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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我会负责叫醒你的 顾名思义, ...


  •   顾名思义,矮坡酒庄坐落在维沃高地的一处缓坡上。它紧挨着通往白泉港的驿道,是旅人从河港踏往高地时遇见的第一片葡萄园。

      它算不上维沃高地最顶尖的那一批酒庄,胜在规模不小,种植着葡萄的土地足有几十顷之多,配套的建筑也足够宽敞。这里酿出的酒大多带着泥土与草叶的质朴气息,流向寻常人家的餐桌与街头巷尾的酒馆。

      贝尔蒙特夫人站在庄园门口时,里头的人显然毫无准备。一个系着皮围裙的年轻人正抱着一只桶走过来,抬头望见贝尔蒙特夫人,惊讶得差点把桶摔在地上。

      片刻之后,酒庄里便是一阵鸡飞狗跳,一群人匆匆忙忙跑出来迎接。

      贝尔蒙特夫人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随从,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疑惑地问道:“老乔纳斯呢?”

      “哎?”一群人左看看右看看,都显得有些困惑:“上午还在呢。”

      “这么说来,确实好一会儿没看见乔纳斯先生了。”

      侯爵夫人不在意地摇摇头,随手指了刚刚那个穿皮围裙的年轻人:“你来带我们转转吧。”

      皮围裙的小伙子显然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脸上立刻泛起了激动的红晕。他挺起胸膛大声说:“遵命,夫人!我是去年的那一批学徒工!”

      他领着三人穿过庭院,嘴里咭咭呱呱,自豪地讲着这两年酒庄取得的成绩:“这两年气候其实不算好,前年夏天多雨,去年春天又是霜冻,别的庄园大都在减产,但是我们这儿滴金酒的产量却特别稳定……”

      酒庄深处的酒窖里。

      厚重的橡木桶整齐地排列在阴凉处,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果香。名叫乔纳斯的小老头儿——酒庄的管事——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下石阶,打破了酒窖中的宁静。他惊慌地喊道:“不好了!夫人带着国王和王后来了!”

      昏暗的酒窖中,薇薇安猛地一颤。

      “怎么会!”薇薇安的脸一下子没了血色,她抖着声音问:“怎么会这样?妈妈不是应该和两位陛下一起待在行宫吗,他们为什么会突然到这儿来?!”

      “薇薇安小姐,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老乔纳斯迅速示意薇薇安往拱形廊柱的阴影里躲藏起来,自己则赶忙拿衣袖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装作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往酒窖门口迎去。

      酒窖空旷得惊人,好像任何声响都会被无限放大。薇薇安缩在廊柱后面,背脊紧贴着冰冷的石墙,胸腔里的心跳声响得像擂鼓。她用双手捂住口鼻,死死地屏着呼吸。

      远处的脚步声异常清晰,小学徒工兴奋的声音也隔着一层层酒桶传过来:“……因为我们能按期足量交货,在白泉港的市场上赢得了特别好的口碑……”

      老乔纳斯:“……”

      老乔纳斯在心里把这个口无遮拦的傻小子偷偷骂了一百遍。他连忙加快脚步,抢在年轻的学徒工说出更多之前快步迎上前去,脸上堆起热情的笑容:“夫人,两位陛下!您几位怎么过来了!真是令酒庄蓬荜生辉啊!”

      “原来你在这里。”贝尔蒙特夫人显然和这位酒庄的管理者相熟,她轻松地笑道:“怪不得刚刚在外面没见你人影。”

      老乔纳斯干笑两声:“我刚刚想到窖里来看看去年秋天入窖的新酒,隔着这么厚的墙,一时没听见夫人您和两位陛下驾临的动静,愿贵人们宽恕我的招待不周……”

      “——哦,是吗?”

      雷恩冷不丁地突然出声,打断了老乔纳斯的话:“真的在查看新酒的品质吗?”

      他轻描淡写地说:“我还以为你正带着别的贵客在酒窖参观呢。”

      空气中浮动着一种他很熟悉的魔法能量,与那天晚上侯爵府的塔楼下,雷恩感知到的那股魔法残留如出一辙。艾德兰应当也感觉到了,正捻着手指,若有所思地凝着眉眼。

      雷恩在心里轻轻啧了一声,本以为要在各处酒庄多转几圈,没想到第一站就直接撞上了薇薇安。这算不算是意外之喜?

      他笑吟吟地望向老乔纳斯:“刚刚在马厩里,除了拉车运货的挽马,我好像还看见了一匹配着鞣革马鞍的乘马,看起来很神俊,不像是酒庄里养出来的吧。”

      老乔纳斯的笑容僵在脸上。大滴大滴汗水顺着鬓角滑下来。

      “这,这个……”

      贝尔蒙特夫人疑惑地看看老乔纳斯。

      “不过这也没什么,说不定是哪个远道而来的客人,或者酒庄里谁的朋友,”雷恩和善地、看似好心地打圆场,“一匹好马而已,倒也不值得大惊小怪。”

      老乔纳斯如蒙大赦,连连点头:“是是是!”,并长舒了一口气,掏出手帕开始擦额头的汗。

      刚擦了一边,雷恩却又不紧不慢地向前走了两步。

      比起这个,我倒是对另一件事更好奇。”他停在一排橡木桶前,蜷起手指,用关节轻轻叩叩桶身:“刚才那小伙子说,这两年唯独矮坡酒庄的产量和品质都保持着稳定,这可是很了不起的事,更进一步来说,对稳定白泉港的滴金酒市场也有功劳,我认为贝尔蒙特夫人应当奖赏酒庄的诸位才是。”

      “这,奖赏就不必了,这是我的职责所在。”老乔纳斯又开始流汗了。

      “别这么说,有功则赏,有过则罚,放到哪里道理都是一样的嘛。”雷恩若无其事地望着他:“不过,我倒是有点好奇,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呢?”

