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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陛下大概不会来了 贝尔蒙特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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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尔蒙特侯爵夫人的年纪已经不小了。岁月在她眼角刻下细纹,也将她的目光打磨得愈发锐利。
在一生之中,她做下过三笔举足轻重的投资,每一笔都押上了全部身家,而命运也慷慨地回报了她的胆识。
其一,在她的美貌曾经依旧鲜妍的时候,在匍匐裙下的无数追求者中,她选择了当初的贝尔蒙特侯爵。一个懦弱无能、对领地事务不闻不问的人。当侯爵沉迷骑马打猎的时候,她以领主夫人的身份,挽起袖子走出家门,亲自与贵族斡旋、与商人谈判、与船主结交,在白泉港人民的心目中建立了远比丈夫好得多的威信。
其二,在白泉港下密密麻麻排满军队的那一天,当议事厅里愁云惨淡,众人无不提议开城投降时,她大步冲进议事厅,在一片惊呼声中将剑尖抵上丈夫的咽喉。她光明正大地从丈夫手中夺过权力,力排众议,将整座城市所有军队的指挥权,移交给了一个名叫雷恩的、当初算得上籍籍无名的年轻冒险者。
第三笔投资则是现在。
当雷恩登临王座,以一名新国王的身份与接壤的赫利尔帝国签署婚约,确定将在两国的边境线上举办婚礼,并承诺为帝国皇储艾德兰营建一处足以匹配其高贵身份的行宫时,她迅速出手,为白泉港谋取得这一殊荣,令行宫的选址确定在白泉港的郊外。
随着行宫的渐渐落成,人口、商品、金钱与风尚以近乎十倍的速度持续向白泉港汇聚,而她本人则靠着无可取代的地利之便,获得了王国新任王后、赫利尔帝国未来的皇帝,尊贵无匹的艾德兰陛下身边侍女长的职位。
这将是一块跳板。一块足以将白泉港乃至贝尔蒙特侯爵领的影响力,送入赫利尔帝国宫廷的跳板。
对贝尔蒙特侯爵夫人来说,曾经那个坐在钟塔上沉思的年轻人,现在已经不啻于一只能产金蛋的金母鸡了。
此时此刻,静谧而凉爽的春夜里,贝尔蒙特侯爵夫人和自己的金母鸡面面相觑。
今天不是雷恩的新婚之夜吗?雷恩和艾德兰,一个Alpha一个omega,居然没有一闻到对方的味道就天雷勾动地火一发不可收拾?雷恩为什么偷偷跑到花园里来,难道两人闹了矛盾?倘若真的产生了什么难以弥合的矛盾,赫利尔帝国与王国的关系会不会破裂?她亲手监督营建的行宫难道要荒废?向赫利尔帝国扩张商业版图的计划还能顺利推行吗?她的金母鸡……该不会变成赔钱的祸水吧?
必须得劝他回去。
她脑海中的思绪如瀑布般奔涌,并飞速地定在这个念头上。
几乎是立刻的,贝尔蒙特侯爵夫人的面上当即浮现出一位忠诚臣属应有的关切。她开口询问:“陛下,夜里凉,您怎么一个人在这儿?”
雷恩站在这位陌生夫人的对面,呆滞地望向她。
结婚快乐,艾德兰,陛下。他的母亲银龙女士说的,眼前这位夫人说的,所有词在他脑子里乱哄哄的,挤作一团。
而面前这位夫人,对自己说话的语气也透露着熟稔,问题是,雷恩完全不记得自己曾经见过她。
“……出来透透气。”他搪塞道。
贝尔蒙特夫人的眉毛跳了跳。
她朝雷恩刚刚溜走的方向示意:“可是,您房间里那位陛下,赫利奥珀罗斯的皇储,还在等着您呢。今夜是您和他的新婚之夜,您怎么舍得丢下他一个人?”
贝尔蒙特夫人顿了顿,像是在等他回复。
雷恩:“……”谁和谁的新婚之夜,我和艾德兰吗?
贝尔蒙特夫人:“……”金母鸡怎么突然变得木愣愣的。
贝尔蒙特夫人只得将话更加挑明一点:“您今晚要是走了,明天,每个国家的使者与暗探都会开始写信,然后全大陆所有的国家都会知道您与艾德兰陛下之间不和。一定会有人在暗中蠢蠢欲动,试图破坏婚约的有效性。”
“这桩婚事是您亲口答应的,您比我更清楚它意味着什么,”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数十万金币的年金、优厚的贸易特权、大片的森林和矿山……几乎都是那一张婚书送来的。多少饿狼一样的家伙等着撕咬这些肥肉!
“就算您不愿意与艾德兰陛下完成标记,我也想要请求您,至少装出感情和睦的样子来。”
雷恩:“……啊,哦,好的。”
天杀的。
首先,他好像真的失忆了。
然后,失忆之前自己到底都干了什么啊!
