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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负清狂(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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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仙庄之人名唤刘韶迁,观其衣着打扮与言谈举止,应不是普通门人,在庄中应该有些地位。
可他说起被盗之物来却一直含糊其辞,一会说那宝物由庄主亲自保管,他从未见过;一会又改口说他见过,却实在说不出那是个什么东西;至于那物件是何形状大小有何特异之处,更是说不出来半个字。问来问去,问得沈扶云自己也烦了,“你若是说不出,就回庄去换个说得出的来。不然你在这也只是空耗时间。”
这话说得并不算重,却不想,那刘韶迁竟眼眶一红,下一瞬,他抬起袖子,当着二人的面拭起泪来。
“换不得了……”他的声音哽咽,带着哭腔,“我们庄主他……他人已经没了。”
……
三仙岛并不算大,岛上除去三仙庄外,便再无人家。
船还未靠岸,萧绮意便看见了庄门前高悬着的白色灯笼,那灯笼面上墨色的“奠”字格外醒目。待上了岸,进了庄子,又见那主院之中白棚高搭灵帐低垂灵幡飘摇。一路走来,庄中侍从也多是面带悲色,神情均不似作伪。可见那老庄主,确实是过世了。
见得这般景象,萧绮意心中却浮起一丝疑惑。看此等模样,三仙庄老庄主过世,在庄内着实是件大事。那为何刘韶迁方才于凤翎卫堂前却却只提丢失宝物,不提庄主过世呢?就算老庄主之死与丢物之事并无关系,只是寿元尽了安然离世,那他也或多或少要提上一句吧?
况且,在这个关节上,老庄主之死与宝物丢失,真的没有关系吗?
刘韶迁引着萧沈二人去堂前敬了香。堂前守孝的是杜老庄主的长子杜呈济,那年轻人一身素服,面容苍白眼眶微红,但举止倒还端正,虽在丧中礼数却不曾怠慢。
只不过……
作为“老”庄主的“长子”,他是不是……太年轻了些?
萧绮意当然知道修行中人不能以外貌论年纪,若是驻颜有术,百岁高龄仍能看着是二三十岁的模样。可那杜呈济待人接物时的神态,绝不是个活了数十年的人该有的样子,他就是个纯粹的年轻人。
萧绮意心中记下这事。待离了灵堂,走出正院,她才压低声音问沈扶云道,“可知老庄主过世时,寿数几何?”
“应是四十岁上下吧,具体记不得了。”沈扶云答完,突然也是眉头一皱面露疑色,“你这么一说,我倒是突然想起来了。说来也怪,三仙庄上一位庄主,好像也是这个寿数。”
萧绮意脚步一顿,转过头去,恰与同样驻足的沈扶云对上一眼。
四十岁左右。连续两任庄主,都是这个寿数死的。
这就有点太奇怪了。
别说是修行中人,就算是常年习武的武林人士,也应该是身体硬朗才对,总不至于还在壮年就无灾无疾的撒手人寰。所以,这杜老庄主,到底是疾还是灾?
话又说回来,三仙庄请她们来这一遭,却不是来琢磨庄主寿数的,而是来查失物案子的。如今既已到了庄里,刘韶迁支支吾吾也就无甚所谓了,直接问杜呈济便是。
萧沈二人在客房歇了一盏茶的功夫,杜呈济与刘韶迁便一同过来了。杜呈济已脱了孝服,左臂上依旧系着白色布带。方才灵堂前已经寒暄过了,此刻便不必再攀谈客套,直接说正事便是。
不想,杜呈济一开口,却说出一句让人意外的话:他也不知道丢的是何物。
沈扶云眉梢微微一挑。她并未开口,但萧绮意知她心中定是不忿,只是眼下在别人家中,况且人家尚在丧内,纵有不悦也不好发作。
杜呈济也知自己这话说得含糊,当即先陪了个不是,而后再从头细细道来。
事情是这样的。
老庄主其实已经病了许久了,不是一朝一夕的急症,而是缠绵病榻一日不如一日的拖法。无论教谁说,都得说这是到寿了。请了医者来看,医者也只摇头:老病如何能治?等到了前几日,医者便说,怕是就在这两日之间了。
那日晌午,本是在榻上昏睡不醒的老庄主突然一猛身挣了起来,那动作算得上迅疾,全然不像病入膏肓之人。杜呈济心头一沉暗叫不好,这怕是回光返照之象了。人到最后那一口气吊着的时候,反而会突然清醒许多,竟有力气说话有力气动作。可那不过是最后一抹残烛,烧完了就彻底没了。杜呈济心中有数,便上前问父亲可有何事交代,却不想,老庄主嘴里只念叨着一句话:“那东西,还在不在?”