      “……”

      酒窖里忽然安静了下来,静得连橡木桶里葡萄发酵的气泡声好像都能听得清。

      老乔纳斯干干地张张嘴,支吾了好一阵,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不成句的词:“这个……是、是因为……”

      “因为什么?”雷恩问。

      老乔纳斯说不下去了。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着抖。

      贝尔蒙特夫人望着他,目光不免有些困惑,渐渐地,在老乔纳斯吞吞吐吐的话语中,她的目光慢慢变得锐利起来。

      “乔纳斯先生,国王陛下问你话呢?”

      “……”

      贝尔蒙特夫人沉默了片刻,冷静地决断道:“乔纳斯先生,我看你今天也累了。酒窖这边的事,暂时交给副手替你盯着,你先回去休息几天。”

      老乔纳斯的脸色霎时白得像一张纸。他嘴唇蠕动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闭紧嘴,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穿皮围裙的学徒工震惊地“啊”了一声,傻呆呆地看看贝尔蒙特夫人,又看看老乔纳斯,完全不明白事情怎么会在几句话之间发展到这个地步。

      廊柱后面的阴影里,薇薇安浑身都在发抖,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很明白母亲这番处置的含义,所谓暂时休息,其实就代表贝尔蒙特夫人已经产生怀疑,准备开始对乔纳斯进行调查了。

      乔纳斯先生是因为我才被处置的,他什么错都没有。薇薇安咬着嘴唇想。酒窖的穹顶下一片死寂,空气凝滞得像水银一样沉重。她一咬牙,三步并作两步冲了出去。

      “妈妈!不要怪乔纳斯先生——”

      薇薇安扑到贝尔蒙特夫人面前,她的辫子上沾满灰尘,裙摆皱皱巴巴,眼眶红得像兔子。她一把攥住母亲的衣角,声音里含着要哭不哭的泪意,抽抽搭搭地说:“是我的错、是我让乔纳斯先生帮我瞒着您……都是我让他做的,您别撤他的职……”

      贝尔蒙特夫人实实在在地愣了一下。

      她低头望着角落里冲出来的女儿,惊讶得疑心自己看错了,忍不住要揉揉眼:“薇薇安?你不是应该在家里吗?”

      紧接着她连忙弯下腰,双手按住薇薇安的肩膀,着急地问:“你怎么一个人跑这么远?从白泉港到这边,快马加鞭也得走个一天,又赶上五月市集,附近到处都是外乡人,你就这么一个人过来,万一出了事可怎么办?”

      她并没有问薇薇安“你在这里做什么”之类的话,她的第一个问题,就是女儿的安全。

      薇薇安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滚了下来,她一边哭,一边使劲摇头:“呜……妈妈对不起,我让你担心了……”

      “你这个小坏蛋,知道妈妈会担心,还这么冒失地跑过来。”贝尔蒙特夫人把薇薇安脸上的泪痕擦过一遍,心疼地说。

      雷恩站在一旁,并没有打扰二者的对话。

      直到薇薇安在母亲的怀抱中渐渐止住抽噎,他才轻声插了一句话。

      “夫人,您说过薇薇安一向很懂事。她既然执意要跑到这里来,想必一定有自己的理由。您不想知道原因吗?”

      贝尔蒙特夫人说:“明明是您感到好奇吧。”她一手揽着薇薇安,抬手捏了捏额头,苦笑道:“您是故意把我调开白泉港,又故意把我引到这里来的?”

      雷恩笑笑,默认了贝尔蒙特夫人的猜测。

      他弯下腰与薇薇安平视,温声发问:“可以告诉我吗,薇薇安小姐?”

      薇薇安支吾了几声,躲在母亲身后,有些不敢往雷恩的方向看。

      雷恩于是说:“薇薇安如果觉得不好意思说的话,那么,让我们请魔法学会认证高级施法者、赫利尔帝国第七开拓军团前任指挥官、神血皇室千年一遇的魔法天才,艾德兰陛下来为我们解答!”

      艾德兰:“……”

      艾德兰本来一直没怎么说话,他像一抹幽魂一样跟着雷恩的脚步,雷恩走他也走,雷恩停他也停,雷恩望着贝尔蒙特夫人与薇薇安,他也跟着看。蝶翼一样的眼睫不时忧悒地低垂,好像一直沉浸在淡淡的悔愧之中。

      直到雷恩这串长得拗口的头衔念出口,艾德兰才终于被逗得忍不住露出一点笑来。

      他叹口气,走过去安抚地摸摸薇薇安的头顶,把小女孩跑出来时蹭乱的碎发拨到她的耳后:“酒庄没有减产,其实是因为薇薇安一直在施展时间魔法,让新酒加速陈化吧?”

      “……时间魔法?”

