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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犹按剑(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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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六日,夜,洛京安仁坊内。
安仁坊乃是官员聚居之地,往常即便是到了宵禁的时辰,也大多是昼夜喧呼、灯火不绝。可今夜的安仁坊,却静得有些出奇。
长街之上,月色如霜。
二月时分的洛京城,雪意尚未断绝。今夜正是望日,一轮圆月高悬中天,那月光落在银甲之上,泛起泠泠寒光;映在雪刃之间,更添三分凛冽。
绿漆门上,兽面锡环被叩响三声。
三声之后,寂夜重归静谧,却是许久无人应门。叩门之人也不急,叩完之后便静静等着。马蹄在青石板上轻轻踏动,发出细碎的声响。
许久之后,门终于开了。
开门之人却并非仆从,而是一位穿着朱红官袍的老者。老者面容平静,望着门外一众凤翎卫,和为首的那骑着高头大马的年轻女子,目光里没有惊惶,只是平静地拱了拱手,“黎大人,深夜来访,所为何事?”
马上的女子一身紫衣外罩银甲,面色苍白似是病容,正是凤翎卫上将军黎璟烟。黎璟烟侧过头,轻轻咳了两声,才开口说道,“赵大人,既然都把衣服穿好了,想必心里也有数了,话就不必我多说了吧。”
老者闻言微微垂首,唇边浮起一丝苦笑。他抬起眼,又拱了拱手,“在下只一介文人,见黎大人这般阵仗,难免要多问几句。”
黎璟烟直截了当道,“是南衙请赵大人去说两句话罢了。不是涉及家人的大祸,赵大人莫要多心。”
那话说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拐弯抹角。老者听罢,神色微微一松,那紧绷的肩膀也略略垮了下来,便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随着凤翎卫众人去了。
军列渐远,马蹄声在长街上渐渐消失。黎璟烟却没有走,她拨转马头,望向长街另一头,那里有两人并辔而立,“可是扰了二位将军的兴致?”
那两人是龙骧卫大将军徐光烈,与虎翼卫大将军郭铮。徐光烈闻言,在马上抱了抱拳,哈哈一笑:“不敢当不敢当。只是见黎大人抱恙在身,却仍为国奔波,而我等却如此闲适,心中难免惭然。”
黎璟烟侧过头,又轻轻咳了两声。咳完之后,她抬起眼,神色如常,“均是职责所在。二位将军也有重任在身,莫要妄自菲薄。”
徐光烈却不接这话,反而话锋一转,“听闻钟将军近日又率部离京,倒是看得我心痒了。不知黎将军何时惦念惦念我等,也让我们活动下筋骨?”
黎璟烟闻言面上依旧没有任何波动,只是淡淡回道,“徐将军此话却不妥当。我等皆是奉圣命行事。用何人行何事,倒是轮不到我来说。”
徐光烈愣了一瞬,随即又哈哈一笑,那笑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突兀,“是在下失言了,失言了。”他连连摆手,“在下是一粗人,闲下来倒是浑身不舒服。随口一说,黎将军莫要当真。”
黎璟烟微微颔首,“些许玩笑话,自然不会放在心上。”她顿了顿,在马上拱了拱手,“二位将军慢行,在下先行告退了。”
说罢,她一拨马头,带着身后寥寥几名亲卫,消失在长街尽头。
徐光烈目送着黎璟烟离去,直到那道身影彻底融入夜色,他望着那条空荡荡的长街,忽然冷哼一声。黎璟烟那行人,都是些文文弱弱的女子,即便披甲执刀,在他眼里也只像戏台上的武生,做做样子罢了。可就是这样的人——
如今凤翎卫与玉钤卫,竟为十六卫之首。
徐光烈心中很不痛快,便转头对郭铮自嘲一句,“昔年龙骧虎翼绝冠天下,不想如今又一朝天子,我等却如束口之犬剪翼之鹰,竟不得用。”
郭铮从方才起便一言不发,端坐于马上恍若瞑目而寝,沉静得近乎冷漠。听得徐光烈此话,他才缓缓开口,不想一开口竟都是些不中听的话,“家祖本一武卒,蒙先皇开武举,钦点为状元,世受皇恩,但报国而已。如今不过清闲些罢了,徐兄且宽心,莫生郁结。”
徐光烈的话被堵了回来,心头愈发不忿,面上却不容发作,还只能给郭铮陪声笑,“郭兄说得正是,是愚弟心思窄了。”
……
夜深了,三仙庄的灯火却半点未熄。
按理说昨夜走了水,今日这灯火需得格外注意些。可今白日里又死了人,莫说庄内侍从人心惶惶,就连杜呈济自己也是满心惧意,索性让人各处院落廊下都点起了灯笼,把庄子照得一片通明。虽说都心知点灯也没什么用,但,还是点着的好,起码心里能踏实些。
三仙庄本就不大,总共只有五间客房。沈扶云这回带的人手又多,必然是不够分的。萧绮意便与夜晚华共宿一间。她们两个倒是没什么可怕的,便熄了烛火。可灭了灯后,二人却并未歇下。
黑夜遮不住修行中人的眼睛。萧绮意端坐在桌前,膝上横着她那柄长剑。她掐指布了个隔绝内外的阵法,以防被人暗中窥视。阵法已成,她正要开口说话,转头一看,夜晚华已经在榻上躺好,被子都盖严实了。
萧绮意都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此刻的心情,“你还真想在这里睡一觉?”
