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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番外·不确定之『小幸运』 星光&菲利 ...
对岸的枪声渐渐消失,就连科瓦连科的声音,也因为突然的死亡而变得遥不可及。
『叮~』
01
冷。
无边无际的沉重,没有方向的迷失。
她向下沉去,手脚无用地划动。气泡从口鼻涌出,上升,破裂。
光在头顶迅速缩小,变成一枚摇晃的硬币。
肺部开始灼痛,缺氧让意识模糊。她盯着那束光点,身体却越来越重,越来越沉。
光点消失了,黑暗自四面八方涌来,温柔而致命。
彻底的寂静过后,混沌开始旋转。
她站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
墙壁是温暖的米黄色,壁灯洒下柔和的光。脚下是光洁的木质地板,散发着蜡油和岁月的味道。
远处传来钢琴声,清澈、悠扬,规规整整。
旋律在迷茫中牵引着她,沿着走廊向前。透过两侧虚掩的门,她看见:
——可爱的金发男孩趴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一个女人在织毛衣,线团滚到地上。
——餐桌上摆着黑面包和蓝莓酱,深紫色的果酱在烛光下像凝固的血。
他们是谁?
钢琴声越来越清晰,她推开走廊尽头的门。
房间里,一个男人坐在钢琴前。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涌进来,灰尘在光柱中飞舞。而他背对着她,肩背挺直。
当最后一个和弦落地,他终于转过身来。
但她看不清他的脸。阳光太刺眼,他的轮廓融化在了光里。
“你来了,丝塔尔。”他说道,声音温和,带着淡淡的笑意,“是想一直往前走,对吗?”
星光注视着他,心跳加快。
“那就一直往前走,不要后悔。”
他重新转回去,开始弹奏另一首曲子。那是从未听过的旋律,却给予了她莫大的勇气。
于是她迈步向前,与他擦肩而过,在简单重复的音乐声里推开了历史厚重的大门——
爆炸声。
不知从哪里传来的爆炸,轰隆、轰隆,越来越响。
旋律开始走调,阳光迅速黯淡,褪色的房间长出霉斑,地板开裂,向往的岁月静好转瞬涅灭。
他还在弹奏,但背影开始透明。
碎石,尘土,与硝烟。身下是湿冷的瓦砾,硌得背脊生疼。
有什么人扑了过来,在一片毁灭的轰鸣中,用整个身躯覆住了她。
视野被遮蔽,只剩一片模糊的暗影与温暖的重量……谁?
领口SS双闪电,黑底银线,金色的双子星徽,上尉肩章。
“别怕。”
是一个男人。
他粗糙的手指正一点一点拭去她脸上的泥泞,极致的温柔令她猝不及防。
“我一直梦见着你,丝塔尔,”他低声说,热气呵在她额头上,“从很多年前开始,高加索、布格河畔、波兰、莱茵兰、慕尼黑……可在无穷无尽的梦里,你总是用这样的眼神看我,像在悼念什么还没死的东西。”
星光沉默着,不知所措。
然后,毫无征兆地——
他吻了下来,耳鬓厮磨。
炮口调转。
他轻轻放手,眼含泪光。
发现目标。
他跑向那辆破败的黑豹,挥手告别。
风声猎猎。
喀秋莎落下,浓烟滚滚,远处的坦克在火焰中化作废铁。
他似乎说了什么?
『“Ich liebe dich.”』
她就这么站在原地,站在1945年的柏林,闭上了眼睛。
没有泪水,没有悲恸,只剩一片荒芜的平静。
直到天黑了,又亮了。
新的曙光,冰冷地倾洒在帝国的废墟之上。
·
02
『叮~』
1942年夏,高加索山脉。
热。
热得空气都在扭曲。
远处厄尔布鲁士峰顶的积雪绵延不绝,金光闪闪。星光站在山脚一片开满野花的坡地上,身穿国防军女助手制服,手里捧着刚洗净的绷带。
这里是高加索,德军东线攻势的顶点,也是衰退的开始。
几名年轻的国防军军官沿骡马小道说笑着走来,军容不算齐整,带着前线久战后难得的松弛。在见到正晾晒绷带的星光时,有人吹起了放荡的口哨。
“嗨,美丽的小姐!”为首那位格外俊朗的中尉停下脚步,笑出一口白牙,“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在梦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他语气轻佻,是年轻军官搭讪女助手常见的调子,这让星光怀疑对方是不是老手一枚了。
但星光不在乎,“长官,您应该换个新鲜点的搭讪方式。”她低下头,继续晾晒绷带,也借此动作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没眼花的话,这个笑容满面的臭小子应该就是自己认识的菲利克斯·费舍尔了,那个在上一幕柏林废墟中死在眼前的男人。
“我是认真的,美丽的小姐。”
“那您自作多情了,我们从未、从未见过。”
“真的吗?”菲利克斯绕到星光面前,弯腰凑近,仔细端详她的脸,“可你这双黑眼睛……我发誓我见过。在一片原野上,灰色的大地血流成河……”
话说到一半,中尉先生忽然打了个寒颤,甩甩头,“该死,这太阳晒得我都出现幻觉了。”
他直起身,恢复了之前那副满不在乎的调调,从口袋摸出一块思嘉乐巧克力递过去,算是为刚才的唐突道歉了,“所以你是新调来的?哪个单位?”