      贝尔蒙特夫人不自觉地握紧了薇薇安的手,指尖冰凉。

      贝尔蒙特侯爵领虽然不比赫利尔帝国底蕴丰厚,但作为一个管理着大片领地的领导者,关于禁忌魔法的基本常识贝尔蒙特夫人还是有的。

      正因对此有所了解,所以,在艾德兰刚说出那个词语时,她的表情便立刻怔住了。

      像是在艰难地消化这个突如其来的消息,几息之后,她忽然惊恐地一把将薇薇安拽到身前,捧起女儿的脸颊,比量她的身高,把薇薇安转过来扭过去看了好几遍,恨不得从头顶到脚底板检查个彻底。

      “妈妈,我没事……”

      薇薇安弱弱地说。

      贝尔蒙特夫人充耳不闻:“那可是时间魔法!”

      直到确认薇薇安全身上下看起来没有哪里不对劲,她才把女儿按进怀里,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

      雷恩却笑了一声,他抱着手臂倚在一根廊柱下,不咸不淡地插嘴:“有事的是您,夫人。”

      薇薇安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我?”贝尔蒙特夫人愣了愣:“我能有什么事?”

      “您没有发现,回到侯爵府之后,您的白发生长的速度变得快了一点吗?”

      贝尔蒙特夫人下意识地抬手摸摸自己的鬓发,随即立刻站起身,将女儿掩在身后。

      她好像一只护崽的母狮似的,咬着牙说:“陛下,我想这和薇薇安没有关系,只是我积攒的事务有点儿多,这几天熬夜处理事务难免显得疲倦而已。”

      雷恩笑了笑,没有说话。

      贝尔蒙特夫人僵直地站立在雷恩与薇薇安之间。酒窖里一片死寂。

      渐渐地,背后传来丝绸摩擦的响动,薇薇安苍白着脸从母亲身后走出来。

      “妈妈,是我做的。”她承认道。

      “薇薇安……!”贝尔蒙特夫人着急地伸手,想把女儿拉回来,但薇薇安固执地站在原地,把母亲的手指一根根掰开。

      “我那时候,”她说,“刚从妈妈的手上接过经营酒庄的任务……”

      头一次被母亲委以重任,年幼的小小姐兴致勃勃地打算一展拳脚。她扯着秘书小姐的袖子,兴致勃勃地跑去集市上开展调查,却意外地发现,滴金酒的交易过程中暗藏着极大的隐患。

      “滴金酒的价格居高不下,嗅觉敏锐的商人们纷纷跑到酒庄,与酒庄签署了未来两年、三年、乃至五年十年的交割合同。有人刚囤积一批滴金酒,转手就能卖出翻倍的价格,商人们很快就发现,比起转手滴金酒,转手交割合同自然方便得多。”

      人们给滴金酒的交割合同起了个“酒帖”的名头,甚至在行会二楼专门开辟了一间大厅买卖这张薄纸。一时之间,酒帖俨然形成了一个火热的新交易门类。手里但凡有点闲钱的,都跃跃欲试地想要买来一试。

      可是,酒帖归根究底只是一张纸而已,它的价格始终仍要建立在它所能兑换出实物的基础上。

      “而这两年气候一直不好,我们的酒庄根本兑不出预计的那么多现货。”薇薇安说:“如果到期交不出货,不仅酒庄的信用要破产,我想,整个白泉港都有可能遭受动荡。”

      正在忧心忡忡的时候,她奇迹般地获得了一件东西——

      一件能够调整时间流速的魔法道具。

      那个葡萄收获的季节,她偷偷跑到酒庄,对着一桶刚入窖的新酒试了试。

      只是把时间拨快了一点儿,葡萄汁竟果真变成了澄金的液体,她请来酒业行会的品酒师开了桶,品酒师甚至坚称这是头一年入窖的上等佳酿。

      于是,年幼的小小姐认为自己发现了一个填补缺口的好办法——当然,只是暂时的。

      “我没有办法停下来。”薇薇安小声说:“本该今年交付的货物,去年就早已经出库了,好不容易用明年的新酒填补,后年的需求又赶了上来。我就只好总是偷偷跑来这几座酒庄,对着这些酒桶拨弄时间。”

      频繁的使用让她信心膨胀,以为自己能够完全驾驭这种陌生的力量。恰好在这个时候,贝尔蒙特夫人回到了白泉港。

      “因为两位陛下在我家下榻的缘故,妈妈搬到了我的卧室,我本来很高兴的。”薇薇安抽抽鼻子:“可是妈妈太累了,总是在晚上也得处理事务,白天看起来也很疲倦。我……我想让妈妈多睡一会儿。”

      就一小会儿。于是,年幼的小小姐对着自己的母亲,拨动了时间的弦。

      她以为这和催熟酒桶里的新酒没有区别,只是轻轻碰一下,让妈妈睡眠时间的那一小格变长一点。

      但她所不知道的是,她所获得的魔法道具里封存的,竟是来自神话时代的强横力量。

      长久以来,施法者们对于魔法的解析与改造,总体而言令魔法向着一个更精准、更易于衡量的发展。与之相反,神话时代则尚处在魔法的萌芽期,那时候的施法者手法相当粗放,施法全凭直觉。如果说当代的施法者们施展魔法的过程,可以比喻为举着餐刀优雅地切割食物,那么神话魔法就约等于举着石头磨盘把餐桌砸个稀巴烂。

      这种力量却是薇薇安这个魔法的初学者根本无法精准驾驭的。对于葡萄酒这类死物而言,误差多一点少一点倒是没那么明显,但应用到人身上的时候,却导致了极其严重的后果。

      她只是想让母亲多睡一小时,却从母亲的寿命里切走了一小段。

      雷恩望了艾德兰一眼。

      艾德兰显然也明白了其中的关窍,默默地回望。

      雷恩向着薇薇安的方向努努嘴:你去安慰薇薇安一下嘛。

      艾德兰小幅度摇头,谴责地望向雷恩:您为什么不去?您都把她凶哭了!

