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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二十三章 她希望在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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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雪回到屋子里时天刚蒙蒙亮。
她换了衣衫躺下,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入睡。
她已经很久没能睡一个好觉了。
她一闭上眼就是小满中秋在月光下翩然起舞的模样,艳丽的红衣在月光下飘摇,她是那样年轻、那样鲜活,像一朵被风吹起的红花瓣。
可是花瓣骤然从空中坠落,掉在地上沾满了泥土。
梦里的月光也是冷的。
小满站在远处看着她,那目光比任何质问都让她喘不过气。
小满就那样望着她,清雪看不清她的面容,只看到两行清泪滑落,打湿了衣衫。
小满无声地质问着,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清雪无法解释,小满什么也没有做错,可为何有错的人偏偏无事,无错的人只能命丧黄泉。
有时候梦中不止小满一个人,长姐也在。
长姐站在更远的地方,穿着出嫁那日的红嫁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小满和长姐隔着几步,都满目悲伤地看着她。
清雪在梦里拼命地想解释,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那两个红衣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终归于一片黑寂。
长姐又做错了什么呢?不也一样死在了最好的年华。
清雪总是大汗淋漓地从梦中醒来,盯着帐顶的缠枝莲纹,被汗水浸透的寝衣贴在背上,然后等天光。
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难得好眠。
再醒来时已是午后,阿翎端水进来时没有端稳,水溅了一地。
“怎么了?”阿翎向来稳重,清雪注意到了阿翎紧皱的眉头,“发生何事了?”
阿翎透过开着的窗子看到青禾正在院中训诫新分来的小婢女,靠近清雪声音很低:“世子爷一早归来,便把后院的仆从们叫去书房问话,又叫了二位娘子问话,旁人出来得很快,唯有彩玉娘子直至此刻还未出来。”
清雪猛地想到那一夜她在湖边遇到了彩云。
彩云那日慌张不已,面色苍白,难道她真的看到了什么?
窗外的木樨花也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空中,仿佛想要逃出这个院子。
午后的阳光照在那空荡荡的枝桠上,没有一丝生机。
清雪坐在窗前看着日头一寸一寸地往下坠。
她不知道彩云说了什么,也不知道赵世子会做什么。
只是,书房的门到现在还没有开,偌大的侯府静得让人发慌。
她试图回忆那晚在湖边遇到彩云的每一个细节,那时候彩云的目光是复杂的、犹豫的。
当时无法确定,现在她终于可以确认,彩云那晚是看到了她从枯井院子出来。
她看到了多少?看到了阿澈送她到院门口?看到了她衣襟上的槐树叶?还是看到了她裙角的泥土沾了不止一处?
侯府的墙有耳朵,侯府的影子有眼睛。
这一切迟早要来的,不是吗?清雪并不意外。
日头渐渐西沉,阿翎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清雪急忙问道:“如何?”
阿翎摇摇头:“彩玉娘子还未曾出来。”
赵世子怕是起了疑,清雪自己什么也不怕,但她不能再连累其他人了。
清雪打开自己的妆奁,从最底层拿出一张纸递给阿翎,又抓了一把首饰给她:“阿翎,拿着你的卖身契离开,能走多远走多远。”
那张纸已经有些泛黄了,边角卷翘着,被压在妆奁最深处压出了几道深深的折痕。
阿翎骤然红了眼眶,跪在清雪面前:“姑娘,阿翎做错了什么阿翎改,您别赶阿翎走。”
“好阿翎,”清雪也红了眼眶,扶着阿翎起身,“这侯府是一个会吃人的地方,听话,快走。”
“若有人问起,你便说我让你去乌淮大街买我最喜欢的糕点,总归你是我的人,不是这侯府的人,他们不会盘查你。”
阿翎似乎明白了什么,她郑重地跪在清雪面前磕了三个头,泪眼婆娑:“姑娘保重。”
清雪拉起她,俯身给了她一个拥抱:“阿翎,你自小随我一起长大……以后要记得带我喜欢的吃食去看我和长姐。”
阿翎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姑娘……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阿翎不哭,”清雪强笑着拭去她的泪水,“这是我的心愿,你知道的,我喜欢江南,也许还有机会让我离开去江南水乡瞧瞧。”
“快走吧,别让青禾姑姑瞧出异样,莫要回头。”
阿翎擦干了眼泪,将那些首饰还给了清雪,只留了一支碧玉簪:“阿翎用它留个念想就够了。”
走吧,走吧。
清雪看着阿翎一步步远去的背影。
千万莫回头。
阿翎的背影越来越小,在拐角处便消失不见了。
她望着空无一人的院门坐了一会儿。
光秃秃的枝桠在风里微微晃动,她忽然想起,长姐大婚前那晚是不是也是这样目送着她离开?
