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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她是我的 ...

  •   14

      沈燕栖微微发愣。

      曾几何时,她也曾跪在母亲病榻前,求着她不要离开。

      长安岭一战,国师卜出此战为凶,她也哭着哀求阿兄莫去,然而他依旧一去不复归。

      每个人都有不得不为的理由。

      在这一刻,沈燕栖忽然明白了所有人的选择。

      她回握住梁钧的手,轻轻拍了两下,温柔地哄着他,“阿兄乖,我不走。”

      梁钧果然慢慢松开了手。

      在他松手的一霎那,沈燕栖拎起裙摆,毫不犹豫转身就走。

      *

      两个时辰后,沈燕栖匆匆跑回来。

      她比之前要更加狼狈,鬓发胡乱散乱下来,被她用发带随意扎在身后,一双锦绣鸾鸟样式的云头履边也满是污泥。

      郑夫人见了,赶紧将她迎入屋。

      “怎么搞的如此狼狈?”

      沈燕栖顾不上说话,慌忙将怀里捧着的一大堆草药摊平在桌上。

      她报出一道药房,语速飞快对郑夫人道,“麻烦您快快将这些草药煮下,还有——”

      “这是白前,早晨我听您的孩子咳嗽不止,夜间啼哭,白前能止咳降气,应是对症。”

      郑夫人没想到她出门一趟,居然还能顾得上自己。

      她“哎”了声,赶紧去准备。

      药熬好还需要一段时间,沈燕栖在院子里帮郑夫人打下手,她对什么都很新鲜,蹲坐在门槛旁,看着她劈柴、喂鸡、打水浇菜地。

      一个个子小小的女人,抱着个孩子,却好像有无限大的力气一般。

      沈燕栖抿住唇,想起自己昨晚打第一桶水手臂发颤的样子,水桶摇摇晃晃,最后大半桶水都溅到她自己身上,那狼狈的样子真是不敢再回想。

      她朝郑夫人走过去,慢慢从袖口里掏出一根银簪递给她。

      “这两日叨扰了,小小谢意。”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沈燕栖温声道:“于你是贵重,于我却是身外物,比不上夫人收留我兄妹二人一夜的恩情大。”

      她这般说,郑夫人也没有任何拒绝的理由了。

      笑意盈盈收下这根银簪,郑夫人轻声道,“小娘子的身份不一般罢?”

      沈燕栖心里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郑夫人一伸手却是将她又拉了回来,凑到她耳边同她说悄悄话,“看娘子的容貌、气度,身量,就知道必然不是寻常人家养出来的。是逃难出来的贵女吧?听说雍州最近办了好几个大官。”

      “不过小娘子怎么知道祛热的药方的?还辨得那么多草药?莫不是医药世家?”

      沈燕栖说:“我幼时体弱,不良于行,便只能闷在家里读书,读的杂书多了,再加上久病成医,自然也认识一些草药。”

      她不太会骗人,当下也只能囫囵应和两句,一半真一半假的,叫人猜不出身份来。

      很快,药熬好了。

      她放凉了会,端进去预备喂给梁钧喝。

      未曾想他已经醒过来了,一身单薄里衣坐在窗前,沈燕栖站在他身后,发现他循窗望过去的方向,刚好是她刚刚站着和郑夫人说话的地方。

      “你终于醒过来了。”

      沈燕栖惊喜不已,把碗推到他面前:“既然醒了,就快点把药喝了吧。”

      梁钧目光落在她双腕处的乌青,目光一凝。

      冷声问:“你受伤了?”

      沈燕栖有些不好意思地说:“不小心踩到碎石,从山坡上跌了一下。”

      她不敢抬头看梁钧的神色,怕他露出嫌弃的表情。

      其实出宫以后沈燕栖渐渐意识到,她根本没有在宫外生存的能力,一切对于寻常人来说很简单的事情,她做起来却是笨拙无比。

      那些曾经她引以为傲的琴棋书画,在此刻什么用场都派不上。

      沈燕栖小声说:“抱歉,我知道这次是我拖你后腿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梁钧打断。

      他目光落在桌面上的药碗,问她,“为什么要救我?”

      “这个问题,你已经问过我三遍了。”

      即便被问过很多遍,沈燕栖也依旧睁着那双漆黑明亮的眼睛,看着他一字不改地说,“因为我想救你。”

      “我想要你活着,梁钧。”

      不明亮的室内,有一盏光从破败的窗户缝隙里透过来,恰好打在她的脸上,纤细单薄的腰身,犹如一株静静绽放的雪白牡丹,清美得让人移不开眼睛。

      梁钧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他望着她,展露出这段时间里的第一个笑颜。

      “知道了。”

      “我这条命,以后都是公主的了。”

      话音刚落,沈燕栖急忙过来捂住他的唇。

      “嘘,你这样喊会暴露我们的身份的。”

      梁钧双唇微启,微微探出的舌尖,不经意舔过她最里侧的手心。

      他低低“嗯”了声,顺她心意喊了句:“知道了,妹妹。”

      *

      申时三刻,趁郑氏携子去后山摘菜的功夫,沈燕栖于篱笆院门口点燃了一只爆竿,火光在天光挥洒出一道绚烂的色彩。

      她仰起头欣赏了一会,又把随身携带的包裹里的剩余两只拿出来,准备掐着时刻放。

      这爆竿是在竹筒里裹了金属火药粉末制成的东西,只有贺岁新旦的时候雍州才会有人放,算是个稀罕物件。

      而沈燕栖手里头这三只,更是稀罕中的金贵物件。

      梁钧却瞧也没瞧上一眼,只往水里浸了帕子,低着头给她擦手上的灰尘粉末。

      他问:“你确定他们能通过这个找到你?”

