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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属于艾德兰的回忆 ……数年以 ...


  •   ……数年以前……

      辛特莱大教堂的主体建筑塌了半截,但钟楼仍倔强地矗立在硝烟未散的广场尽头。战争刚结束,弥而不散的烟尘和血腥气凝滞在每一道砖石的缝隙里,沉淀出一种死寂的平静。

      赫利尔的皇储穿过洞开的铜门,踏入教堂中殿。他一身施法者的打扮,暗红色的丝绒长袍血河一样从肩头流淌而下,下摆拖过布满碎玻璃和碎石的地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这座教堂曾是辛特莱教区的座堂,如今长椅东倒西歪,圣坛上的烛台和圣爵早已被搬空,只剩下一尊被烟火熏黑的赫利尔神像,孤独地立在穹顶之下。

      这样颜色的衣服,浸了血也看不出来。跟在他身后的副官无端地想。

      他被编入皇储的军队不过一两个月,皇储在此前的时间里,已经摧枯拉朽连下数城。胜利的战报一遍遍通传,频繁得他有些麻木。

      一道风声骤然从从侧廊的阴影处劈出,一个握着匕首的人从忏悔室的角落里扑下来。借着居高临下的势头向皇储袭去,嘴里迸发着嘶哑地怒吼:“去死吧!”

      金发的皇储根本没有看袭击者一眼。以皇储为中心,一股几乎凝成实体的能量涟漪无声迸发,将袭击者整个掀飞出去。袭击者的身体被轻而易举地抛起来,随即重重地撞在倾倒的长椅上。

      如此巨力之下,大约与长椅相接触的骨头都被撞断了吧。副官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他的手已经按上剑柄,但袭击者瘫在长椅的碎木之间,没有爬起来。袭击者穿着一身黑色的袍子,显然是神职者的打扮,胸口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皇储的方向,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咒骂。

      “……疯子、怪物!辱灭至公至正之名的渎神者!我诅咒你,诅咒你的灵魂将永远无法获得永恒之海的接纳……!”

      副官:“……”

      副官的后背不由渗出一层冷汗。一个神职者,辱骂赫利尔的皇储?

      须知,古时神明们升入永恒之海的国度之后,赫利奥珀罗斯们便长久担任着为众神之神燔祭的职责。很多年以前,赫利尔甚至曾是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度,教廷的权杖与帝国的宝球皆持于皇帝一人之手。

      后来可能是某个——或者某几个——大主教们觉得赫利奥珀罗斯们实在太过癫狂,不利于维护赫利尔在信徒心目中的形象,于是便趁着某次皇权交接的动乱,将赫利尔的圣物从金宫中带出,从此另立教廷。

      但是无论如何,神的血脉仍在赫利奥珀罗斯们身上流淌,以卓绝到无与伦比的天赋与美貌向世人呈现。因此他们在宗教意义上怎么也脱离不了那层至高的身份。至今教廷之中教宗更替的仪式,甚至都得毕恭毕敬地邀请皇帝前去观礼。

      副官仍在原地惊疑,艾德兰的步伐却没有发生任何改变,恶毒的咒骂像肥皂水一样平滑地从他耳边淌走。他从袭击者身边路过,无动于衷地迈了过去。

      唯一的反应是一句命令:“叫宪兵队的人过来讯问,全城搜捕他的同僚,全面核查辛特莱大教堂的往来文书。”

      副官绞尽脑汁地恭维道:“此人出言不逊,竟然胆敢诅咒您,实在该死。”

      艾德兰:“我并不认为神明会因为区区一句诅咒便降罪于我。”

      副官这下没法答了,他当然也不认为这句诅咒会起什么作用,赫利尔怎会为了一个凡人的口舌而惩戒他的子孙。但是若是如此,岂不是说神有偏狭,与神典中所描述的那个克制、谦虚、公正的形象大不相同?

