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原音》夏木未易

3、蹊跷初显

　　“小花！你要去哪儿？”
　　荆忆一边喊着，脚下的动作没有停顿半分。
　　她跑得太投入，以至于等小花终于停下来的时候，周遭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人流不见了，摊贩不见了，朦胧的雾气和香味不见了。
　　立在眼前的，是一堵厚重的红墙，些许竹枝高出瓦片，在墙上投下淡淡的影子。她踮起脚尖，望不见里面。
　　直觉告诉她，此地不宜久留。
　　可小花却仿佛失去理智似的，朝着另一个方向冲去——眨眼间就消失在了一簇草丛之后。
　　“小花，你干什么？快回来！”荆忆正欲追赶，却被凭空出现的两人横刀一挡。
　　“什么人？”穿着制服的两人异口同声地喝道。
　　荆忆心下焦急：“民女的狗不小心跑进去了。”
　　两人对视一眼，声音里的威严丝毫不减：“这里是宫门重地，寻常人等不得靠近，你不知道吗？”
　　“宫门重地”这几个字，把荆忆的目光从小花消失的方向猛地拉回来。面前二人身上的卫袍，才渐渐在视线里清晰起来。
　　二人交换了眼神，只见一人朝宫内跑去，留其中一人目光犀利地盯着她。
　　“你的狗无端跑入宫中，就算不闯祸，若是让娘娘们受了惊吓，也是留不得的。”他道。
　　荆忆心下一惊，什么也顾不上了，欲朝另一人离开的方向跑去，却被挡了回来。
　　“大人！小花它很听话的，不会惹事生非，求求你让我进去吧，我把它带走！”
　　那人的眼里划过一丝不耐：“别嚷嚷，要是惊扰了公主，到时候可不是这么简单了。”
　　“我们并非有意惊扰，求求大人放过……”她忽然顿住了。
　　公主？

　　“小花！”她忙地跑过去，那侍卫却后退一步，使她扑了个空。
　　荆忆见状，连忙深深地行了个大礼：“多谢大人带回小花！奴家一定好好看管，绝不靠近宫门半步！”
　　那侍卫冷哼一声：“谁说要放你们走了？公主要见你。”
　　耳边响起的话她好像听不懂了。方才的满腔冲动在一瞬间离去，只剩下摆在她面前的来不及接受的事实。
　　她好像已经看见了自己的命运。
　　“请吧。”

　　这是她生平第一次踏足宫门，却只是盯着自己的双脚，没有张望半分。
　　皇宫是怎样的？
　　她不懂言出法随、令行禁止，也不懂人心城府、宦海浮沉，她只知道这普天之下人人都要敬仰“天子”，尊崇他，相信他，追随他。
　　这样的人，决定他人的生死去留，应该很容易吧？
　　那么公主呢？
　　她没有察觉到，指甲嵌入手心，已经渗出了血迹。
　　“公主，人带到了。”
　　侍卫的话音落下，荆忆才抬起头，对上一扇半掩着的门。衣物摩挲间，从门后出来一个少女，身着淡粉色衣裙，裙角干净，衣衫整洁。视线上移，她看见了她的脸。
　　少女生得俏丽，颤抖的睫毛下，是一双微微瞪大的眼睛。透过那双眼睛，荆忆感受到某种令她费解的惊讶。
　　于是，她更加不知所措，甚至都忘了行礼。
　　“……公主对你的狗感兴趣，要亲自问你话。”少女很快恢复冷冽的神色，“进来吧。”
　　……什么？
　　荆忆还没缓过神来，便赶紧跟上少女离去的背影。
　　门内。
　　在她前十四年的人生里，她见过很多耀眼的东西，日月，星辰，爷爷面前燃烧的烛火。但此刻站在这里的她，觉得眼前的一切，胜过之前的所有。
　　“公主。”少女行了一礼，便离开了。
　　门合上的下一秒，一个声音从屏风后响起：
　　“这是你的狗吗？”
　　那声音很温柔，带着十几岁少女特有的明媚，却给人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静。
　　荆忆赶紧跪下，答道：“是。”
　　那声音继续说道：“不用紧张，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荆忆沉默了。
　　“我想知道你和这只狗的一切。包括姓名、身世、经历。”
　　这是什么问题？

　　少女连忙跪下，大声喊道：“奴家多谢公主大恩大德，来日必定竭力相报！”
　　“行了行了，带上你的狗快走吧。”另一个侍卫冲她挥挥手。
　　“谢大人，谢公主！”少女抱住小花，头也不回地跑开了。

