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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亲手赢来的战利品 雷恩不认得 ...


  •   雷恩不认得这种酒。他凑到托盘前,拿起酒瓶,看了看标签。

      “这是滴金酒,”薇薇安解释道,“一种用特殊方式酿造的葡萄酒,近两年刚在贵族圈子里流行开,因为产量少、味道又很特别,所以现在相当受大家们推崇呢。”

      “替我谢谢贝尔蒙特夫人。”

      雷恩从腰间拔出小刀,啵的一声将软木塞从瓶口挑出来。瓶中液体接触空气的一瞬间,一股浓郁的香气便在室内蒸腾四散。

      雷恩给自己倒了一杯,抿了一口。

      这种酒的酒液很稠,像蜜一样挂在杯壁上,入口甜而不腻,带着些柠檬、杏子和奶油的香气。

      “确实不错。”雷恩咂咂嘴,举着杯子转向艾德兰:“你要不要来一点?”

      “请给我一杯果汁就好。”

      艾德兰摇摇头。他迟疑了一下,向薇薇安发问:“薇薇安小姐,白天,听贝尔蒙特夫人说,您已经完成分化了?”

      薇薇安有些不解其意,但诚实地点了点头。

      “相较于同龄人,您的分化时间很早,这代表您在魔法方面可能有不错的天赋。”艾德兰说:“酒精会极大程度地影响魔法的精度。这只是一个告诫:倘若您日后有意成为一名施法者,还请尽量减少饮酒的次数。”

      薇薇安认真地听着,用力点了点头:“谢谢王后陛下,我会记住的。家里有接骨木汁、柑橘汁和醋栗汁,我马上给您送来。”

      她把托盘放在角柜上,关上门,提着裙子一路小跑着离开了。

      不一会儿,薇薇安小姐送来柠檬水和接骨木汁,随即告退离开。起居室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酒瓶里凝金的汁液还剩了大半,烛火轻轻地晃。

      雷恩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艾德兰在一旁,脱了鞋,赤着脚蜷在沙发上,捧着一杯热果汁,小口小口地喝,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雷恩捏着酒杯,望着关上的门,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想不到艾德兰会是关心小孩的类型?

      他对艾德兰的了解,仅限于那些流传于市井的、关于赫利奥珀罗斯皇室的遥远传说。而现在,这些传说正在他眼前一点点变得鲜活。

      雷恩凝望着艾德兰,心里生出一种轻飘飘的、柔软得像棉花糖一样的得意。

      这个高贵的、美丽的omega现在属于他了……好吧,至少在名义上。

      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与朋友们共举酒杯的酣畅,也不是把敌人踩在脚下的痛快。它更细,更轻,像一根羽毛在心尖上扫。你遇见了一头本该只存在于图画上的美丽生物,你以为它会高高在上,不染纤尘,但它自己走过来,收敛了羽翼,静悄悄地把脑袋搁在你的膝盖上,偶尔抬眼看看你。

      雷恩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

      “贝尔蒙特夫人现在一定失望极了。”他说。

      “为什么这么说?”艾德兰问:“我以为,您和我下榻侯爵府邸,对贝尔蒙特夫人来说应该是件有利的事?”

      “我指的是这瓶酒。”

      雷恩一口将杯中的酒饮尽,向艾德兰的方向举了举杯,残存的酒液从杯口缓缓流下来,像某种无声的、湿润的暗示,沿着水晶杯的内壁一寸一寸地往下滑,最终汇聚到杯底,汇聚成一滩浅浅的小水洼。

      “如果您愿意尝一口,就能发现,这瓶酒是很烈的类型。”

      雷恩用调侃的语调说:“送这么烈的睡前酒,难道想不明白吗?从贝尔蒙特夫人的利益角度出发,她绝对恨不得咱们两个当场喝醉,然后脱了衣服滚到床上,抱成一团咬来咬去。您刚才完全拒绝了她的好意,她当然会失望啊。”

      艾德兰的脸颊上腾地升起两片晚霞一样的绮色。

      “什么……咬来咬去……!别说了,这是在别人家里!”

      他气急地望向雷恩,目光相触的一瞬间,又飞速向另一边别过头。

      “该休息了,我不和您聊了!”