      皇储的判断过于冷静,冷静到几乎是毫不在意地戳破了人们遮盖在神像上的那层帷幕。他未必想过要冒犯谁的信仰,但这种理所当然的脱口而出,本身就已经是一种彻底的漠视。

      也难怪刚刚那个教士对皇储恨得牙根痒呢。

      副官斟酌了片刻,终于还是开口:“殿下,我并非质疑您的决断。只是,克拉尼尔、米诺、辛特莱——您沿途处决了拒绝投降的城主,驱逐了公认中立的地方教会,又大肆在城中搜捕抵抗者。消息传到前方,那些仍在观望的城市会怎么想?

      艾德兰:“……”

      艾德兰:“我不是在搜捕抵抗者。”

      不知何时,他手中多了一只小巧玲珑的黄金酒杯,杯身遍体镶嵌珍珠与宝石,大约只有一指长,在指间灵活地翻转:“但是我不在意他们怎么想,我需要的是效率。”

      他将金杯收回袖中:“我想,得到的成果足以证明,我的方式是正确的。”

      副官感到一阵深重的无力。除了有形的战果之外,那些无形的东西,人们的心理和情绪,完全不在皇储的考虑范围之内吗?

      他鼓起勇气劝谏道:“就算您希望追求效率,或许也可以将手段适当放柔一点?我是说,您是否考虑过,您现在的方式或许会让我们遭遇比预想中更激烈的抵抗、让损失比预想中来得更大?”

      艾德兰停下了脚步,他在台阶上原地转身,垂下眼睛看向副官,两只眼珠在昏暗的钟楼中呈现出一种无机质的璀璨。

      “为什么这么说?”

      副官愣了一下,当然是因为人们会共情、会物伤其类、会因他人的遭遇感到恐惧,而恐惧带来的固然有可能是屈服,但也更有可能是愤怒——就连和同伴们打过架的小孩子都该明白这个道理吧——这怎么可能是一个需要解释的问题呢?

      但是皇储正在盯着他,他又不敢不解释,于是只得小心翼翼地打比方道:“请您宽恕我的冒犯。我是说,赫利尔人尽皆知,两位陛下十分疼爱您。倘若他们遭到行刺,您会作何感想?”

      艾德兰几乎没有任何停顿,平铺直叙地回答:“爸爸妈妈死了,我就是皇帝了。”

      副官:“……”

      他干干地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艾德兰静静地凝视着他,等待着回答。过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等不到什么了,于是摇摇头,转身继续沿着楼梯向上走。

      副官亦步亦趋地跟在艾德兰身后,竟不期然地想起他的前任,皇储的上一位副官。听说此人因为过于冒进,中了米诺人的陷阱而死。皇储对此的评价只有淡淡的一句:“这是不必要的损失。”前任副官尚且是自小陪伴他长大的同伴,他竟只给了这样一句话。军士们多少对他的反应有些不满。

      对生养他的父母、左右手的副官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人呢。新任副官望着自己未来的君主,忽然觉得有些毛骨悚然。

      没有人不希望拥有一个明君。赫利尔的人自然也是如此。冷静明智、知人善任,对臣民怀有真切的关怀,这些都是公认的明君特质,也是人们用来衡量一位储君的标尺。

      可他面前这位皇储呢?

      皇储确实足够冷静,不,更确切地说那是一种淡漠,他观察他人的情绪,像观察风雨雷电一样,从不会因人们的喜怒哀乐而起伏。

      这样的一个人,倘若有朝一日真当上了皇帝,整个赫利尔将会被他带往什么样的方向啊!

      现在祈祷皇储性情大变还有用吗?或者指望已然年长的皇帝陛下再生一个?副官一边苦中作乐地想着,一边跟随着皇储走到钟楼的顶部。通向塔顶露天平台的木门早已破损,半扇门板摇摇欲坠地挂在门框上,发出吱呀的呻吟。

      艾德兰穿过门框,走到沉暗的天光之下。他一翻手,将黄金酒杯收回袖中,随即迎着阳光,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搓。

