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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老人(3) 施樾自己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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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像从深处呼出一口积压了百年的浊气。
裴逍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石缝已经严丝合缝地闭上了,连一道光都渗不进来,仿佛那扇门从未存在过。
“你们施家,还真是有点本事。”
地下的空气比外面冷得多,带着一种经年不见日光的阴凉。
裴逍转过身,发现通道比想象中要宽,两侧墙壁是整块的石板,打磨得光滑平整,在两侧铜灯的映照下泛着幽暗的光泽。
那些铜灯隔几步便嵌一盏,灯芯燃着昏黄的火焰,不大,却足以照亮前路。
施樾走在前面,脚步不疾不徐。
裴逍跟在他身后,握着盲杖的另一端。
半晌后,周遭一阵冷风吹过,裴逍开始感觉周围出现了某些可能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东西。
但他还是一眼没去看,只对施樾说:“你好像永远不会因为看不见而犹豫。这么黑的环境,就算是双眼正常的人也会有所顾忌。”
施樾头也没回:“我不会。”
“你就不怕前面有坑?”
“有坑我能听见。”
“这也能听见?”裴逍低头看看,“那你还能听见什么?”
施樾停顿了一瞬,脚步放慢了些,真的开始认真分辨周围的声音。
裴逍看见他的耳廓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已经捕捉到了什么极其细微的动静。
“目前什么也没有,只要你不回应它们,就一切正常。”
他继续往前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噢,还有一个聒噪的男人在我后头。”
裴逍一噎:“喂,是你让我陪你来的。”
“嗯,所以我没怪你。”
裴逍被他这不咸不淡的语气弄得没了脾气,又走了一会儿,光线似乎比方才暗了些许,通道也微微向下倾斜。
青砖铺的路也慢慢露出黄土来。
裴逍的脚步踩在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回响。
“话说回来,”裴逍的声音在通道里显得比平时低了一些,“你到底是怎么瞎的?”
施樾没有立刻回答,他似乎在判断能对裴逍说到什么程度。
“我是自己选的。”他终于开口。
裴逍一愣:“什么?”
“历代施家家主都有天缺,天生注定的,改不了。”
施樾的声音平得像一面无风的湖面,“但我不一样。我本来能看见。”
裴逍脚步顿了一下,又跟上去:“那你为什么?”
“因为师父问过我,想不想要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施樾说,“我那时候八岁,答应了。”
裴逍皱了皱眉:“你这师父是好是歹?谁家好人这么坑小孩儿?”
这怕不是个江湖骗子吧?
施樾摇了摇头:“不是坑我,是我自己愿意的。”
通道里的光线忽然暗了一下,像是某盏铜灯的灯芯跳了跳。
但走到这里墙上已经没有烛灯了,只有施樾自己手里随手提着的一盏煤油灯。
裴逍抬起头看了一眼,余光扫过某些暗影,浑不在意地继续走。
他问:“为什么不想要眼睛?”
这回,施樾的声音在昏暗里显得比方才沉了一些:“我小时候看见的东西太多了。”
“普通人见一个人,只能看到他的脸、他的衣着、他的表情。但我能看见别的——他的秘密,他藏在心底最深的念头,甚至还能看见他什么时候会死。”
施樾停下脚步,微微侧过头,面朝裴逍的方向。
手中铜灯的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蒙着白布的轮廓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沿。
“我那时还小,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每天醒来,看见的第一个人,我就能看到他的死期。街上走过的每一个人,他们背地里做过所有不堪的事,都写在他们脸上。”
他的声音很轻,“若换成是你,身边的所有人都被你亲眼看着走向死期,身边的人是好是歹、无论你想不想知道,你都必须知道,你难道不会疯吗?”
裴逍沉默了一瞬,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
的确,有的时候不知道也是福气。
施樾继续往前走。
“八岁那年,我有一天醒来,看见师父头顶上有一团黑雾。我就知道他已经活不过那个冬天了。我不敢告诉他,也不敢问,就那么看着他一天天消瘦下去。”
他顿了顿,“后来,他走之前,问我要不要选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我说好。”
从那天起,施樾没了眼睛,成了这施家的家主。
通道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
裴逍看着施樾的背影。他走得很稳,背脊挺直,白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在铜灯昏黄的光线里像一个移动的剪影。
“那你现在…”裴逍斟酌了一下措辞,“什么感觉?”