      雷恩隔空做了个摸头的动作:所以我才不能去安慰她,你那么温柔,再去摸摸她的头,说不定她就不哭了。

      他犹嫌不足地向艾德兰眨眨眼:靠你了!

      艾德兰:“……”无奈地捂脸。

      他轻轻地清清嗓子,打断了薇薇安小声的抽泣。

      “夫人,希望您不要责怪薇薇安,这件事不完全是薇薇安的错。”

      艾德兰有意隐去神话魔法这一节,挑了一个相对浅显的理由,向二人解释道:“魔法道具归根究底是在使用不属于自己的魔力,本就不适合用来精细施法。更何况,时间魔法是诸多魔法中最深奥、最难以掌握的种类之一。薇薇安小姐也不要难过了,毕竟您完全不是有意的。”

      贝尔蒙特夫人连连摇头:“我怎么会责怪薇薇安呢?如果非要责怪某个人的话,问题应该在我身上才对!明明是我没有保护好薇薇安……才要让她小小年纪就考虑这么多……”

      薇薇安的眼泪则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抽抽搭搭地说:“对不起妈妈,我给你闯祸了。”

      艾德兰凝望着这对母女,慢慢地叹了口气。

      母亲的手揽着女儿的肩膀,女儿的眼泪蹭在母亲的衣襟上。她们都在抢着把过错往自己身上揽,急着为对方辩解。

      如果放在以前,艾德兰大概只会觉得困惑,为什么她们要争相承担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但现在他隐隐觉得,自己好像捕捉到了什么。原来,担忧孩子的父母、心疼父母的孩子,无论是皇帝,还是侯爵,抑或是商人、文员、牧民,甚至囚犯,这样的感情好像都是相通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继续开口,说的却是另一件事。

      “作为六大类禁忌魔法之一,时间魔法虽然深奥,但是它流传的资料足够丰富,一直以来总有施法者们愿意为了摘下这颗明珠而前赴后继、夙兴夜寐。但是,同为六类之一的献祭魔法,时至今日却几乎早已失传。”

      “这是因为赫利奥珀罗斯的历史上曾有一个暴君,依靠强迫他人为之献祭活了一百余年之久。后来,暴君的子女与大臣们合力终结了他的统治,搜罗并销毁了所有关于献祭魔法的资料。如今,只有金宫的库藏中尚留存着只言片语的记载。那些残页,我幼时曾翻阅过。”

      艾德兰一边说着,一边抬起手。

      一片熠熠金光渐渐从他的指尖涌出来。

      薇薇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也就是说,您学会了献祭魔法?求您教给我,求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用我自己的时间,为妈妈填补她失去的那些吧!”她大声说,充满祈求地将双手交叠在胸前。

      与此同时,雷恩忽然警觉地站直身体。

      他好像明白了艾德兰想要做什么似的,沉声叫道:“艾德兰。”

      艾德兰的手指在空中一顿,慢慢地转过头望向雷恩。

      此时此刻,艾德兰脸上的表情,雷恩简直再熟悉不过了。

      他苍白着脸,咬着嘴唇,美丽的蓝眼睛里含着一层薄薄的水光,整个人像一尊易碎的琉璃像。

      果然,又是那种小心翼翼的、知道自己要做很过分的事,于是只能无声地祈求雷恩不要生气的表情。

      雷恩靠回廊柱,什么都没有再说。

      他看着艾德兰深深眨眼,将眼中的雾气掩去。随即转过头,隔着一片光芒朝薇薇安微笑。

      “薇薇安小姐,我不能教给您。”艾德兰低声说:“如果这样做的话,您的妈妈会更加伤心的。所以,用我的时间就好。”

      他向着贝尔蒙特夫人的方向单手一捧,从他手里绽放出的光芒立刻暴涨起来。它们穿过空气中浮动的尘粒,如同一层流动的金纱,披在这位年长母亲有些花白的鬓发上、落在她眼角被岁月刻出的细纹上。

      白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回深棕,眼角的细纹渐渐淡去,皮肤重新泛出一层健康的光泽。贝尔蒙特夫人抬起手,难以置信地望着自己的手背。

      而薇薇安扑进母亲怀里,终于真正地嚎啕大哭起来。

      雷恩耸耸肩,决定把空间留给这一对相拥而泣的母女。他拿出自己当冒险者时狩猎猛兽的本事,压低脚步,悄无声息地退出酒窖。

      从阴凉的酒窖里走出来,被晚春的暖阳一晒,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雷恩把双手背在脑后,眯着眼,仰着头沐浴着阳光。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而急促的脚步声,于是有意放慢脚步。

      果然是艾德兰追了上来。

      雷恩往外让了让,示意艾德兰走在他的内侧,带着艾德兰沉默地绕着庭院一边晒太阳一边转圈。

      过了好一会儿,雷恩才开口。

      他转过头望向身边的艾德兰:“刚才施展魔法,把你的一部分时间献祭给贝尔蒙特夫人的时候,你是怎么考虑的呢?”

      “我的考虑……?”