      一簇火苗从他的指尖弹出,飘飞的花瓣一样,轻轻落在塔顶残破染血的旧旗帜上,几个呼吸之间,旧旗便燃烧得干干净净,原地只剩下一小堆灰尘。

      艾德兰将手向后平平一伸,副官立刻将臂弯中叠放得整整齐齐的旗帜捧上去。

      金发的皇储接过,将旗帜系在旗杆上,后退一步,接着抬手一扬,金红色的王旗立即迎着狂风猎猎展开,火焰一样的颜色在硝烟仍未散去的暗淡天幕下涌动翻卷。

      “愿皇帝的荣光永恒照耀此地。”

      艾德兰的语气平平。听不出什么高兴,像是在念一句早已背熟了的诗句。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座城市,副官站在他背后,同样将城市的场景尽收眼底。

      赫利尔的士兵结着整齐的队列穿行在大街小巷,清理废墟,收殓遗体,几个懂得本地方言的随军文官站在断墙下,高声宣读告示,大多数平民挤在墙角,惊恐且胆怯地望着士兵们,个别胆大的试探着走上前,接过士兵们递来的面包。

      而宪兵队的黑色军装则显得格外扎眼。他们没有参与善后,而是饿狼一样穿行在大街小巷中,一支小队撞开一处平民建筑的木门,片刻之后,有人被从地窖里押出来,双手反绑,被推搡着踉踉跄跄地向前走。

      副官一点也不想知道宪兵队到底在做什么,皇储亲口否认了搜捕抵抗者的猜测,那么,或许是某种更重要的事?

      细想下去大概有点要命。他果断将目光转向另一侧,断壁残垣间,一群士兵正合力从瓦砾下拖出一根断裂的房梁。

      副官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感到一阵头疼。

      攻城只用了半日,善后却遥遥无期。重修城墙和教堂,安抚居民,妥善处置当地的贵族,重建与教区的关系,新的行政长官还要从帝都调任……彻底收服一座城市需要耗费的心力,远比击败它多得多。

      其中各项事务,尊贵的皇储当然不需要管。皇储来到辛特莱后只做了一件事,就是指挥着第七开拓军团,用铺天盖地的魔法轰碎了辛特莱耗费几十年心血打造的、号称永不破碎的防护体系,然后走进了城门。

      至于战后这一摊子琐事?直到皇储奔赴下一处战场前,当然是由随行副官负责调度啦。

      副官望着满城废墟,由衷地在心里感叹了一句:他的上一任到底是怎么做到把这些烂摊子收拾利索的,真是个人才。这样一个人才,怎么说没就没了呢。

      忽然,他看到一匹快马跃过废墟,匆匆忙忙奔向教堂的方位,马蹄踏起的烟尘在街道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尾迹。

      一名信使打扮的士兵在教堂门前滚鞍下马,紧接着,楼梯中便立刻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艾德兰转过身,望向门口。

      不一会儿,信使气喘吁吁地奔上来,在艾德兰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金红色火漆封缄的书信。

      “殿下,来自白泉港的信件。”

      “念。”艾德兰向副官示意道。

      副官便上前一步,接过书信,拆开火漆。他的目光扫过纸面,神色立时沉了下去。

      “进攻白泉港的军队已经停滞数月有余,奥尔加大公重伤。来信恳请殿下前往支援。”

      “白泉港?”艾德兰挑挑眉:“那里应当只是一座商业城市而已,什么倚仗让他们能够阻拦赫利尔的旗帜?”

      他沉吟片刻,随即将命令一道接一道地发布下去,语气清晰而冷酷:“召集我的亲卫队、以及第七开拓军团第一、二编队,准备拔营。第三编队、第六编队和医疗营留守辛特莱。另派人快马赶回后方,通知西科港,调拨三艘中型战舰。

      “帝国两月一次的补给船应当将要出发。我们的支援部队将往东横穿大平原,在西科港登舰,与补给船组成舰队,走希挪河水路,直下白泉港。”

      副官愣了一下:“只调拨三艘就够了吗?奥尔加大公可是身经百战的老将,连他的主力都在白泉港受挫……”

      “我认为足够了。”艾德兰说。

      【老大们感谢你们阅读到这里!如果有闲暇希望大家能看一看本章的作者有话说,在这里万分感谢!!】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属于艾德兰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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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一般二四六凌晨更,周日可能有随机掉落。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