——
侯爵夫人的估计还是有些过于乐观。根本不用等到明天白天,当鱼肚白刚在东方的天际泛起,流言蜚语便已经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白泉行宫中四散开来。
首先是负责整理新婚套房的女仆们。
一名年轻女仆捧着换洗的床品推开寝宫侧门,随即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她的同伴匆匆赶来,两人在门框边挤作一团,望着那张凌乱不堪的大床面面相觑。
空气里还残留着信息素交融的余韵,枕头被推到床下,被褥拧作一团,丝绸床单上几处暗红色的血迹则格外明显,深深浅浅,已经有些氧化发褐。
“咳,Alpha这种家伙,难怪别人说他们信息素一旦上头就控制不住自己,”一名女仆脸一红,“难道说,昨晚陛下弄伤了王后陛下?”
“我猜,大概不是你想的那种弄伤。”
她的同伴神色古怪,捂着嘴,压低声音道:“我听昨晚负责守夜的侍女说……两位陛下昨晚闹了好大的不愉快,甚至到了动手的程度。”
“是因为动了手才流血的吗?”年轻的女仆倒抽一口冷气,“难怪贝尔文先生——”
“嘘!”同伴一把拽住她的袖子,警惕地朝门外张望了一眼,“昨天半夜王后陛下确实派人请了宫廷御医贝尔文先生。如果不是出了什么事,新婚之夜谁会叫医生来?”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噤了声。
起居室也开始有了窸窸窣窣的动静。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过彩色玻璃窗,在白泉行宫的长廊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时,按照仪式的流程,国王与王后应当从婚礼套房二楼的寝室共同走下一楼,在一楼的起居室共用早餐。
侍者们早早便在圆桌上铺好雪白的桌布,摆好银盘与银叉,将新鲜采摘的白玫瑰插进水晶瓶。力图把整间起居室装饰得完美无瑕。
几名负责传菜的侍者站在走廊里,趁着主人尚未到场,压低声音交头接耳。
“听说了吗,”一个圆脸的侍者神秘兮兮地凑近,“陛下昨晚根本不在寝宫。”
“什么?”他的同伴瞪大了眼睛,“新婚之夜留omega一个人独守空房?哦,冷酷无情的国王,可怜的王后陛下。”
“谁说不是呢。不过话说回来,要是婚约真出了岔子,那些土地和贸易之类的约定,不会也跟着黄了吧?”
众人各怀心思地对望着,一时之间室内竟陷入一种古怪的沉寂。
喀哒。
一声轻响从高处传来,打破了凝滞的氛围,是软木鞋跟敲击楼梯的声音。
穿着燕尾服的侍者们像是一群被掐住喉咙的鸭子一样,齐齐抬头望向高处。
他们目光汇聚的焦点中央,艾德兰穿着雪白的晨袍,站在旋转楼梯的尽头。
没有扈从跟随,没有侍女陪伴,也没有人站在身侧负责挽住他的臂弯。他一只手扶着楼梯的雕花扶手,慢慢地走下来。
阳光下他的脸色白得近乎透明,连嘴唇都失了血色。
侍者们慌忙垂下头,向他行礼。
一名侍者快步上前,为艾德兰拉开属于他的座椅。艾德兰顿了顿,并没有即刻坐下去,他垂下睫毛,向身侧的位置看了一眼。属于国王的鎏金座椅安静地立在圆桌对面。餐巾褶得整整齐齐,茶杯里空空荡荡。
艾德兰的睫毛颤了颤。
他坐了下来,在位置上发了一会儿呆,望着餐篮里的圆面包出神,手指握紧又松开。
侍者们侍立在后,大气都不敢出。有人偷偷抬眼瞥了一下那把空椅,又飞快地垂下目光。没有人愿意在这个时候发出一丁点动静,起居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鸟雀的鸣叫。
这样的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侍从女官不得不硬着头皮上前,轻声询问:“王后陛下,若您不想用早餐,那么我吩咐他们把食物撤掉?”
艾德兰好像才回过神来。他抿了抿嘴唇,摇头示意无需如此。
一众侍者如蒙大赦,不由自主地长舒了一口气。
房间里重新响起杯盏的碰撞声,一个侍者端着茶壶走上来,为艾德兰在杯中斟满红茶,另一名侍者带着手套,将装满果酱与黄油的小巧瓷罐一一打开。冷火腿与小牛肉被按次序切分完毕,流水一样放置进艾德兰面前的餐盘里。
艾德兰看起来没有什么食欲,他只是垂着眼,手指捏着茶杯柄,整个人恹恹的,像一朵被露水压弯的花。
侍者们在动作的间隙偷偷交换着目光。
陛下大概不会来了。他们用眼神说。
艾德兰也这样想。
艾德兰低下头,放下杯子,捏起手边的餐叉。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响动。
那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大约是谁在外面说话,话语声中夹杂着急促的脚步,还有卫兵们刀鞘与胫甲相碰撞的声响。最后,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陛下!”
起居室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炽烈而温暖的阳光争先恐后穿过浮雕门框挤进起居室,毫不吝啬地洒在壁炉、吊灯、地毯、洒在甚至是空气中每一粒浮游的灰尘上,将每个人的表情照得纤毫毕现。雷恩伴着阳光大步走进来,步伐很快,带着一股室外清冽的晨风,吹得桌布微微翻卷。
艾德兰僵在座椅上,仰着头,张大了眼睛,惊愕地望向雷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