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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我是小区保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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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她跟上来了。”
幽长的走廊被太阳烤得炙热，两个穿着校服、绑着马尾辫的小女孩靠在一起窃窃私语，嬉皮笑脸地往后头瞧，心照不宣地互相挤眼。
尾随其后的蘑菇头女孩被她们意有所指的目光吓得一滞，怯生生地躲在墙角后。
两个女孩看着蘑菇头女孩的举动捂嘴偷笑，其中一个女孩向蘑菇头女孩招手，“过来呀。”
蘑菇头女孩摩挲着冒汗的手心，踌躇着走向她们。
“你是刚从乡下转来的转学生？你跟着我们干嘛?”
蘑菇头女孩认真地听着马尾辫女孩说话，对方吐字清晰、语调高昂活泼，带着她所认知的大城市的腔调。
她在心里默念了千百回，在胸腔里无声地模仿女孩的口音，吐字一板一眼道，“我不几道茅厕在哪？所以......”
两个马尾辫女孩对视一眼，被蘑菇头女孩浓重的乡音逗得捧腹大笑。
“茅厕？那是你们乡下，我们这叫洗手间！你可太逗了！”
蘑菇头女孩尴尬得脸红，深深地埋下自己的脸，恨不得自此在脚下的瓷砖缝隙里种下。
马尾辫女孩脑袋又靠在一起，小声地讨论了一番，音量没把握好，泄露出几个“可怜”、“老土”的字眼。蘑菇头女孩没听到，只是入神地盯着她们头发上闪闪发光的蝴蝶结发夹发呆。
其中一个马尾辫女孩抬起明媚的笑脸，对蘑菇头女孩伸出手。“以后你就跟着我们了！我们罩着你！”
“真的吗？”蘑菇头女孩的眼睛又亮了起来，脸颊的两朵薄红因激动愈发明显，她兴奋地靠近对方一步，见两个女孩有些抵触又矜持地退后半步，“谢谢。”
“你叫什么名字？”
“甄情。”
“很好听的名字啊！你爸爸妈妈肯定很爱你。”
上学第一天就交到了新朋友，甄情兴冲冲地抓着书包跑回家。
她家在一个老小区的职工楼里，是提供给小区保安、保洁住的，而她的父母就是这个小区的保安、保洁。
普通的居民楼集中在小区的中心，都是十二层楼的粉色小楼房，只有她们家是藏在小区角落里、孤零零的两层小平房。每次跨越整个小区跑到边缘的小房子时，她都在想，如果能不那么像个异类，住和大家一样的房子就好了。
“妈妈妈妈！我回来了！”
甄情跑向蹲在垃圾房里挑拣纸箱、塑料瓶的女人，女人头上布满扎眼的白发，穿着一身耐脏的蓝色保洁服，抬起的笑眼上有两朵绽放的花纹，疲惫而又温柔。
“情情回来了？上学第一天怎么样，有交到好朋友吗？”
甄情举起一包画着卡通人物的纸巾，“有呀！你看这是我新朋友给我的，有可爱的小熊，还香香的！她们说只有城市里才有！”
甄母感叹一声，“果然大城市就是好，我们乡下就是不能比。”
她在大腿两侧的裤子上抹了一把，殷切地抓住甄情稚嫩的肩膀，“这辈子我和你爸爸都是乡下人了，没文化只能干这种脏活累活。但是情情你不一样，你只要好好努力，多跟城里的小孩学，你能变成城里人的。”
“妈妈，我们乡下真的不好吗？”甄情犹豫地低声问道。
“我们乡下山好水好，但大城市更好。情情，答应我，一定要成为城里人。”甄母带着乡音的语气坚定，疲倦苍老的眼底藏着一颗种子，带着荆棘、生机悄然落进甄情的胸腔。
“好，妈妈。”
往后的日子里甄情留起了长发，也学着朋友们扎起高高的马尾辫、夹上闪着光芒的蝴蝶结发夹，拿捏着她所认为的城市腔调，和好友讲着城市小孩才会懂的笑话八卦。
她像一枝寄生的枝蔓，伸长濡湿粘腻的触角缠绕在这些大方摩登的城市女孩身上，孜孜不倦地汲取着她们的打扮、爱好、灵魂。
多年后甄情头发夹着蝴蝶结发夹，拉着行李箱走进大学校园，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起群聊的提示音。
群聊里，小学好友发来一张毕业照，对着孩童时期的自己评头论足，“天啊！以前我们怎么会戴这么丑的东西！太土了！你说呢，小情？”
甄情面无表情地在手机上打字：
“是啊！好村！”
甄情发完消息，平静地把头发上的发夹扔进垃圾桶，镶嵌着水钻的发夹像只折翼的蝴蝶，跌落进废墟中。
站在崭新的宿舍门前，甄情深呼了一口气，下垂的五官摆上落落大方的笑容，像极了自己那个讨人喜欢的小学好友。
她打开陈旧的铁门，落落大方地向初见的舍友们打招呼。
“大家好！我叫甄情，我是本地人，这块儿我熟着呢！以后有我在，我罩着你们！”
整个宿舍的气氛迅速热络起来，纷纷都跟她加了微信。她走向那个脚边堆着麻袋、唯一沉默的女孩。
“你好，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叫元瑾。”
“很好听的名字啊！你爸爸妈妈肯定很爱你！”
难道没有灵魂的藤蔓就没有生命力吗？
不是的。
它靠着寄生汲取他人的养分，在茂盛的枝蔓上结出晶莹剔透的果子，在日光下闪着炫目的光芒，令人垂涎欲滴的血红散发着野心和诱惑力。
甄情寄生在别人的生活轨迹里，作为别人的镜像生存着，这一套屡试不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