长姐那时在想什么呢?
她走出一段路回头时,长姐还站在那里朝她挥手。
那时她以为这样的日子还会有很多很多,她低头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掌心,什么也没有。
清雪一个人坐了很久方才起身,走到院子里时青禾向她行礼:“要用晚膳了,夫人这是去哪?”
“不用了,”清雪摇摇头,“我去花园走走。”
她一路沿着回廊走向赵世子的书房。
暮色四合,府中的仆从正在用饭,路上的仆从比白日少了许多。
她远远看到书房院门口站着赵世子的贴身小厮,院门半掩,灯光透出昏黄一片。
她绕到书房的侧面,那里有一丛竹子,正正好可以遮住她的身影。
她站在那里,心跳很快。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月亮不知为何没有出现,院子里只有书房透出的光。
清雪站在竹林丛中,双腿微微发酸,竹林的沙沙声遮挡了书房里的声音,她只能模糊地听到“二少爷”“夫人”的字样。
她侧耳贴得更近了些,竹叶拂过她的额角,有些痒但她没有动。
彩云的声音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有些泣不成声:“……是奴婢那晚在湖边看到的……夫人的裙角沾了泥土,发髻上还有一片槐树叶……奴婢……奴婢当时就觉得有些奇怪……”
赵世子毫无波澜的声音传来:“还有呢?”
彩云沉默了几息,声音更低了:“奴婢后来留了心……过了些日子又看到……夫人从枯井院子那边过来……二少爷……二少爷站在门口送她……”
清雪的手攥紧了衣袖。
“还有吗?”赵世子的声音没什么起伏。
“奴婢……后来不敢再看了……”彩云的哭声又响起来,“奴婢只是觉得……觉得那院子不该是夫人常去的地方……”
彩云没有说谎,她说的都是真的。
她有些恍惚,恍惚得听不清赵世子说了什么,但是那狠厉的语气让她后脊发凉。
她紧紧攥着手心,就连指甲陷入掌心也浑然不觉。
忽然,月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地上,一小块一小块的,像破碎的瓷片。
书房的门终于开了,彩云从里面摇摇晃晃地走出来。
月光下,她的脸惨白得像纸,眼眶红肿、嘴唇上有咬破的血痕。
她脚步虚浮、目光涣散,差点被门槛绊倒,踉跄了几步才扶着门柱稳住了身形。
她路过了清雪藏身的竹丛,彩云没有发现她。
月光落在彩云的背影上,她整个人在颤抖,仿佛劫后余生,却没有庆幸只有痛苦。
清雪看着她走过回廊,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她望着彩云颤抖的背影忽然明白了,彩云只是太害怕赵世子了,她在侯府生活了十几年,世子就是她的天。
她并非一个告密者,只是一个想在侯府里活下去的女人。
一个可怜的女人。
清雪靠在竹子上,浑身发冷。
她替彩云害怕,也替自己害怕,但又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释然,一切终于要结束了。
只是可惜,她还未能和阿澈好好告别,答应阿澈的“改日见”,她怕是要失约了。
清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正房的。
青禾进来时屋子还未点灯,她点燃了烛火,看到她苍白的面色,声音毫无波澜:“夫人,可要请府医来?”
“不必,”清雪摇头,“你先下去吧,我有些累。”
青禾端了杯热茶放在桌上后,行礼离开。
清雪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月光很亮,整个院子都被它照得透亮。
她手中紧紧攥着那个荷包,荷包里有阿澈送给她的糖果,她试图从中汲取到阿澈曾给予她的温暖。
不过是徒劳而已。
夜空中有一片乌云正缓缓地飘动着,把月亮一点一点遮住,整座院落又落入了黑暗之中。
她知道,暴风雨要来了,她站在旷野中央,无处可躲。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埋过药粉、擦过阿澈的泪、也曾紧紧地抓住过阿翎的衣袖。
她笑了笑,该来的总会来的,她一直在等着一日不是吗?
桌上那盏灯快要燃尽了,烛芯歪斜着,一跳一跳的火苗把清雪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忽大忽小的,随时会灭似的。
她希望在一切结束之前,她能得偿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