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后好像有事瞒着我》伏疏

14、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完全没

　　……完全没有痕迹来着。

　　白泉港魔法集市的规模不大，但建筑与招牌都有些古旧的风貌，可见其历史底蕴。雷恩与艾德兰已经在这座集市里耗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们两个分头，把每一家有可能涉及时间魔法的摊位都摸了一遍。先打听附近有没有精研时间魔法的施法者，再找角落里那些眼神游移的情报贩子探听传言。最后，雷恩找到了一名十根手指戴满戒指的市场管理者，向他递了几枚金币，从他手里借阅了公告栏的张贴备案记录。备案写得密密麻麻，但最近半年多时间里，白泉港没有半个与时间魔法相关的委托。

　　“这样调查下去根本没有头绪。”

　　五月的下午太阳炽热，艾德兰被晒得昏昏欲睡，他坐在屋檐阴影下的长椅上，手捧一杯雪顶冰咖啡，小口小口舔着漂浮在咖啡液顶端的冰淇淋，试图从热得快要化成一滩棉花糖糊糊的脑袋里抽检思绪。

　　“……集市上，有多少经营海洋类媒介材料的商人？”他慢慢地问。

　　雷恩靠在他身边的墙上，挽着袖子，抱着手臂说：“也没有很多，白泉港的施法者市场不大。老芬里材料商店是其中规模最大的一家，喏。”

　　他朝着集市入口处努努嘴：“招牌上挂着贝壳的那家就是。其余嘛，大都是些偶尔获得一两样相关材料的冒险者，过来摆个流动摊位罢了。怎么，你有什么心思路了吗？”

　　“我只是在想，”艾德兰一点点地梳理着思绪，“时间魔法的常用媒介，往往具有近月相节律与近潮汐节律的特征，这类材料里，来自海洋的生物材料则居多。”

　　“生物材料往往呈现易腐烂的特性，如果有人长期研习时间魔法，他必然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材料货源。那么，那些掌握着海洋类媒介进货渠道的商人手里，或许能摸到线索。”

　　“行啊，”雷恩说，“老芬里店里常年用魔法调节温度，专门用来储存那些娇气的海洋材料，比外面凉快得多。就算查不到什么，这样的天气里，进去吹吹冷风也不错。”

　　两人推开店门，一股阴凉的气息扑面而来，带着海盐的咸涩味道。紧接着，这股凉意立刻被一阵嘈杂的声浪冲散了。

　　柜台前围了得有十七八个人，正在看热闹。人群的正中央，一个鼻子上长了个大痦子、脑满肠肥的商人正把柜台拍得砰砰响。他手边搁着一只敞开的货匣，里面摞着一大捧角质薄片，在店铺的冷光下泛着浑浊的琥珀色。

　　“……卖假货！一百四十枚玳瑁片，花了老子七百多枚金币，老子拿回去制作镇定护符，没一个是成功的！老芬里，今天你要是不给我个说法，我就叫人砸了你的招牌！”

　　老芬里是个精瘦的老头，弓着腰，看起来有些驼背。他不甘示弱道：“血口喷人！老芬里我在这里做了十几年海货生意，每一批玳瑁片都有产地戳记，从来没出过问题！你自己刻画符文的手艺不精，反倒讹上我来了？！”

　　一众围观群众则议论纷纷：“老芬里这家店经营了这么些年……”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痦子也是集市里的老面孔了，他制作的魔法道具少说也有几百件，不至于连个镇定护符都刻不好吧？”

　　“一百四十头猪放出去都得有几头能拱到卷心菜，一百四十个符文全刻画失败，这也太邪门了。谁信材料没问题？”

　　议论声嗡嗡地涌来涌去，天平好像在往痦子那边倾斜。痦子闻言，嗓门又气焰嚣张地拔高了一截：“老芬里，你听到了吧！我告诉你，今天这事，必须得赔钱，赔双倍！”