星光原谅了他的轻浮,随口编了个番号,“味道还不错。”她咬一口巧克力,眉眼带笑,“看在这个的份上原谅您的无礼了,长官。”
“哼。”菲利克斯一脸得意。
一旁看戏的弗雷德里希顺手拍拍他的肩,忍不住调笑道:“嘿可怜的家伙,不是说被那位贵族大小姐甩了之后要封心锁爱吗,怎么见到个小美人就又忍不住凑上去了?”
其他同伴闻言,哄笑不止。
臭小子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滚开,弗雷德里希!”他略显烦躁地靠在摩托车旁,点了支烟,看着远处巍峨的雪山试图转移话题:“看,真美,比阿尔卑斯还壮丽,不是吗?”
“确实美得惊人。”弗雷德里希也靠上去,顺着他的目光眺望,“有时候我在想,等战争结束,我要来这里建一座小木屋。每天什么也不干,就抱着我心爱的姑娘,一起看山,看云。”
“话说,战争……真的会很快结束吗?”另一个稍显年轻的少尉轻声问。
“当然!”菲利克斯回答得毫不犹豫,“元首说,到年底我们就能拿下巴库的油田。然后……”他做了个横扫的手势,“通往东方的道路将彻底打开,整个世界都将匍匐在新秩序的脚下。”
站在边上干活的星光,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信念。那是1942年的德国军人特有的眼神——历经一连串胜利,站在征服的巅峰,以为命运女神永远会向自己微笑。
臭小子们立刻捕捉到了这声不合时宜的轻笑,“小姐,”弗雷德里希转过身,好奇地问,“您似乎……对我们的胜利有所怀疑?您知道A集团军群这个月已经推进到莫兹多克了吗?”
“您误会了,长官。”
“那您为何而笑?”
“嗯,因为想到了一个【假设】……”星光抬起眼,看向年少气盛的他们,“如果有一天,你们发现自己错了呢?”
军官们愣住了。
“如果战争不会很快结束,如果它要持续很久、很久……如果我们要去的地方,比地狱更可怕呢?”
“如果?”弗雷德里希皱眉,他受的教育让他无法理解这种“失败主义”假设,“小姐,您怎么能说这种丧气话?”
菲利克斯却静静凝视着星光。
那双黑眼睛里没有恐惧,也没有敬畏,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了悟与悲伤。
而正是那深不见底的悲伤,莫名刺痛了他。
“你……到底是谁?”他掐灭指尖的烟,上前一步。
星光微微偏头,与他对视。
集合哨响,刺破了尘封的记忆。往昔如决堤江河,奔涌而出,在瞬间淹没一切。
那一刹,菲利克斯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大笑起来:“哈……哈哈哈……你还活着……真的是你!一直都是你!”
·
03
『叮~』
1941年6月22日,布格河畔。
再睁眼时,星光正站在一座临时架设的浮桥边。
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笼罩着河面,对岸是波兰,不,现在已经是德占区了。成千上万的德军士兵、坦克、卡车正悄无声息地渡河,像一条钢铁与血肉组成的巨蟒,悄然滑向东方未知的黑暗。
此刻,距离“巴巴罗萨行动”——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的陆上入侵——发起,还有三小时。
了解完时间背景的星光,只是稍微惊讶了一下,便背起沉重的电台,随队伍踏上浮桥。
行至桥中央时,她看见了那辆停靠在旁的装甲指挥车,以及车边正摊开地图认真讨论的菲利克斯。
似是有所感应,臭小子抬起头。
四目相对。
菲利克斯看起来十分惊讶,手里的手电筒“啪嗒”掉在浮桥上,滚了几圈。
旁边的军官一脸担忧:“费舍尔少尉,怎么了?”