      艾德兰迟缓地想了想:“没什么很具体的想法……或许只是,不愿意看到一对母亲和孩子为了彼此伤心难过而已。”

      他有些畏怯地咬咬嘴唇。“这算是您说的,很轻描淡写的理由吗?如果您生气了,我、我……”

      雷恩停下脚步,掰过艾德兰的脸,打断了艾德兰的吞吞吐吐:“你一点不通知我,把想干的都干完了之后,才想起来考虑我会不会生气吗。”

      他狠狠捏捏艾德兰的脸颊,揉面团似的牵着两边腮帮子的软肉往上提,把那张还带着几分苍白的面孔捏得泛出艳丽的绯红。

      艾德兰轻轻嘶一声,看起来被捏得有点疼,想要抬起手捂住脸,又委委屈屈地放下。

      完全不舍得继续捏下去了!雷恩松开手指,拿掌心贴上艾德兰的侧脸,打着圈轻轻地揉按那双被印下红痕的雪腮。

      艾德兰的皮肉怎么会这么娇嫩,明明只是想提起艾德兰的嘴角,让他摆个微笑的表情而已,怎么稍微用几下力,就捏出这么深的指印,搞得自己像个虐待狂一样!

      他捧着艾德兰的脸,随口说:“但是你猜错了,我没有生气喔。倒不如说,我其实有点开心。”

      艾德兰看起来简直高兴坏了。他扑闪着眼睛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雷恩语气轻松:“你不是说过,你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开始流失情感,变得……嗯,变得冷漠无情、什么都不在意了吗?

      艾德兰点点头。

      “那么恭喜你。”雷恩说:“你正在重新获得共情的能力。”

      艾德兰怔住了。

      他艰涩地张张嘴,蓝眼睛里映着雷恩暗金的瞳孔,湿漉漉的,像过雨的湖面。

      “您的意思是,我、那个诅咒失效了?我可以停止失去、甚至重新、重新获得……”

      艾德兰颤抖着嘴唇,竟有点说不下去。

      对艾德兰正在缓慢恢复感情这件事,雷恩倒是早有推测,因此相比于艾德兰,他的表情则显得很平静。

      “你还记得不久前,在马车上你给我讲我们两个初遇的事吗?”

      其实并不是初遇来着。雷恩在心里补充了一句,早在那之前数年的某次惊鸿一瞥中,少年的他就已经对艾德兰有一些浪漫的想象了。艾德兰当时有没有注意到他?雷恩不知道,反正只要艾德兰现在喜欢他就好。

      他把艾德兰与副官的话重复了一遍:“你说,爸爸妈妈死了,你就是皇帝。还记得吗?”

      艾德兰慢慢点点头,眼神垂下去,显得有些沮丧。

      “现在再听到这句话,觉得刺耳吗?”

      “……刺耳。”艾德兰小声承认。

      “这就对了。”雷恩松开手,让艾德兰的脸恢复自由。艾德兰立刻抬起手想要追逐雷恩的手指,似乎不愿意让那样的温度离开。

      雷恩则赶在艾德兰之前,将手落到他的心口处点了点。

      “所以你看,这里并不是空的。它只是睡了很长的一觉,因为太贪睡,所以比别人的心醒得晚了一点。现在,你应该也察觉到了,它好像正在清醒过来——这难道不值得我开心吗?”

      艾德兰没有再说话。他低着头,站在葡萄园的篱笆旁边,攥着雷恩的手指不肯松开,偶尔踢踢脚边的小石子。雷恩也不催他,只是用一种温和的力道握着艾德兰的手,令艾德兰能够感受到自己手心的温度。

      过了很久,艾德兰才吸了吸鼻子,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

      “我会继续努力的。”

      “努力什么?”

      “努力让我的心不要再睡过去。”艾德兰说:“它醒了这么久,我居然完全没有察觉,还是被您提醒才发现。要是再让它无知无觉地睡过去的话,就太对不起您了。”

      雷恩忍不住笑了。他把两人交握的手举到胸前,低下头,学着过去的自己,在艾德兰的手背上落下一个吻。

      “不会的。”他说:“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负责再次叫醒你的。”

      ——

      数日之后,行宫花厅。

      贝尔蒙特夫人站在花厅的阳台上,手里捏着一份密密麻麻的账目清单,雷恩随性地靠在对面栏杆上,两人正在商议如何遏制滴金酒市场的泡沫。

      花厅里面则坐着薇薇安和艾德兰。

      薇薇安看起来仍有些紧张,手指放在膝盖上互相别着:“艾德兰陛下,今天拜托妈妈带我来行宫,是希望当面向您道谢。”

      她双手捧起一只小巧的首饰盒,递到艾德兰面前。

      深蓝色的丝绒衬里上,躺着一条细细的金项链,一枚拇指长短的小巧沙漏悬挂其上,充当吊坠。

      “这就是您用来施展时间魔法的道具吗?”艾德兰问。他接过首饰盒,用手帕的一角垫着手指,将吊坠小心翼翼地捏在食指外侧,仔细观察起这枚沙漏。

      薇薇安点点头。

      沙漏由数片水晶薄片拼接成上下两个三棱锥,熔化的黄金堵住所有棱角,构成一个环绕沙漏的框架,框架外围错落地镶嵌着一串串大大小小的珍珠和宝石。

      与如今崇尚精雕细琢的繁复风格截然不同……有种一味堆料的朴素美感。

      艾德兰将沙漏虚虚捏在手心。

      “薇薇安小姐,不知您是否方便告知我,这枚沙漏,您是从哪里得来的?”

