的手。手指已经凉了,她就用两只手合拢捂了一会儿,像给冻着的孩子暖手。
"……她的手还温着。"母亲最后说。
上官站在灵床对面。她看见母亲直起身来,收回手,在暮雨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那句话太轻了,被告别厅里的熏香气息和暖风机嗡嗡声吞没,只有离得最近的上官隐约听见了三个字:
"别怕了。"
告别仪式定在下午两点。
来的人不多,暮雨的奶奶从老家赶过来,拄着拐杖,在灵床前站了很久,最后颤巍巍地把自己织的一条围巾搭在了孙女身上。她的几个同学也来了——七八个穿黑衣服的大学生,站在最后一排,有人哭出了声,有人拼命忍着,有人偷偷在手机备忘录里打着什么。
上官注意到一个细节。同学当中有一个男生,一直站在角落里,没有上前。他穿着皱巴巴的黑色卫衣,卫衣帽子扣在头上,遮住了大半张脸,但上官看见他口袋外露着一角浅蓝色的信纸——和暮雨那封信一样的颜色,一样的质地。
她走过去,轻声说:"你是她高中同学?"
男生猛地抬头,像被吓了一跳。他的眼眶通红,嘴唇干裂,仿佛这几天都没怎么吃饭睡觉。"……你怎么知道?"
"你的信纸。"上官指了指他口袋,"和她的那封,是一个本子上撕下来的。"
男生愣住了。他慢慢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信纸已经被攥得皱巴巴的,展开时像一朵被捏碎的花。上官看见上面写满了字,字迹密密麻麻,最后一行写着:
"我也喜欢你。从你借我那支笔的时候。可我不敢说,怕你只是对我好而已。"
上官把信纸拿过来,看了一眼,递回去:"现在你可以说了。"
男生站在那里,手里攥着自己的信,眼睛看着灵床上那个穿着新校服的姑娘。
灵堂里很安静,暖风机的风声像一层薄薄的呼吸。
男生终于迈开脚步,走到灵床边。他把自己的信和暮雨的那封信叠在一起,放进了她手心,让两封信贴合着并排躺好。然后他弯腰,把额头轻轻抵在床沿上,肩膀抖了很久,但没有出声。
上官转身走开了。她走到门口时,听见男生用极其轻的声音说了一句:
"收到了。"
下午四点半,告别仪式结束。家属和同学陆续离开,告别厅重新安静下来。小周端着空了的奶茶杯走出来,问上官:"那个……奶茶凉了,要换一杯吗?"
上官看了一眼暮雨手心里的两封信,摇了摇头:"不用了,她喝完了。"
晚上七点,殡仪馆后院的银杏树又落了一层叶子。
上官蹲在树下,把白天的事写进工作笔记。笔记本封面是黑色的,翻开内页,每一页的末角都画着一朵小小的彼岸花。今天这一页她没画花,而是贴了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暮雨日记本上那句话的复印件:
"这世界很大,我不可能永远停在原地。"
上官把便签纸贴好,用笔在旁边补了一行字:
"你走远了,但你的信留下来了。那个男孩说收到了。所以你可以去下一个地方了,不急。"
她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天。雨后初晴的夜空很干净,星星比平时亮一些,有一架飞机从头顶缓缓飞过,尾灯在深蓝色的天幕里一闪一闪。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是黎阳的短信。这次没有问"你在哪",也没有问"要不要帮忙"——
「今晚的星星很亮。你那边,能看到吗?」
上官仰起头,看着那架飞机的尾灯渐渐消失在东南方向。她打了两个字:「能。」
然后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银杏叶,拎着笔记本走回办公室。走廊的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白大褂的下摆轻轻晃着,路过停尸间时,她习惯性地看了一眼七号柜的方向。
指示灯已经灭了。陈暮雨不在了。
但手还温着那两个字,被一张新的标签盖住了。标签上写着:「已送别。」
上官推开门,走进办公室,水壶里的水刚好烧开。她给自己倒了杯热水,用掌心拢着杯壁,坐在椅子里。窗外,银杏叶落下来的声音轻得像翻书,又轻得像一声遥远的、终于说出了口的"喜欢"。
第二天一早,上官琦月出现在李叔面前时,递过去一张纸。上面用她一贯工整的字迹写着:
"申请增加一个岗位:'遗愿联络员'。负责整理逝者未完成的心愿,协助家属或相关人替他们完成最后一件事。试用期三个月,零薪。"
李叔看完,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把纸折好,放进口袋:"我去跟馆长说。"
上官点头:"谢谢叔。"
她转身要走,李叔又叫住她:"小月。"
"嗯?"
李叔想了想,只说了一句:"那个男孩,叫什么名字?"
"沈辞。"上官说,"他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暮雨妈妈也知道了。"
李叔点点头,没有再问。他看着上官的背影绕过走廊拐角,白大褂下摆晃了一下就消失了。窗外,那天下午的阳光正好照在后院的银杏树上,金灿灿的叶子落了一地,像铺了层暖和的地毯。
据说后来,沈辞考上了陈暮雨想考的那所大学。开学那天,他在新生报到的队伍里站了很久,手里捏着一张蓝信封的复印件。队伍排到他时,工作人员问:"同学?"
他回过神,把复印件收进口袋,笑了笑:"没事,就是……替一个朋友来的。"
而那天晚上,上官琦月的工作笔记上多了一行字:
「暮雨的信写完了,他的回信也到了。双向奔赴这种事,原来就算隔着生死,也能完成。」
下面画了一朵彼岸花,花瓣是用两封信叠在一起的轮廓拼成的。
七号冷柜从此空了下来。但上官给它换了个新标签,上面没写字,只有一枚小小的银色耳钉,用透明胶带贴在标签边缘。阳光照在耳钉上,在冷柜表面映出一点细碎的光斑,像谁在某个遥远的傍晚,把一颗星星固定在了这里。
前11章,是校园里的月光。
从这一章起,是殡仪馆里不熄的灯。
上官琦月的工作笔记,从第一个没写完的「我喜欢你」开始。
关注我,看她把死亡写成温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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