杜呈济一愣,忙问:“什么东西?父亲说的是什么东西?”老庄主却是说不清了,他只剩下那一口气,那口气吊着,也只能翻来覆去地念叨这一句。杜呈济急得满头是汗,却忽然想起父亲的书房。那书房里有一间暗室,他只在小时偶然进过一次,被父亲斥责之后便再不敢靠近。杜呈济来不及多想,连忙去书房进了暗室,那暗室中仅有一书架,书架上仅有一木盒。杜呈济取下木盒,连忙带回卧房递到父亲手中。
老庄主接过木盒打开盒盖,杜呈济也在旁边看着,只见那盒中居然空无一物。不光杜呈济大吃一惊,老庄主更是大惊失色,再说不出一个字,登时一口气卡在喉咙里昏厥倒下,当即便走了。
……
杜呈济话音刚落,沈扶云便开口道,“那木盒何在,可否允我一观?”
杜呈济自无不可,便让刘韶迁将那木盒呈上。那木盒不大,一尺见方,通体乌黑,纹路细密,看着是个有些年头的老物件。沈扶云接过木盒仔细端详:盒中还真就是空空荡荡,无架无托无垫布,竟无从辨别这盒中之前究竟放的是个什么东西;盒上亦是空空荡荡,无字无画无刻痕,也无从知晓这盒子是个什么来头。萧绮意与沈扶云均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思来想去只得把这木盒先置于一旁,再问向杜呈济,“不知那密室……”
据杜呈济自己所说,那密室他总共也就去过两回。沈扶云本还有所顾虑,这密室莫不是个什么不可被外人所见的忌讳之处,故而方才话也只敢问了半截。却不想杜呈济倒是干脆利落,闻言当即便是应下,起身领着二人径直往书房去了。
书房在老庄主的住处,挨着老庄主的卧房。这书房倒像是个正经读书人的所在。一张紫檀书案,案上文房四宝摆放齐整。书架沿着三面墙壁排开,经史子集医卜星相,各类书籍塞得满满当当。又有花草奇石点缀其间错落有致。只是……
萧绮意目光在那些摆设上停了停。她不太懂风水布局,便一时说不出哪里不对。只是觉着,那些花木与奇石摆得有些参差不齐,看着不太妥当。
不过应该算不上什么事。
一进门,沈扶云便觉察出几分异样。但她却没有开口,只是借着整理衣袖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对身后的萧绮意做了个手势。萧绮意当即心领神会,再看这书房时便仔细了几分。凝神细察之间,果然发觉这书房有些不大对劲。
这书房之下应是有一阵法。可萧绮意细细分辨了许久,却依旧无法感知其形貌,使灵力探查只如泥牛入海,识不得那究竟是个什么阵。
阵法可粗略分为两类。一类用于攻斗对敌,如灵力为刃困敌绞杀的杀阵,以及那加持阵中兵卒的军阵,镇压鬼祟邪物的封阵等。另一类则是用于佐辅自身,如可助修炼的聚灵之阵,抵御天灾护佑百姓的防护之阵,辟除瘴气安神定心的清净之阵等。可眼下这个阵法……
萧绮意眉头微蹙,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形容。
太乱了。那是几种截然不同的气息纠缠在一起,令人分不清主次辨不明来路。粗浅看来应是个叠阵,可是这阵如今应是并未开启,也看不见阵纹,便只能靠感知,可感知到的却只有一片混沌。
萧绮意收回灵力,面色如常,心中却又添了几分机警。
杜呈济走到书案之前,右手掐起一点灵光,便欲打开密室。沈扶云与萧绮意见状,各自微微侧过头去回避了视线。片刻之后,便听得一声低沉的石板移动声响。
杜呈济侧身站在一旁,引着二人进入密室。只见那张原本稳稳当当的红木圆椅竟化作一扇嵌在地里的雕花木门,门后是一道斜向下的阶梯,阶梯不长,约莫二三十级便到了尽头。那密室约有两丈见方,很是宽敞。密室正中立着一座书架,那书架倒是不大,一人来高三层搁板,上面干干净净空无一物。
萧绮意的目光却并未在书架上停留太久。那书架稀松平常无甚可看,倒是这密室的四壁之上皆是些残破的壁画。为何残破?是因为墙壁之上满是黑色污迹,那黑污不像是被人涂抹删改,倒像是这屋子里曾经失过火,受过烟熏火燎,那印子消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