      薇薇安有点赧然。

      “呃,说出来您可能不相信——我是在集市上买来的。那时候我刚发现了滴金酒的问题,心里很苦恼。”

      薇薇安努力挖掘着记忆:“刚好是那一年的五月市集,我请玛丽小姐陪我去市集上散心,在市集尽头的角落里,我们碰到了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男人,正在摆摊卖一些灰扑扑的小玩意儿……”

      -

      “……我吗?”衣衫褴褛的男人随性地靠在墙根,衣着打扮邋遢如同乞丐,神态却慵懒随性如同王孙贵人。

      薇薇安不免对这个神秘的人感到好奇,便驻足与他闲聊了几句。

      “我的身份?我是一名冒险者,刚从一处危险的遗迹里逃脱。我来到这里的目的?我从遗迹里出来,却发现失去了我的妻子和孩子的踪迹,现在正在到处找他们。唉——”

      这个自称冒险者的男人假模假样地叹了口气:“在外面旅行,需要花钱的地方可多着呢!这不,口袋里的钱又花完了,只能卖点小东西,筹集路费来着。”

      “啊……”薇薇安听着难免心生同情。她于是解下自己的小荷包,从中抓出一把金币:“这些送给您,祝您早日一家团聚。”

      那个神秘的冒险者意外地抬起头,朝着薇薇安笑了笑。

      “您可真是一位好心又可爱的小姐。”冒险者问,声音中带着一丝悠远的沙哑:“您看起来有些忧愁,不知正在被什么问题困扰?”

      薇薇安大概确实是被困扰了太久,鬼使神差地,她便把自己遇到的难题随口告诉了那人。

      -

      “那个冒险者听我说完之后,就把这条项链送给了我,说是能帮我解决烦恼。没想到竟是这么贵重的东西。”

      薇薇安有点懊悔:“我赠予他的那几枚金币,大概连这条项链价值的零头都比不上。后来我请玛丽小姐帮我去找那个冒险者,想对他表示正式的感谢,或者看看能不能在别的地方帮他的忙,比如协助他寻找亲人之类……但是他已经消失不见了。”

      “玛丽——玛丽·布朗?”艾德兰从薇薇安的讲述中捕捉到一个熟悉的名字。

      薇薇安点点头:“您也听出来了。玛丽小姐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件事呢,她一直在偷偷帮助我。”

      她的说话声中流露出一丝庆幸:“幸亏妈妈知道这件事之后,只是罚了玛丽小姐三个月的薪水,还有老乔纳斯先生,如果我的任性连累了这些帮助我的人,我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花厅另一侧的阳台上,雷恩和贝尔蒙特夫人结束了对话。

      贝尔蒙特夫人收起账目清单,走过来牵起薇薇安的手。小姑娘站起身,郑重地向二人屈膝行礼,跟着母亲离开花厅。

      雷恩从阳台走进来,在艾德兰身边坐下。

      他从艾德兰的手心里接过那条项链,借着窗外的阳光仔细端详了一阵。

      “你有什么看法?”他问。

      “艺术风格确实与神话时代相似。”艾德兰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费解:“但是它未免太崭新了。”

      雷恩点点头。他将沙漏挟在食指与中指之间,对着光线缓缓转动。

      时间会令宝石黯然失色、令黄金磕碰变形。但这件小饰物虽然承载着古旧时代的魔法,却全无任何磨损的痕迹,每一枚宝石的棱线都依旧锐利,水晶刻面光滑得像是刚刚打磨好,黄金的框架上没有任何凹痕。要雷恩说,艾德兰常常用来别领花的那枚金别针都比这东西看着旧。

      “所以,那名售卖此物的冒险者很可疑。”

      雷恩皱着眉,一边思忖,一边自言自语:“这个人为什么能轻易拿出威力如此强大的道具?能拿到这种东西的人,他自己又是什么样的角色?……这样的人出现在白泉港,又是出于什么目的?”

      “唉。”他往椅背上一靠:“如果不调查清楚的话,总觉得有些不安来着。”

      艾德兰将手指搭在首饰盒的边缘,轻轻蜷了蜷,有些迟疑地问:“那您需要使用这件东西当作追查的线索吗?我想,它或许能提供一些魔力残留的痕迹……”

      “啊?不不,绝对不要。”

      开什么玩笑,看艾德兰这幅样子,说不好正在心里纠结什么怪念头呢。妈妈和雷恩都需要这件东西应该给谁……妈妈和雷恩掉到河里应该先救谁?雷恩对自己的联想不免一阵恶寒。他立即把项链往艾德兰手里一推:“费这么大力气,兜这么大个圈子,不就是想给柏妮娅陛下找到这东西吗?现在最需要的明明是赶快找个值得信任的人,把这玩意送到赫利尔去。”

      艾德兰的嘴角浅浅地弯起来。他抬起另一只手虚虚拢住掌心,用指尖勾着项链,慢慢地将它绕进首饰盒中。

      动作轻柔缓慢,含着些眷恋意味地,将链条梳理得整整齐齐。

      雷恩托着下巴,盯着艾德兰粉白的指尖,忽然灵光一闪。

      是在思念他的爸爸妈妈吗?

      “我觉得,”雷恩于是说,“你完全可以把它亲自送回去。”

      他越说越觉得很合理:“这条项链这么贵重,派遣信使递送的话,万一信使遇到小偷和强盗怎么办,万一信使自己起了贪念又怎么办?一路上这么多危险呐,派哪个人能比你亲自送更安全?”

