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品》红伞菇

55、第 55 章 物理治疗

　　其实盛灵除了在他面前放放狠话，根本没找任何人去投诉所谓的换医生这件事。哪怕只是这一点小事，她也不想对他现在的工作造成影响。她已经给不了什么了。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文宜没再出现在这间病房里。

　　在又一个排班轮回开始之前，盛灵悄无声息地出院了，带着一众人等浩浩荡荡地登上了自家的湾流，飞上了万米高空。
　　飞机的轰鸣呜咽之中，盛灵才施舍自己多一滴眼泪留在法国境内。
　　他的眉眼更开阔，身形也比四年前壮了许多，脱去了几分稚嫩，在异国求学之中添了不少书生气。他起来一切都好，更有魅力。
　　她没有遗憾了。

　　盛灵没有回老家养伤，国内最知名的骨科医院就在A城。此外，既然已经回国，她就又恢复到原先的工作状态之中，虽然出行不便，但她在自己的公寓里安排了一个会议室，把人直接叫到家里开会。
　　种种考量，她和父母分开居住两地。

　　回去没几周，就到了清明。
　　盛灵今年自然是不会回老家给祖辈们祭拜，只是青山墓园那位，她始终坚持要去。

　　盛君是十岁离开的，不算寿终正寝。按照老家的风俗，不建议和祖辈们埋在一起。当时找了个大师，给他算了算心中所想。说是他年纪尚小，仍是贪玩好动，不爱徽州的山山水水，灵魂在远处，亦是要埋到异乡去。思来想去，盛堂年和苏易简把他埋在了青山墓园。

　　这四年多来，盛灵来看过他许多次，却没有一次像这次一般艰难。盛君的墓在高处，十几层台阶，她就支着拐杖一步一步踏上去。走到他身边，飘着丝雨的清明，盛灵已是满头大汗。几乎是一下子瘫软在Neil撑开的折叠轮椅上。

　　Neil替她锁好轮椅刹车，就转身离开了。盛灵来见盛君，从来不和父母一起，总是一个人在墓前呆上一个小时。

　　“依旧是不知道你喜欢什么颜色，胡乱选一束花的一次见面。想来你是我哥哥，咱们品味应该差不多，这些年都快把我喜欢的花都送尽了，你怎么都不喜欢吗？都说了，碰到喜欢的，记得托梦给我。好让我不必再揣测你的心意。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全忘了。”
　　“冬至看过你之后，春节在家里还翻出来你小时候的东西。你做的木雕很漂亮，收进我的博物馆了啊。还有你的画，你的字，我都让人好好收着呢。你要是还在，也许也能成个肆意潇洒的艺术家，闻名遐迩是不指望了，妈妈说我们谁也没继承她的天赋。不过总归你是比我好的。倘若当年我没任性求你乘船下去玩，倘若当年文宜救的是你不是我，现在大家都会幸福快乐的多。”
　　“不过你放心，你妹妹很厉害。我会让所有人幸福，所有该获得幸福的人幸福，除你之外。今年腿断了，不能抱抱你不要生我的气。不出意外，下次见面会是中秋，那时候我的腿应该全好了。不要担心我。想我了就来梦里看看我。”

　　这就是盛灵，心里再多苦楚再多宣不得的事情，哪怕在死去的盛君面前她都说不出口。四年来，盛灵最温柔的一刻总是留给盛君，他永远十岁，也永远是哥哥。
　　二十五岁的盛灵说：“不要担心我，哥哥。”
　　我做得到，我一定做得到。

　　清明时节雨纷纷，从不出错。Neil撑着伞来接她，一时失了言。细细丝雨像暗箭一样落到她的身上，她的黑色套装千疮百孔。
　　“我忘记说给您留伞了。”
　　盛灵撇他一眼，安抚地说：“我知道。我不想打伞而已。”淋点雨，就没人发现她的眼泪。

　　来来回回在医院跑了十几趟，盛灵终于度过了最艰难的部分负重期，能够恢复正常生活。只是右小腿明显比左边要细一些，萎缩一些，偶尔不用单拐的时候走得再慢也看得出来是个瘸子。
　　盛家已经找了最好的康复科医生，恢复这件事情也急不得。盛灵只好又一次不落地往康复科打卡。

　　康复锻炼的医院不是原先治疗的医院，第一次从新医院出来回家的时候，盛灵愣了一瞬。这条路和几年前去吴家的路是一样的。
　　文宜出国以后，盛灵也来过几趟。吴清方早就搬走了，住到了市区的公寓里。这间园林宅子大门一直紧锁。盛灵不强求，逢年过节的节礼还是照常送。

　　明知道宅子里没人，她还是想去看看。
　　车停在门前，盛灵在赵菲的搀扶下撑起了拐杖。
　　今天天气很好，盛灵抬头看去，一片瓦蓝。五月的阳光让她想起有文宜的那个五月，他就站在门厅下，对她笑。那时候谁都想不到，半年而已风云突变。

　　担任秘书的两年来，赵菲是第一次来这儿。门口也没有什么类似吴府之类的提示。不过就算是有，她也很难把吴府和文宜联系到一起。揣摩着她的表情，赵菲只觉得这里也许是盛家的某一处房产，于是试探着开口：“盛总，要不进去看看？”
　　她收回纷飞的思绪摇摇头。