      他摆出一副不愿意继续交谈的姿态,伸手拿起一支活动烛台,从沙发上站起来,赤着脚踩在地毯上,举着蜡烛往自己的卧室走去。

      他的头发已经解开了,随着走路的动作摇来晃去,烛光辉映下宛如一束流淌的黄金河。小巧的耳垂悄悄掩藏在头发丝下,红得简直要滴血。

      ——

      第二天早上,雷恩起得很早。他从卧室里出来,对面属于艾德兰的卧室仍关着门。

      雷恩并未打扰。

      他偷偷溜进骑士们的房间,从小伙子们的衣箱里顺了一套朴素的衣服,打扮成一名普通市民的样子,踏上白泉港的街头。

      从清晨开始,白泉港就是一幅生机勃勃的喧闹景象。码头上传来卸货的号子声,鱼贩推着板车从巷子里钻出来,孩子们跑在石板路上追逐打闹,面包房的铜铃叮当作响,烤炉里涌出一股新鲜的麦香。

      一下子让雷恩想起,自己腹内空空,还没有吃早饭。

      他于是推开面包房的大门:“两个刚出炉的小麦面包。”

      “两个小麦面包。”面包房的老板重复了一遍。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身上围着围裙,围裙上沾着面粉,手上全是面糊。他抬起头,盯着柜台另一边的顾客,慢慢瞪大眼睛,嘴巴张了张,又合上,然后忽然兴奋起来。

      “雷……雷恩陛下?”

      “看我穿成这样,就不要叫我陛下了。”雷恩指了指身上的旧外套,面不改色:“你认得我?”

      老板一愣,随即咧着嘴连连点头:“哦,哦,您不想惊动城里的人!我懂我懂!”他激动地说:“您可能不记得我了,但我当然认得您!我在白泉港保卫战的时候参过军……有次我们小队负责帮您吸引对面的注意力,然后,您亲自带人炸了帝国的补给船!我们全队的人都……后来我跟着您去外头打仗,头一次离开白泉港,我老爹老妈当时害怕得很,但是您在出征前的仪式上承诺一定会把士兵们带回家……”

      雷恩正要去接纸袋的手顿了一下。

      白泉港保卫战,帝国的补给船。

      “那时候帝国领兵的是谁来着?”老板浑然不觉,一边往纸袋里塞面包一边自顾自地往下说,“哦对,就是现在您的王后,艾德兰陛下!您说,这缘分多奇妙,当初您与王后陛下隔着城墙打得你死我活的,如今倒成了一家人……”

      老板嘴里絮絮叨叨地感叹着,手里一边飞速往纸袋里塞面包,塞得纸袋都快要被撑破。

      雷恩没有接话。

      他的脑子里嗡嗡响。昨夜艾德兰的声音忽然在耳边清晰地回放了一遍。

      “……联合反抗旧王国的征税与敌人的入侵……”

      原来所谓入侵的敌人是赫利尔帝国啊。

      “……您亲手建立的功业,却要我来讲给您听吗……”

      合着是踩在艾德兰本人身上建立的功业啊。

      一切信息忽然像散了线的珍珠被重新串了起来。

      艾德兰,赫利尔帝国皇帝与皇后的独子,就算他是一名omega,他也该与周边的老牌强国联姻,或者迎娶一名传统贵族的后代当王夫。为什么他会嫁到一个刚刚成立几年的国家来,为什么结婚的地点不在帝国皇室居住的金宫,不在首都那座恢弘的大教堂,而是在这座边境线的商业城市上。

      因为这不能算得上一场对等的联姻。赫利尔帝国是战争的失败者,艾德兰是由赫利尔帝国双手奉上的,是他亲手赢来的战利品,是帝国向他表示的服软与妥协。

      而艾德兰说起这一切时,用的每一个词都干干净净,像是被仔细擦拭过的银烛台,亮得看不出一点灰尘和污垢。

      是因为害怕自己知道真相,从而看轻甚至厌恶他吗?

      雷恩忽然舔了舔犬齿。

      老板还在往袋子里塞小餐包,雷恩连忙阻止了老板,他几乎是用抢的动作接过那袋沉甸甸的面包,丢下一枚金币,逃一样地走出店门,站在街边,深吸一口气。

      等着吧,艾德兰。他想,逛完这一圈就回去找你兴师问罪。

      他从纸袋里捡了一块切成小块的长面包,叼在嘴里一边咀嚼着,一边继续往前走。

      正走着,衣角忽然被扯了一下。他低头,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站在他面前,手里提着一篮野花。

      “先生,买一枝花吧,早晨刚摘的。”小女孩眨巴着眼,抬头仰视着雷恩,一本正经地说。

      “好啊。”

      雷恩弯腰捏捏小女孩的脸颊,脸蛋滑溜溜的,没有皴裂,也没有挨饿的孩子那种蜡黄和干瘪。

      他又看了看小女孩的衣着打扮,两条辫子编得整整齐齐,辫梢系着两个蝴蝶结。裙子是普通的棉布,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长短也合身。