“……没事。”但也只是几秒的失神,他立刻收回视线,拾起电筒,声音恢复了平静,“继续吧。”
浮桥的尽头,连接着东岸的黑暗。
队伍散开,众人进入预设阵地。星光被指派到一处半埋在土里的混凝土掩体,里面挤满了电台和忙碌的通讯兵。这是原波兰边防军的旧工事,如今成了第2装甲集群的前沿通讯枢纽。
现在是凌晨三点十分,距离“巴巴罗萨行动”开始,还有五分钟。
掩体里满是电流的嘶嘶声和压低的通话声,所有人守着各自的频道,等待那道最终指令。
三点十五分,战争打响。万炮齐鸣,火光冲天。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没多久,苏军前沿炮火突然反击。
四时整,第二次炮火覆盖开始。
对苏战局首日,德军度过了最艰难的一天。
毛子的反击比预想中猛烈得多,他们誓死不降,很多连队发现自己明明在向前推进,回头时却发现来路已被不知从哪冒出来的苏军小股部队切断。往往只需要一天,便能让一个齐装满员的团伤亡惨重。
多数时候,只是通迅兵的星光不得不兼职医务兵,在战场传递必要译电的同时还要冒着重机枪火力包扎伤员。也多亏了这种“不务正业”,她才有机会把不要命的菲利克斯从燃烧的坦克里硬生生拽回己方营地。
弹药、药品、食物……什么都缺。伤员往往得不到及时后送,只能在堑壕里等死,或者等来下一发炮弹的解脱。
更糟的是,推进中的部队极易与补给线脱节,一个不小心便会沦为孤悬于敌后的困兽。
而在这里,每消灭对方一个集团军,就有另一个集团军取而代之加入战斗,兵源补充之迅速让众多德军深感无力。
于是,为求速胜,暴行渐渐成了常态。东线战场特有的残酷与野蛮被彻底释放,源于意识形态的生死较量,往往已无他途可寻。
星光目睹过一名下士用枪托砸碎一名苏军伤兵的头骨,也曾远远望见党卫军特别行动队将一整村妇孺赶入谷仓,浇上汽油残忍杀害。
不知从何时起,菲利克斯的目光总能穿过喧嚣落在她身上。
“害怕吗?”他常常会在恰到好处之时扔给她一块巧克力,比如现在,算是长官难得的安慰,“害怕就别乱跑,抢救伤员不是你的事。”
但星光厌恶这里的一切。“这种野蛮的厮杀太不人道了,长官。”
尽管她无数次想逃离,却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的风筝,始终绕不开菲利克斯的宿命。
“元首说,那些是需要被‘处理’的低等民族。”长官无所谓地笑了笑,注视着她的黑眼睛,“不过说来奇怪,你总是能让我不由自主想起一个人,但我也快两年没有想起她了。”
“……她?”星光啃一口巧克力,八卦之心熊熊燃烧。
“1939年,在波兰,我见过一个奇怪的女孩,她也有一双和你一样的黑眼睛。”
“一模一样?”
“不,应该说,从更早的时候,我就——”
“砰!”
冷枪从侧翼废墟中炸响,毫无征兆。
死寂刹时铺开,他们对望着,一秒,又一秒。
星光眨了眨眼,似乎尚未理解发生了什么,直到左胸传来一阵剧痛。
她向后踉跄了一步,看见了菲利克斯瞬间放大的瞳孔。也就在这一刻,她忽然明白当初在高加索的山坡上,他为何会那样大笑。
他扑过来,没带一点确信,抱住她往下滑的身子,凝视着她黑色的眸子,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映出纯粹的、未经掩饰的惊骇与……恐慌。
真奇怪,星光模糊地想,原来这家伙也会露出这种表情。
“没关系的,菲利克斯,”她用尽力气扯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我们……还会见面的。”
·
04
『叮~』
耀眼,坠落……
意识在喧嚣下慢慢凑拢。她在黑地里睁开眼,耳边传来一首高亢的军歌:“今天,祖国属于我们;明天,我们将征服整个世界!”