施樾想了想:“没有眼睛,至少我还有耳朵。我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声音。它们会告诉我周围的一草一木是什么模样,还会告诉我那些东西都是什么来历。”
他继续往前走,声音在通道里散开,像石子投入深井。
“所以某种意义上来说,我不是瞎子。我只是看世界的方式和你们不同。”
裴逍明白过来,“所以你更像是蝙蝠?”
施樾想了想:“有些像吧?”
“那你听见的这些声音是什么?鬼吗?”
“不知道,其实我不知道这世上到底有没有鬼,但我经历的大多事都无法用常理来解释,所以我也给不了你确准的回答。”
他带着裴逍走过一个转角,通道在这里微微收窄,两侧的墙壁靠得更近了些。
“总之,它们从来都不会害我,更多时候,它们反而帮我很多。”
“比如?”
施樾的脚步放慢了一些:“在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想买一个汉白玉的物件。商家给的价格很高,可那东西是假的。这就是它们告诉我的。”
裴逍乐了:“我应该不至于被骗吧?坦白讲,我对我的眼力很有自信。”
说起这事,施樾也微微叹了口气:“我后来也才知道,你不是看不出来。你只是不在意价格,想买个好看的摆件回去送人罢了。”
“这倒像我的做派,”裴逍耸耸肩,“那你那个时候就眼睁睁看着他们骗我钱?”
“没有,”施樾说,“我站出来替你说了话。”
裴逍继续猜测:“然后他们都忌惮你施老板的名字,生意就此作罢?”
“我那个时候还没掌家。”
没掌家?裴逍脸上的笑僵硬了一瞬。
他记得施樾是八岁掌家的。
可是施樾刚才说,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还没掌家?
那也就是说,他们第一次见面时施樾才八岁……
“我小时候就这么有钱,能被人当肥羊宰了?”裴逍干笑了一声,试图把这念头按下去。
施樾停下脚步,回身,蒙着白布的脸对准了裴逍的方向。
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着,像鬼,也像纸人,无波无澜。
“裴爷,”他开口,声音不大,在通道里却格外清晰,“你那个时候,就和现在长得一样了。”
空气像是被这句话冻住。
裴逍彻底没了表情,他看见自己的影子歪斜地落在施樾脚边,而自己影子的旁边,似乎还蹲着个半人高的玩意儿,正在慢慢晃动着身子。
裴逍没有笑,也没有动。
通道里安静得只剩两个人浅浅的呼吸。
过了很久,他才抬眼看向施樾,开口:“你之前没说。”
“我以为你知道,”施樾的语气平静得近乎温和,“我也奇怪,为什么这么多年过去,你一点也不见老。”
裴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指节分明,皮肤光滑,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好问题。”他说。
他也想知道。
施樾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向下的路似乎永远没有尽头,难得和施樾畅聊一番的裴逍渐渐放松了警惕。
他觉得这通道也不过如此,除了太安静、还有些莫名其妙的东西跟在后头,似乎并没有什么特别。
他甚至开始琢磨待会儿上去之后该找点什么吃的。
可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他耳边响了起来。
很轻,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耳朵说话,气息却冷得没有温度。
“裴逍。”
他猛地顿住脚步,眼神也忽然一空。
那个声音继续说:“你就不想知道,是谁害你活了这么久,想死也死不成的吗?”
“你就不想知道,你到底是谁吗?”
这个声音没有性别,没有情绪,像一道从极深的地方渗上来的寒意,沿着他的脊背缓慢攀爬。
“你就不好奇,活了这么久的你真的还算是人吗?”
“你现在有了无尽的寿命,难道就不想有无尽的财富?!”
裴逍慢慢眯起了眼。
施樾在前方也停下了脚步,侧过头:“怎么了?”
裴逍歪了歪头,“没什么,刚听见有人喊我。”
施樾沉默了片刻:“还听见了什么?”
裴逍看着前方空荡荡的通道,似乎已经走到尽头了。
看着隐隐绰绰的神像,裴逍没有回答,只是缓缓松开了握紧的手指,拉着盲杖重新迈开步子。
“没什么,有人在唱戏,”他说,“走吧。”
迈步的一瞬间,他重重踩下去。
“噗嗤——”一声。
似乎有什么东西被他碾碎了。
裴逍嫌弃地瘪瘪嘴,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鞋底。
邪神,就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