      艾德兰握着首饰盒,惊讶地抬起头,眼睛里显然盛着些意动。

      但他很快摇了摇头。

      他把首饰盒搁在膝上,认真地掰着手指:“可是,我现在已经不止是赫利尔的皇储,更是您的王后了。前一个身份如果要回赫利尔,自然是说走就走,没人会有意见。可是后一个身份就不一样了,至少得先递送文书,然后派遣使者知会,确定觐见的地点和仪式……”

      雷恩看着艾德兰数手指的样子,忽然心生怜爱起来。

      明明就很想家吧。听见自己的提议的时候,眼睛都在发亮,却还是在这里一板一眼地思考该走什么外交流程。

      虽然在艾德兰的陈述中,对于赫利奥珀罗斯的血脉而言,失去情感的过程往往与疯狂相联系,但是艾德兰却奇怪地从头到尾都遵守着某些规则。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无论是当初那个冷漠的皇储,还是眼前这个会红着耳朵、抿着嘴笑的omega,他总是会在一些莫名其妙的角度上悄悄冒出一点执拗。

      简直像个上满了发条、在八音盒里转来转去的小瓷人。

      雷恩不禁对素未谋面的岳父与岳母产生了一些好奇,到底是怎么把艾德兰教成这样一幅可爱模样的啊!

      好奇归好奇,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先稳定畸形的市场。

      于是,数日之后,白泉港大张旗鼓地举办了一场捐赠仪式。

      捐赠者是贝尔蒙特夫人,她慷慨地将侯爵领的一所酒庄捐赠给教堂,用以承担孤儿院的运行经费。受捐的代表么,自然就是老马库斯了。

      仪式在市政厅举行。老马库斯站在礼台上中央的位置,他特意换了一身簇新的法袍,昂首挺胸地掖了掖浆洗得连一根褶子都没有的下摆。

      贝尔蒙特夫人亲自手捧装有地契的木盒站在高台另一侧,将木盒交给老马库斯。

      随后,一名会计走到台前,展开一卷厚厚的清单,抑扬顿挫地唱起价来。对于贵族们来说,慈善事业同样是展示财力的舞台。

      “……土地若干亩,计价……金币。年产葡萄若干千磅,约折合……金币。酒窖内现有十年以上白葡萄酒、红葡萄酒、起泡酒各若干桶,计价……

      价格估得中肯,谁来估算都差不离。台下坐得挤挤挨挨的众人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听着,一边百无聊赖地小声聊着天。

      念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会计拖长了声音:“滴金酒——”

      会计有意顿了顿:“滴金酒,八十桶,计价两万黄金狮盾!

      台下静默了一个呼吸。

      下一秒,瞬间爆发出一片窃窃私语,有不少人甚至失礼地喊叫出声。嘁嘁喳喳的交谈像瘟疫一样飞速蔓延,几秒钟内便几乎覆盖了整座礼堂。

      “这价格估得……不太对吧?”

      “毫无疑问,远远低于市场价。”

      “马库斯先生,请您务必把这批滴金酒转让给我!我可以付现金,双倍、不,三倍的价格!”有人立刻跳到座位上,狂乱地大呼小叫起来。紧接着数十只手从他四周伸出,恶狠狠地把他拉扯下来:“想得美!”“捡漏轮得到你?”

      “马库斯先生,别听他的,我愿意出八万黄金狮盾!”

      就在这乱哄哄的当口,二楼的阴影里忽然响起不轻不重的几声掌声。

      “啪——,啪——”

      清脆的声响如同一柄宝剑般穿透喧嚣,在所有人的鼓膜上炸开。人们不约而同地顿时噤声,纷纷仰起头来向上望。

      谁都知道贝尔蒙特夫人邀请了国王与王后到场,今日的整个二楼,都是这两位尊贵的陛下及其扈从们的专属包厢。

      年轻的国王果然不负众望地从座位上慢慢走出来。

      雷恩靠着红木栏杆,探出半个身子,向下俯视整座大厅。他从左到右缓慢地转动视线,如同荒古的巨兽般扫视着一张张或激动或狰狞或迷茫的面孔,微笑道:“我估的价,诸位有意见吗?”

      台下一片死寂。

      雪莉小姐站在艾德兰身边,摇了摇她的羽毛扇,用整个大厅都能听得见的、做作又天真的语气惊呼道:“市场上的人愿意出五十倍、一百倍以上的价格来购买这样一瓶酒呢!”

      “但是,它始终是一瓶酒而已。”雷恩淡淡地说:“况且,《神典》上写得明明白白:醉酒与荒宴,放荡欲望,凌乱心志,离弃公义。”

      他站直了身体,摊摊手:“好吧,我承认滴金酒确实好喝,但是反正我是不会花那么多钱,只为了买一瓶酒的。作为一名国王,我理应尽量克制自己的欲望,并且希望诸位也能如此。”

      一夜之间,滴金酒市场冷却了下来。

      或多或少,那些攥着酒帖意图炒作的人难免遭受了损失。有的赔了大半身家,有的甚至破了产。贝尔蒙特夫人带着薇薇安在酒业行会设了办公室,挨个统计金额、给出解决方案。

      雷恩当然也在其中出了一把力,他以国王的身份,亲自出现在那些挤满了焦虑的债主与破产的商人的房间里,用自己的威信让市民们相信,这件事会得到妥善的处置。

      看贝尔蒙特夫人和薇薇安能应付得来,雷恩就渐渐甩了手。毕竟——他安详地想——如果每件事都要国王来做的话,其他人又该做什么呢?