是德语。
雄壮、亢奋,带着战前近乎天真的狂热。
路两旁,是矮矮的农舍,一片接一片的田野。远处,长长的德军车队轰隆轰隆开过去,一眼望不到头。
崭新的灰绿色涂装,旗帜猎猎,士兵们年轻的脸庞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朝着路边茫然麻木的农民肆意挥手、吹口哨,仿佛在进行一场盛大光荣的游行。
这不是东线战场,也并非1944年的塞尔维亚。
意识到这点的星光怔住,东张西望着,一脸不可思议。
这回,在可能的“剧情杀”降临之前,她迅速摸向耳钉,唤醒了智障AI:『“阿瑞斯,我这是又双叒叕穿越了?”』
『“是的。当前时空坐标:1939年9月1日,波兰境内华沙东南郊。”』
『“我……还能回去吗?”』
『“亲,您的身体陷入濒死。不如暂时将这里视作一场沉浸式游戏,如何?”』
……游戏?
星光皱眉,目光追随那些一号二号坦克驶过,还有满载士兵的卡车。
车上的男孩们笑得那样灿烂,还不知道他们中三分之二的人将在接下来五年内死亡,眼里还看不到后来浸透骨髓的疲惫与阴郁。
就在这时,一辆边三轮摩托车在她身边“吱呀”停下,一身原野灰的驾驶员摘下风镜,露出了凌利的蓝眼睛。
星光微微一怔——果然,又是他——菲利克斯·费舍尔,彼时意气风发的维京师装甲兵长官,此刻还只是配属国防军第14集团军作战的“日耳曼尼亚”旗队中的一名小少尉。
“Fräulein(女士)?”臭小子开口,独属于征服者的优越感表露无遗,“你在这里做什么?这一带已被划为军事行动区,附近很危险,军队正在通过。你看起来……需要帮助?”
他上下打量着,目光在她脸上多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们是不是见过?”刚经历第一场实战的菲利克斯,身上还保留着基本的人性,对平民尚存朴素的同情,“我说不清为什么……但你这双黑色的眼睛,很久以前我一定在哪里见过。”
平静、悲悯,带着遥远而熟悉的穿透力,让他心头莫名一窒。
星光沉默地望着他。
1939年的菲利克斯,站在波兰初秋的阳光下,几近耀眼,肩章崭新、皮扣锃亮,身上还没有战争烙下的败相,只是一个渴望建功立业的年轻军官。
“我……可能是在等一个人吧。”年轻的姑娘终于开口。
他眼中掠过一丝惊喜:“你会德语?是但泽或波森地区的德裔吗?”
“或许?”星光耸肩。
“那你在等谁?你的家人应该已经收到疏散通知了。”
“应该在等像你一样年轻的小伙子。”
“哈哈哈……”臭小子被这句调侃逗笑了,“快点离开这里吧!战争开始了,你不害怕?”
她看着他耀眼的金发,“您呢,害怕吗?”
菲利克斯挺直脊背:“德意志士兵无所畏惧!”这是宣传口号,他说得有点生硬,然后挠挠头,“好吧,就那么一点……但我更兴奋。我们要纠正凡尔赛的耻辱,为德意志争取生存空间!”
他说着排练过无数遍的话,眼神明亮,信念纯粹。
星光抿嘴笑了笑,“好吧。”她说着,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原来这时候的你……这么天真。”
突如其来的触碰让菲利克斯愣了一下,温热的指尖带着她掌心的暖意,轻轻贴在皮肤上,像一片羽毛落进来,搅得他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想开口,没出声。想抬手推开,胳膊却沉得动不了,只能怔怔地望着她微微弯起的眉眼红了耳尖。
好在,这微妙的僵持并未持续太久。部队在前进,他必须归队。
而离开前,他送了她一块巧克力。
“再见。”
·
05
『叮~』
1936年3月,莱茵兰,德意志之角。
春日的阳光慷慨地铺满科布伦茨的街道,繁花簇拥着熙攘的人潮,看上去一派喧嚣热烈。
巴黎和伦敦的抗议只停留在外交照会的纸面上,德军机械化部队大摇大摆开进了莱茵兰非军事区,在沿途民众狂热的欢呼下成为洗刷凡尔赛耻辱的民族英雄。
没有抵抗,没有战争,一场军事豪赌最终以兵不血刃的方式落下帷幕,被标榜为“和平的胜利”。
这难道不是德意志复兴的黎明么?