　　“你！惹上什么事你知道吗？你差点就没命了！”少女用手指用力点点小花的额头。
　　小花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静静地看着面前焦头烂额能把它一口吃掉的少女。
　　虽然说虚惊一场，但静下来之后仔细想想，少女却觉得越发蹊跷。
　　“你以前很听话的啊，一直待在爷爷身边，怎么今天突然自顾自地跑下来了，还跑到了……”少女降低音量，“公主的住处。”
　　看着小花一脸无辜的样子，荆忆叹了口气：“算了，你没事就好，下次再这样，我可不救你！”

　　而另一边。
　　江远榭正被困在算命铺子边，懒洋洋地看着故阳应付算命先生。忽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他转头一看，一群人势头很猛，一个劲儿地往前冲。
　　等等！这个方向——不就是自己站的地方吗？！
　　出于心虚，江远榭猛地拽了故阳一把，便撒腿就跑。
　　“诶诶诶！”算命先生指着那小子离去的背影，气得手发抖。
　　江远榭这一扯，愣是把故阳扯到了路中央。故阳还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回过头望着渐渐逼近的人群。
　　“别让他跑了！”打头的男子喝道。
　　故阳张开手臂，试图拦住他们：“各位是在追他吗？”
　　话音还没落，众人就推推搡搡地把他撇到一边了。
　　“诶！”故阳傻眼了，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各位息怒，我是他的朋友，钱我替他出，我会帮你们好好教训他，烦请各位别再追他了！”
　　故阳这一说，周围清净了许多，有人跃跃欲试地停住脚步，有人则是“呸”了一声，喊道：“尽是些骗人的家伙！我们得亲自教训他才解气！”
　　这一喊，大伙的斗志又被点燃了，乌泱泱地追了上去。见局势不妙，故阳连忙跟上，被一人拦住。
　　那人笑嘻嘻地看着自己：“给点钱呗。”
　　故阳看了看那人，又看了看前面还未远去的队伍，赶紧在身上翻找起来，可翻了半天，愣是没翻出个所以然。
　　完了，忘记自己已经离家出走好几天了，钱袋子还落在客栈房间里……
　　故阳抬起头，正好对上那人的目光。
　　“尽是些骗人的家伙！！”
　　一阵疾风拂过眼前，故阳甩了甩翻乱的衣兜，紧随其后。
　　“诶！你们怎么都跑了！”背后传来算命先生气冲冲的大喊。

　　好巧不巧，这场闹剧刚刚远去，荆忆就路过了算命铺子。那老者坐在原地，时不时拍拍自己的头：“我就算到今天有灾祸吧！”
　　荆忆攥着手里的铜钱，姜尽雪的话在脑海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
　　“我们的命运都能被他看到，无论是以前，现在，还是将来。”
　　“你想离开这里吗？”
　　“……我想。”
　　思索之间，她已经来到了老者面前。
　　“哟！是你啊！”老者瞥了眼她，依旧是无精打采。
　　荆忆握着拳头，手心已经被她捂得热热的：
　　“你真的能算命吗？”
　　闻言，老者抬了下眼皮：“问这个干嘛，你不是没钱吗？”
　　荆忆咬咬嘴唇，把勉强分出来的小部分钱递到他面前：“你能算别人的命吗？”
　　亮亮的铜钱沾上了少女的汗水，老者立刻凑上去，眼神亮了亮：“有点少，不过呢，我今天不走运，少收你一点，就当行善积德了。”
　　这也少，狮子大开口啊。荆忆在心里吐槽，但见老者答应了自己，便松了口气。
　　“你要算别人的命？”老者把钱扒拉到自己兜里，问道。
　　荆忆点点头：“是我的一个朋友。”
　　“姓甚名甚，生辰八字，你都知道吗？”
　　这一问，让荆忆愣了愣。
　　老者瞪大了眼睛：“你不知道？”
　　“我……只知道她的姓名。”
　　老者摆摆手道：“那换个方法吧。”说罢便拿出一个装满签子的竹筒，捧在手里摇了摇。
　　“问心中所求之事。”他递给荆忆，却在她触碰到的一瞬间顿住了。
　　“务必专注，默念三遍。”
　　荆忆慎重地接过，学着他的样子，在空中轻轻晃动了几下。
　　问什么事情呢？
　　你在哪里？你还活着吗？你为什么不再回来了？你记得我吗……
　　脑海里下意识浮现出的所有问题，最终都变成了停在嘴边的一句话。
　　她双眼紧闭，认真地念了三遍。
　　“哗哗哗。”
　　竹签与竹签碰撞，随后耳边响起的，是清脆的“啪嗒”一声。
　　她睁开眼，那根掉落的签子躺在眼前，仿佛已经写好了她与她的命运。
　　只需要，被人解读，被她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