夜晚华慢悠悠地眨了眨眼,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于是片刻之后,她往床里边蹭了蹭,给萧绮意让出了半边床榻。
萧绮意深吸一口气,“……你起来说话。”
夜晚华闻言,伸手捂嘴轻轻打了个哈欠,慢悠悠地在床上撑起半边身子。她已经解了头发,如瀑的青丝铺了满床,像是上好的墨锦,“这么晚了……不歇下,还要做什么?”
那声音又酥又软,落在萧绮意耳底,听得她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你正经些。有要紧事。”
夜晚华又打了个哈欠,而后声音终于恢复了正常,“听着呢。你说吧。”
“今夜我们得出去一趟。”
“去哪?”
……
片刻之后,二人与沈扶云一同出现在了老庄主的书房门口。
去看那间密室。
这阵法的险恶之处,方才萧绮意已经与夜晚华又细细分说了一遍。尽管夜晚华依旧不很在意,萧绮意还是尽可能说得详尽。
但夜晚华的确一点都不在意。到了书房门前,夜晚华也不仔细看,只是大踏步往里走。走到书桌前,指尖金光一闪,密室的门便开了。
身后的沈扶云与萧绮意相对无言。
虽说那阵法也未曾激活,这只是那辨别杜家血脉的开门机关,可夜晚华也破得太容易了。
各家的术法都是不传之秘,偷看偷学是大忌讳,萧绮意也没看过夜晚华掐的是什么诀。但她现在是真有几分好奇,夜晚华无论做什么都是转瞬即成,都不像是掐诀,就好像是指尖一捻,术法就成了一样。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修为?
密室依旧与那日无二。萧绮意与沈扶云各自又看了一遍,依旧看不出名堂,还是得拜托夜晚华。夜晚华也没有辜负二人的期望,她只是站在密室的入口,甚至没有走下阶梯,便在那开了口:“里面还有一扇门。”
听闻此言,萧绮意便凝神细看,可还未等她找到暗门在哪,又是一道金光飞过,石门便在萧绮意面前开了。
门后,是空荡荡的回廊。而那幽深回廊之中,传来的却并非土腥或水气,而是……
一股浓烈而刺鼻的腥臭味。
没走几步,便在密道之中见了一具尸体。尸体是一名中年男子,观其衣着与刘韶迁相近,想来也是三仙庄之人。
这人应是死了很久了,只是在地下密道之中阴冷干燥,尸体保存得比外头久些。沈扶云望着那尸体,沉默半晌,突然开口道,“或许,老庄主并非没有亲信。”
只是他们都死了。
暗道略有些长,另一端还有一扇石门,与入口处的一般无二。石门再打开,却已到了庄外。月光照出一片荒草丛生的野地,再远些便是波光粼粼的湖面。
两处石门均是需要术法触发机关才能打开。萧绮意自己试了试,短时她解不开,长时……她来不及试了。
萧绮意站在那扇石门前,心中浮起无数念头,杜呈济知道有这间密室,却不知密室中还有暗门暗道。若是从暗道这一头潜入密室,或许比从书房进方便些。但这暗道两头均有术法封绝,想打开是个难事。那盗走盒中之物的人,是如何进来的,又是如何出去的?
身后忽然传来沈扶云的声音,“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老庄主故意让人盗走了盒中之物。”
听得此言,萧绮意心头顿时一震。
若是这般……
三仙庄历代庄主短寿之事,与那盒中之物脱不了关系。而到杜呈济这一辈时,他先是自幼离庄从商,未怎么涉及修行事务。等他归家时,父亲已经重病,很快便不治身亡。而那盒中之物早就丢失,自然是,与杜呈济全然无关。
若是这般,那老庄主这场戏,是演给谁看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