      于是某天下午,艾德兰照旧窝在沙发里看书的时候,雷恩拿起了手边的报告。

      他装模作样地上下扫过一眼,然后对艾德兰说:

      “调查到那个神秘冒险者的行踪了。”

      雷恩告诉艾德兰,薇薇安赠了那名神秘人一把黄金狮盾。这种货币面值很高,一般的小商小贩都不太敢收,所以日常使用黄金狮盾的人寥寥无几。

      他派出去的人循着黄金狮盾的线索一路追查,最终发现,在那一年的市集结束之后,那个衣衫褴褛的神秘人便离开了白泉港。

      他越过希挪河,向赫利尔帝国境内的方向行进,随即在帝国境内消失了踪迹。

      “报告到此为止。”雷恩摊摊手:“毕竟白泉港的探子可越不过赫利尔帝国的边境线。”

      艾德兰停止了翻动书页。他用指腹无意识的揉捻着书页边缘,目光落在雷恩手里那封报告上,看起来有一点焦虑。

      当然,艾德兰当然应该是焦虑的,这样一个人在自己的母国失踪了,怎么想怎么不妙吧。

      诶!雷恩忽然想到,刚好可以借着这个由头,再推艾德兰一把!

      于是他一脸诚恳地对艾德兰说:“所以,请问赫利尔的皇储殿下,您愿不愿意带着我,一起进入赫利尔境内追查,把这份报告的后半段填补完整?”

      “我、我带着您?回赫利尔?”艾德兰惊讶地扑闪着眼睛。

      但是睫毛扇动的频率很快变得充满狐疑:“可是,您调查此事的初衷,不是担忧此人在您的国家里成为不稳定因素吗?既然他是在赫利尔境内失踪的,那么您已经完全没有必要继续调查了呀。”

      哎呀,让艾德兰看出问题了。

      雷恩索性耍赖道:“好吧,调查什么的都是次要,主要的目的还是想让你带我回家,你就说愿不愿意吧。”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胳膊肘撑在桌面上,直视着窝在沙发里的艾德兰:“不要想那些身份啊、外交啊、礼节啊,乱七八糟有的没的各种麻烦事了。现在,我希望你能暂时摒弃一切外物,仅仅作为一个最寻常不过的Omega,回答自己的Alpha ……”

      雷恩有意放慢了声音,一字一句郑重地问道:“亲爱的艾德兰,你愿不愿意将你的爱人引见给你的爸爸妈妈?”

      “当然愿意的。”艾德兰立刻回答。

      “这不就行了嘛。”雷恩一合掌:“其实你顾虑的事,我也早就替你考虑好了!我们可以悄悄地出发,一路上不暴露身份,快马加鞭,三五天就能抵达赫利尔的首都,然后在皇宫里舒舒服服地住上一个礼拜,和爸爸妈妈一起……呃,等下。”

      艾德兰正认真地听着,被雷恩的停顿弄得不免一愣。他有点不明所以地问:“简直再周全不过了……但是您为什么停下了?”

      雷恩:“……”

      雷恩忽然意识到一个盲点,这导致他不免有些心虚:“我只是想起来,我还不认识你的父母来着。你知道我失忆了,我是说……失忆之前,我有见过他们吗?”

      他小心翼翼地问:“他们对我这个拐跑了宝贝艾德兰的坏家伙,不会有什么意见吧?我要是提出要住在你的寝宫里,他们不至于气急败坏地把我赶走吧?!”

      艾德兰看着他,嘴角慢慢弯起来:“唔,没有见过。”

      他说:“爸爸对您的印象,有很大一部分建立在我的讲述之上,因此应该不会太坏?我们结婚的时候,他是想要亲自送我来白泉港的,本来那个时候就该有机会见面……但是您知道的,妈妈的情况越来越糟糕,爸爸寸步不离地守着她,根本没办法离开金宫。”

      艾德兰停了停,像是在斟酌措辞,最后还是选择如实相告:“而且,帝国的大臣们,害怕您在婚礼上把我们全家都弄死,一个接一个地抱着爸爸的腿,说什么也不让他到白泉港来呢。”

      雷恩:“噗!”

      雷恩一个没忍住,立即笑出了声:“我在赫利尔帝国的那帮大臣心里,到底是个什么形象啊!”

      “简直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恶龙来着,没有比您更恐怖的人了。”

      艾德兰一本正经地说:“从籍籍无名的冒险者一跃成为一国之君,堪称血缘贵族制度最强有力的挑战者,屡次击败赫利尔号称全大陆最强大的军队,甚至强娶了他们的皇储,这还不够吓人吗!他们特别担心您哪天忽然心情不好,就要把赫利奥珀罗斯的金皇冠抢到自己头上戴戴呢。”

      雷恩笑得整个人往椅背上倒过去,好半天才缓过气来。他坐直身体,无辜地举起双手:“针对你的上述发言,唯有一点我要澄清一下——”

      雷恩严肃地说:“——并不是强娶!”

      艾德兰终于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嗯嗯,绝对没有强娶,我是一万个自愿嫁给您的!”

      ——第一卷·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我会负责叫醒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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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一般二四六凌晨更,周日可能有随机掉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