十八岁的菲利克斯·费舍尔,正是这支队伍中的一员。少年的热血轻易被点燃,稚气未脱的脸庞洋溢着纯粹的骄傲。
格格不入的星光站在街角,看着欢呼的人群,看着那些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年轻面孔,平静如水。
飘扬的红色万字旗下,菲利克斯看见了人群中的她。
他挤了过去,朝她走来,笑容熠熠生辉。
“Ost.小姐!”他从口袋里掏出舍不得吃的思嘉乐巧克力,一边塞到星光的手里,一边兴奋大喊,“您看见了吗?德意志站起来了!我们拿回了自己的土地,兵不血刃!”
他太年轻,太纯粹,喜悦里寻不出一丝杂质。
“恭喜。”她轻声说。
“您似乎……并不高兴?”菲利克斯看出了那份疏离,“今天是历史性的一天!元首说过,我们将建立一个延续千年的帝国!”
千年帝国……星光想起了柏林地堡里那个开枪自杀的疯子,也想起了多年后属于他的结局——
他会从二等兵一路升至上尉,会赢得铁十字勋章,会看着战友一个个倒下,也终会习惯在睡梦中紧握着武器。
而届时,他是否还会在硝烟散尽的清晨,对着空荡荡的阵地,想起某个早已模糊的名字?
“菲利克斯,能答应我一件事么?”她望进他明亮的眼睛,仿佛在怀念着什么,又哀悼着什么。
“我听着呢!”
“无论发生什么,无论你被要求做什么,无论他们告诉你那是多么光荣或必要……请保留一点理性,保持住你的人性。”
“我不明白……”他皱眉,这段话超出了他十八岁的理解范畴。
在他们接受的教育里,元首的意志就是最高的理性,民族的需要即是最高的道德,而个人意志必须无条件服从于集体。
“没关系。记住这些,以后多向伊莎贝尔学学。”
“您这话……听起来像是在道别。”她不同寻常的哀伤令他有点难过,“您要离开了吗?回中国去?”
“暂时没有这个计划。”
不远处,游行队伍的末尾即将拐过街角,军乐声渐行渐远。落了队的菲利克斯回头望一眼,显得有些着急。
“抱歉,我得归队了。”他正了正头上有些歪的钢盔,努力想扯出一个像之前那样灿烂的笑容,却不太成功,“那么……下次再见,Ost.小姐!请替我向伊莎贝尔和库尔特问好。”
他用力挥了挥手,转身,踏着胜利跑向那片花海,渐渐汇入灰色的洪流。
·
06
『叮~』
1929年12月,慕尼黑。
窗外,寒风瑟瑟,天地一片萧索。
十一岁的菲利克斯·费舍尔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心不在焉地摊开手边的《尼伯龙根之歌》。
讲台上,新来的代课老师正在讲述英雄们的传奇。那些关于宝剑、忠诚与背叛的故事,从她嘴里出来,听着又远又近。
可惜,饥饿剥夺了他对一切的兴趣。
当然,他们的代课老师倒是位还算有趣的小姐。
她昨天才来的,暂时接替生病的施密特先生。其他老师要么是古板的老学究,要么是狂热的民族主义者,只有她……是不一样的,黑色的眼睛星光荡漾,说起话时总带着一种安静的审视。
“所以,同学们,齐格弗里德因为一片椴树叶而死。你们觉得,这告诉我们什么?”
教室里一片寂静,前排一个戴眼镜的男孩怯生生举手:“是……是说再强大的英雄也有弱点?”
“对,但不完全。”老师点点头,“更重要的也许是,当你以为自己无懈可击时,恰恰是最危险的时候。无论是个人,还是……”
她顿了顿,没有说完,被工厂主的儿子举手打断:“可是施密特先生说过,《尼伯龙根之歌》是德意志精神的象征!齐格弗里德代表我们民族的勇气和力量!”