　　艾德兰用被冰咖啡冰得凉凉的手指戳戳雷恩的大臂，小声问：“看来这位店主老先生遇到了什么麻烦。如果我帮店主解决，他会同意我们借阅他的账本吗？”

　　雷恩说：“试试。如果他不同意，我有的是力气和手段。”

　　艾德兰：“……别了，他看起来经不住您两拳。”

　　他走过去，轻轻敲了敲柜台：“能让我看看这一批玳瑁……”

　　“你谁啊？长毛了吗你？”

　　痦子警觉地转头，上下打量着艾德兰，语气里带着轻蔑与不耐，目光在艾德兰脸上恶狠狠地刮过一圈，落在他衬衫领口扎着的领花时，又立刻转为淫邪：“哟，还是个omega，看你这么年轻，不会还是个没出师的魔法学徒吧。小学徒，哥哥现在有事，等会忙完再指导指导你啊。”

　　他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骂了两句，转身又要去向老芬里喷唾沫。

　　紧接着，他满是赘肉的脖子就被一条手臂卡住了。

　　一条强健有力的手臂，呈现健康的小麦色，手臂外侧零星分布着长长短短细碎的疤痕。肘关节锁死成一个尖锐的角度，牢牢将痦子的脖颈卡在大臂与小臂构成的狭小三角中。

　　“我主人说话，你听不见吗？”

　　雷恩在痦子耳边阴恻恻地发问。

　　另一只手还不忘故意对艾德兰比比手势：冷漠，高傲！高冷，漠傲！

　　“你，你怎么敢！”

　　痦子的声音拔得更高了，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一个该死的佣兵！一个魔法学徒！居然敢来威胁我！你们算是什么玩意儿！我要让你们……”

　　艾德兰看看雷恩的手势，又看看痦子鼻尖上那颗飞扬跋扈飞扬的痦子，犹疑了一会儿。

　　随即，在痦子越来越污秽的叫骂声中，他的脸也渐渐黑了。

　　啪的一声，艾德兰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手中的定式魔法书拍在了柜台上。

　　所谓定式魔法书，乃是施法者们用以抄录定式法术的载体，过往曾经有段时期，这种载体往往以魔法卷轴的方式呈现，时移世易，目前大部分施法者倒是更喜欢使用这种便携低调的、笔记本样式的法术载体了。

　　此时此刻，砸在桌面上的这本定式书，看起来只是一本简单的皮质素面笔记本，除了封皮正中央那一枚烫金的徽记以外，简简单单，没有任何装饰。

　　但是，看清这枚徽记的一瞬间，店中的所有人，包括老芬里与痦子，连带着看热闹的施法者们，齐齐噤了声。

　　蒙代尔皇家魔法理论与应用促进学会的徽记。

　　一圈星环勾出徽记的圆形轮廓，意为永不停止探索天空的奥秘；交叉的尺规与羽毛笔构成了环心中央的主体，象征魔法可以由理性解析。徽记正上方端端正正压着一尊皇冠，代表学会背后最大的金主、神血皇室赫利奥珀罗斯。底端一行花体字，工工整整地钤刻着学会的全名。

　　徽记的正下方，则是五枚永恒结标记水平排列，代表学会所能认定的最高等级施法者的象征。

　　一时间，室内阒寂无声。

　　痦子的嘴还张着，保持着那个正要吐出下一句脏话的口型，舌头却像是被冻住一样僵硬不动了。他眼神下移，两只眼珠子死死盯着五枚永恒结，瞳孔几乎缩成针尖大小。

　　老芬里的嘴唇激动地哆嗦了一下。他先是向艾德兰鞠躬，腰弯得比任何时候都低；然后直起身，龟一样的老驼背挺得比在场的任何一个人都直……比艾德兰还是要弯一点的。

　　他拿眼睛斜着痦子，鼻孔里喷出一声重重的、所有人都能听见的哼声，脸上的恼怒和憋屈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则是一种近乎于幸灾乐祸的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