      不错嘛。雷恩想。

      当年他刚刚来到白泉港的时候,街上的孩子大多又瘦又脏,衣服比麻袋好不了多少,冬天如果没冻死,春天就跑出来,光着脚在街上当小偷。

      现在好像已经完全不是这幅模样了,眼前的小姑娘,并不是穷得活不下去才出来卖花。她大概只是想赚点零花钱,攒着买什么小玩意儿。

      “可是我在面包店里把钱花光了,怎么办呢?这样吧,用面包和你换,怎么样?”雷恩蹲下来,向她展示怀里鼓鼓囊囊的纸袋。

      小女孩歪着脑袋看了看,伸出小手探进纸袋,从里面摸出一只葡萄干面包。葡萄干在烘烤之前就吸饱了生面团的水分,在烤炉里又将水分和糖蜜一起释放出来,将面包金黄色的表皮晕开一团团深色的圆。

      小女孩把葡萄干面包捧在手里,非常大方地说:“我同意啦,您随便挑!”

      “那就多谢您了,可爱的小小姐。”雷恩低下头,悄悄往篮子底下塞了几枚铜子儿,然后从那篮野花里捡起一朵矢车菊,花瓣是美妙的蓝色,浓郁到仿佛把一潭湖水浓缩进了小小的花盘里,有点像艾德兰眼睛的颜色。

      他把花梗别在胸前衣袋里,站起身:“好啦,交易完成。”

      小女孩已经把面包咬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回了一句“不客气”,挎着篮子转身跑了。两条辫子在背后一甩一甩,蝴蝶结飞啊飞。

      她跑向教堂的方向。教堂门口,一个年轻的女人正从台阶上走下来,她弯下腰,张开双臂,小女孩一头扑进她怀里。

      雷恩望着那一大一小两个背影,忽然觉得天空晴朗得不像话。

      天空之下,教堂的尖顶高高矗立着,大门像往常一样打开,稀稀拉拉几个人从里面走出来。

      “喔,是晨祷结束的时间。”

      雷恩压低帽檐,大模大样地走进去。

      教堂里面很安静,空气中乳香与蜡烛燃烧的烟气还未散尽,厚厚地卷积在穹顶下。名叫马库斯的老司铎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正站在圣坛前,认真收拾着经卷。

      “马库斯先生,最近情况怎么样?”雷恩走上前,从身后拍了拍老司铎的肩膀。虽然他不常来教堂,对老头儿的德行,他倒是一直很敬佩。

      红鼻头的老司铎转过身,对雷恩的忽然到访,他看起来倒不像面包房老板一样意外。也是,雷恩想,毕竟老司铎昨天还在为他们的婚礼弥撒忙来忙去来着。

      “情况怎么样?一点都不好!”

      名叫马库斯的老司铎忿然道:“世风日下,世风日下啊,现在人们早晨起床,宁愿去对面买酒,也不愿意来教堂做祷告了!”

      老司铎一边说,一边朝酒业行会的方向拼命努嘴,雷恩忍不住笑了一下。刚才他从街上一路走过来,自然也见证了酒业行会的火热。

      “马库斯先生,你也别生气,赫利尔祂说不定也喜欢喝酒呢。”

      “胡说八道!”老马库斯瞪了他一眼:“神典上写得清清楚楚,‘醉酒与荒宴,放荡欲望,凌乱心志,离弃公义’,吾神怎么可能爱喝酒。”

      “那是你不知道。”

      雷恩骗起人来眼都不眨:“神典又不是神亲自编的。艾德兰,赫利奥珀罗斯的皇储,太阳与火焰之神的血裔,亲口跟我说,赫利尔在人间的时候一天喝六瓶葡萄酒。”

      老马库斯鄙视地睨着雷恩:“呸,你小子又在满嘴跑马车!艾德兰陛下今早路过门前这条路的时候,眼睛都没往酒业行会斜一下。全大陆都知道咱们白泉港有了不得的好酒,要是吾神真的像你说的那样,艾德兰陛下会不将美酒供奉神前?”

      雷恩闻言却是一怔。

      “艾德兰今早来过?”

      “你不是来找他的吗?”老马库斯也愣了一下,总算真真切切地显出一些惊讶:“艾德兰陛下一早就来教堂参加晨祷,刚刚晨祷结束,他已经去孤儿院做慈善了。”

      雷恩忽然觉得有点有趣。

      他偷偷摸摸地跑出来闲逛,以为艾德兰在侯爵府自己呆着会无聊。结果按晨祷的时间算,艾德兰说不定比他还要早出门,而且已经在外面做了好多事了。

      孤儿院就坐落在教堂后面,雷恩从教堂出来,熟门熟路地拐了个弯,从后巷绕到孤儿院门口。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亲手赢来的战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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