教室里响起几声附和,在早已学会察言观色的时代,孩子们知道哪些话绝对“正确”。
“亲爱的,你说得对。”老师的微笑淡淡的,看不出情绪,“但勇气若失去智慧的约束,便会滑向傲慢;忠诚若失去是非的掂量,就容易沦为盲从。”
不过这些过于个性鲜明的言论,在当下时代并不受欢迎。
她似乎也明白不能多言,于是适时收住话头:“好了,下周一我们继续讲‘克里姆希尔特的复仇’。作业是写一篇短文,题目是:『如果我是齐格弗里德』。”
下课铃响,学生们一哄而散。
菲利克斯慢吞吞地收拾书本,空荡荡的胃让他饿得难受,眼前也是一阵阵发黑。
父亲已经失业三个月,家里全靠母亲替人缝补和变卖旧物过活。昨天晚饭只有土豆汤,他还把大半都让给了身体虚弱的母亲。
“菲利克斯,”老师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你的脸色看起来很不好,怎么了?”
“我没事,丝塔尔小姐。”小男孩下意识地挺直脊背,将那点窘迫悄悄藏起,“我、我只是有点……没睡好。”
“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我……”
“我看你整堂课都心不在焉,是对故事不感兴趣吗?”
“嗯。”
话音刚落,他的肚子立刻“咕咕”叫了起来。
星光愣了一下,随即眼角弯了弯,但没有笑出声,只是伸手摸了摸小家伙柔软的金发,然后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块用锡纸包好的巧克力递过去:“拿着吧,可不能让肚子再抗议了。”
“不、不用了……妈妈说不可以……”
“吃吧。”她不由分说拉过他冰凉的小手,将巧克力放进掌心,然后自然而然地牵起他,“走,我送你一段。你家住哪里?”
“克虏伯街……”
冬日里的街道透着几分萧条,行人步履匆匆,面色凝重,严寒之下不见半分活气。
一高一矮两个影子,手牵着手,在街面上挪。
橱窗里的物件擦得锃亮,价码牌上的数字却高得刺眼;街角申领救济的队伍越排越长,虽未闹起大规模饥荒,人数却与日俱增;面包店的招牌总在换新,价目跟着又涨了;失业者的怨骂声接连不断,飘得满街都是。
市区的街道总是黑压压一片,墙上贴满了密密麻麻的政治宣传符号,一层盖过一层,像生了厚痂的疮。
这边是锤子与镰刀,那边是三个箭头,再近些,黑十字底下卐字的标记越发多了,红得扎眼。口号摞着口号,主义挤着主义,闹嚷嚷的,倒像一群饿狗抢食,不见硝烟,却处处是杀气。
“丝塔尔小姐,您会害怕吗?”吃着巧克力的菲利克斯,忽然抬头问。
“害怕什么?”
“失业。像爸爸那样。”
星光低下头,半晌没言语,末了才轻轻问:“你一直在担心这个问题吗?”
“……嗯。”小家伙垂下头,手指抠着衣角,“我不明白,丝塔尔小姐。爸爸以前是厂里最好的钳工,妈妈从早到晚缝个不停,我们都很努力。可为什么努力了,爸爸还是失业了?我们连面包都吃不起……是哪里坏掉了吗?”
为什么呢?
这是个过于宏观的问题,星光给不出更好的回答。
真相就盘旋于华尔街崩盘的余波里,隐藏在凡尔赛条约的墨迹中,纠缠于整个欧洲失衡的结构深处。
它过于抽象、遥远,像一场孩子无法理解的飓风,却实实在在卷走了他桌上的面包。
转过街角,一阵嘈杂撞进耳朵。
街口围了一圈人,几个穿褐色制服的冲锋队员正对着一个中年男人拳打脚踢。那人蜷在地上,双手死死护着脑袋,眼镜掉在一边,镜片碎裂。
“犹太猪!寄生虫!”一个冲锋队员边踢边骂,“偷走德国人的工作!偷走德国人的面包!”
围观的人群沉默着,有人低下头匆匆走开,有人冷眼旁观,只有少数几个面露不忍,但始终无人劝阻。
直到骚动渐渐散去,星光才牵着菲利克斯,慢慢挪过去,扶起那个遍体鳞伤的倒霉蛋。
“真是糟糕的世界。”菲利克斯低声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重和困惑,“丝塔尔小姐,到底要怎样才能做出改变,我们才能不再饿着肚子?”
“抱歉。”年轻的老师缓缓摇头,握住了他冰凉的小手,“我给不了你一个简单的答案,没有哪个咒语,能立刻变出面包和安宁。”
改变需要时间,需要很多人的智慧,也需要……幸运。
迷茫的小男孩,眼中的光黯淡了一瞬。
“但是,亲爱的菲利克斯,”星光拉着他,继续向前走,走向克虏伯街那点昏暗的灯火,“我可以告诉你,什么东西是无法被夺走的——即使在你一无所有的时候。”
“是什么?”