　　盛灵站在门口不过短短两分钟，那扇大门竟然从里头被打开了。开门的人她很眼熟，却不太认识叫什么名字，是吴家从前的管家一类的人物。
　　“盛小姐，你来啦。”
　　如此熟稔的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盛灵还是吴家的某某某。她迟疑地笑着回应。
　　“快请进吧，里头准备茶了。”

　　她一步一步靠近那个门厅，声音里是不可置信：“你家主人在家？”
　　带路的人把她和赵菲迎进门，笑着说：“盛小姐莫不是忘了，老爷子早住到滨江的顶层去了，每天早上还要吹着江风打几套拳呢。我是看您腿脚不便，请进来坐着休息休息。您这次来，是找？”
　　他缓缓道来，盛灵也有时间整理好心情，停下了脚步。“不是来找谁的。我就在前面的亭子里略坐坐就走了，吴家宅子风景好，许久不见了。”
　　“那好，我让人把茶端过来。”
　　“辛苦，谢谢。”

　　吴家的这间亭子确实风景不错，尤其是雨天。
　　可惜今日是晴天，盛灵也没有太多的心情坐在这儿赏景。不好拒绝其他人的善意，便打算着喝几口茶就走。

　　刚喝了一口，她就“唉”了一声。
　　管家解释：“跟盛小姐好几年不见，不知道你现在的口味如何。思来想去，自家的东西总不会错。”
　　这茶是盛灵送给吴老爷子的节礼之一，产自她自己的茶山。原来，这些节礼都被他直接放到了老宅子里。也对，放在他住的地方岂不是添堵嘛。

　　“我泡茶的技艺如何，盛小姐觉得这杯茶怎么样？”
　　盛灵笑着无关痛痒夸了几句，转身就要走了。

　　吴清方躺在庭院深处的水榭里，听到人来报盛灵已走，语焉不详：“一点耐性都没有。”
　　管家笑着替她解围：“老爷子可别冤枉人，盛小姐腿受伤了可是拄着拐杖进来的。那模样，也是少见的可怜呢。”
　　“行了。都让她进来看也看了，这回怎么也该死心了。过几个月不知道又要生出多少事来！”

　　-三个月后-

　　距离盛灵受伤已经过去五个月，可是这腿还是瘸的。
　　康复科的医生也有些抱歉，要知道，这位患者可是风雨无阻兢兢业业按时上班的。
　　大家都不好明说，可是盛灵心里着急得很。被转到物理治疗室后，她更是浑身不自在。这里治疗的大部分都是因为训练比赛而受伤的运动员，常驻里只有她一个是滑雪的倒霉蛋。

　　这天，盛灵同往常一样在PT室里接受PT治疗师的搬大腿运动之后，整个人百无聊赖像条咸鱼躺在病床上等着最后的按摩。

　　赵菲坐在门外等着她。看看时间差不多，她便拎起包从长椅上站了起来。一群人说说笑笑推着一个男生也朝她走过来。
　　怎么会是他？
　　她的动作蓦地暂停了。

　　她的眼神太过显眼，那群人纷纷对她抛出异样的眼光。她来不及细想，抢先一步走进诊室，整个人挡在盛灵的面前。
　　PT治疗师笑着说：“后面的日程这么赶嘛？我按摩还没结束呢。”
　　她话没来得及说，想再次先一步把帘子拉上。一道嬉笑的声音传入耳，“我都二进宫了。盛总怎么还在这儿？小杨，是不是你不行啊？”

　　小杨送他一个白眼。盛灵一听声音就知道是前段时间在PT诊疗室见过的某位篮球小将，扭过头去准备帮小杨说几句公道话。
　　而后极为缓慢地又转回来，她对着赵菲微微勾起嘴角，“小杨做的很好，是我自己的问题。”
　　赵菲的身体完美地挡住了盛灵的脸，但仅凭那一句话，他也能分辨出来。
　　他回来了。
　　而且就在这家五岳医院。

　　文宜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

　　小杨一直低着头，压根没注意到这些眼神官司。她摘下手套，走到桌子前，熟练地记下病例，并同赵菲交流。“盛灵下一次的PT是在周五，还排我的疗程哦。”
　　赵菲站在原地，置若罔闻。盛灵拍拍她，“你去吧，看看小杨医生还有什么要说的。”

　　没有任何人指挥，文宜自然地补上位，站到她的床边，扶着她翻身坐起。
　　“你们认识啊？”
　　盛灵只是点了点头，他说：“盛小姐在法国的时候就是我的病患。”
　　篮球小将哈哈大笑，“对对对，盛总就是在法国摔的。”

　　盛灵没理会，穿好鞋就一瘸一拐地下地往屋外走。赵菲跟在她后头。
　　文宜呆在PT室里帮了一会儿忙，然后借口上厕所溜了出去。

　　因为盛灵的缘故，两人的速度很慢，文宜赶上的时候，甚至还没进电梯。
　　她以为他又要说什么过去，没想到他关心的不是这个，“你的腿…”
　　“劳文医生挂怀，已经恢复得不错了。”
　　她还是那副闲人莫近的表情，这次身边又换了一个门神。文宜的话在嘴里滚了一圈才说：“去门诊挂岑刚教授的号，重新看下你的肌肉和骨骼情况。很大可能你已经恢复了，只是心理问题。这种情况下，PT做再多也不会有太大的改善。”
　　她点头微笑，没再说话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