“是你自己选择成为怎样一个人的那种自由,菲利克斯。”
她停下脚步,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他齐平,看进他眼睛深处,一字一句地说:“无论外面多么喧嚣,无论人们告诉你必须恨谁、必须追随什么,你内心深处总有一个小小的、安静的房间。在那里,你可以决定什么是善良,什么是残忍;什么值得捍卫,什么必须拒绝。这份选择的权力,只要你不主动交出去,就没人能真正夺走。”
菲利克斯似懂非懂。这些话对十一岁的孩子来说太过深奥,不过他仍敏锐地捕捉到了某种不寻常的意味:“丝塔尔小姐,您是在担心什么吗?担心……以后会发生不好的事?”
“……”
星光不知道如何回复。
她沉默了,无法告诉他十年后他会入侵波兰成为法西斯的走狗,而十五年后则会死在柏林的废墟里。
“您明天还会来学校吗?”
“Ja.”会的。
“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Ja.”我们会在很多地方,以很多方式见面。
“您会一直看着我长大的,对吧?”
“Ja.”会一直看着,菲利克斯。
暮色苍茫,人影稀疏,是时候分别了。
“丝塔尔小姐,巧克力很好吃。”仿佛有什么朦胧的预感,回家前,菲利克斯轻轻抱了抱星光,“还有……您的眼睛,像天上的星星一样闪闪发光。”
他认真地说。
·
07
『叮~』
1918年1月,德国杜伊斯堡教会医院。
冬天。
战争进入第五个年头,距离美国远征军大规模抵达欧洲还有三个月,距离基尔港水兵起义还有九个月。
绝望仍未结束,物资的短缺与饥荒的蔓延,已让整个德国精疲力尽。
也就是在如此萧瑟之中,浑身缠满绷带的星光苏醒了。这回,她成为了别人的丈夫、孩子的父亲、帝国的弃卒。
终于,一声婴儿嘹亮的啼哭划破了医院的沉寂。
凭着某种模糊的直觉,星光挣脱身旁妻子的搀扶,也无暇顾及儿子眼里的期盼,只是跌跌撞撞地循着那哭声走去,直到停在一间产房门外。
门内飘出低语:
“埃莉诺,你怎么样了?”
“只是累了……但一切都好。”
她隐匿于阴影之中,像一个困在躯壳中的囚徒,静静看着那位父亲将婴儿抱到产床边。
在一片轻柔的啼哭与低语声里,初为人父人母的喜悦显得那么真实,又那么遥远。
“叫他什么名字好?约翰?汉斯?埃里希?还是……”
“叫他菲利克斯吧,我们的小幸运。”
Felix,幸运。
他会幸运吗?
他会幸运吧?
婴儿的哭声渐渐柔了,在母亲的哼唱里,费力地睁开湿漉漉的眼。
那目光转了转,懵懂地掠过父亲忧喜交杂的脸,母亲温柔疲惫的笑,最后——
定定地,看向了星光所在的角落。
就这样安静地望着那里,穿透时间的帷幕和既定的因果,望着那个不属于此时、此身、此世的漂泊灵魂,一眼不眨。
那是菲利克斯·费舍尔第一次“看见”星光,也是丝塔尔在无尽循环中最后一次凝视他最初的模样。
隔着逆向的时光与注定的硝烟,隔着所有已知的悲伤与未知的温柔……起点与终点,在此寂静相望。
嘘——
睡吧,我的小幸运。
在命运展开之前,在风暴将你席卷而去之前,请暂且安睡。
·
『叮~』
星光睁开双眼,泪流满面。
【私设·旅行者】:即穿越者,可以魂穿到不同时代任意一位濒死之人身上,以其身份于当今时代完成穿越之旅。
穿越者最大的无奈,不外乎知晓历史,却无能为力。在1929年、1936年,星光已经试图去影响小菲菲的认知了,可是这种影响太渺茫了。
话说小菲菲喜欢吃巧克力,也许就是因为小学时星光给的那块巧克力的原故呢!
话说,给几句评论呗,我也好想要热热闹闹的评论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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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番外·不确定之『小幸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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