      “别人我不敢保证,但陈崇桢一定会。”

      沈燕栖晃了晃手里的竹筒,指着上面刻着的一个“桢”字道,“这东西还是他亲手给我做的,名字也是他赠的,叫金盏银台。”

      “抛开其他恩怨不说,其实陈崇桢文韬武略都精通,算是个可用之才,怎么样,你觉得配得上这名字吗?”

      梁钧小声说:“丑死了。”

      “啊?”

      沈燕栖没听清,凑过去仔细听,却看梁钧一把将帕子甩进她手心里,没好气说:“你自己擦。”

      好似刚刚的温柔全是假象。

      第二只爆竿绽于天空之际,陈崇桢携众府兵赶来。

      他一袭墨绿色官服还没来得及换下,满身风尘仆仆的气息挡不住,拎着剑朝她匆匆赶来。

      随即朝身后大喊:“府医何在?还不快来给公主看诊!”

      沈燕栖摆摆手:“我没事,还是先给皇兄看吧,他受伤了。”

      梁钧抱着剑撑在墙上,目光冷冷地看着陈崇桢伸出的手搭在沈燕栖的肩膀上。

      他声音好像淬了一层冰爽,吓得胡子花白的府医不敢上前。

      “不用,我好得很。”

      岂料沈燕栖一句话堵死他:“皇兄,别强撑了,你嘴唇都发白了。”

      梁钧被沈燕栖找了几个人,架着进了马车里疗伤。

      马车内,医生为他揭开布条,小心清理伤口。

      “三皇子,如果有疼的地方,请您尽管开口。”

      “三皇子?”

      马车内,梁钧挑起车帘,视线冷冷看向不远处——沈燕栖和陈崇桢站在一处正在说话,二人言笑晏晏,甚为登对。

      “怎么会想到放这个?”

      沈燕栖眨了下眼睛:“你说过,只要我燃放此烟,不管在天涯海角,你都会找到我。”

      听到这话,陈崇桢蓦然笑了出声。

      他轻声道:“当时只是戏言。”

      沈燕栖狡黠道:“可如今成真了啊。”

      “多谢你这次的救命之恩,花月夜那晚的账,我们恩怨两清。”

      听到这话,陈崇桢脸上微微流露出痛苦的神色,只是一瞬之间,他又将所有情绪掩藏,只是敛着眸低声问她:“既然两清,我们是不是可以回到从前?”

      沈燕栖抬起头,双目澄明,神情无比清醒冷静地看着他。

      “我们的境遇和从前都不一样了。”

      “彼时你是赴京赶考,等待揭榜的意气风书生,我是不谙世事跑出深宫的公主。我唤你桢郎,你唤我绥绥,而如今,你是萧太尉的得意门生,是永阳新上任的县令,而我是大乾的承德公主,我们都不再是雍州里一对无忧无虑的小儿女了。”

      陈崇桢微微抿住唇:“难道以后就是陌路了吗?”

      沈燕栖唇角微勾,眼神明亮地看着他,落下的声音掷地有声。

      “若道相同,必有重逢日!”

      说完,她转身进了马车。

      马车外,阿弦跪地请罪:“属下救驾来迟,请公主赏罚。”

      沈燕栖刚坐下来,一口温水还没来得及喝,她幽幽叹了口气,又撩起帘子出去见她。

      “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罚你呢?”

      阿弦低声道:“公主受伤了。”

      沈燕栖低头扫了一眼手腕处的红肿,不甚在意地摸了摸。

      “没什么,不过此番经历,倒让我见到了很多没见过的。”

      “对了,崔嬷嬷呢?”

      阿弦答道:“崔嬷嬷又惊又吓,再加上一夜逃命,半路昏厥过去了,幸而遇见陈大人,将人送进了府衙妥善安置。”

      “鸣玉和衔霜都在府衙照顾她。”

      听到崔嬷嬷无恙,沈燕栖松了口气。

      她还要再问些什么,人就一把被梁钧拽了回去。

      他淡淡道:“要启程了。”

      因为这次事故,陈崇桢说什么也不允他们单独前往陈郡了。

      原先他是要亲自护送他们前往河东道的,但是由于他新官上任,永阳一应大小事务都急需处理,怎么也腾不出手来。

      后来想了个折中的办法,写一纸书信去到谢家,请谢家亲自派一队人过来迎接公主

      等谢家到来的日子里,沈燕栖一行人就暂住在县衙。

      折返回永阳的路上,梁钧一言不发。

      沈燕栖瞅了他好几眼,看出来他心情不虞,她清咳了两声,随即道:“怎么,你不想住这儿?”

      “要不然我单独给你找个客栈?”

      梁钧抬眸看他:“然后放你们二人单独相处?”

      他语气不善,对陈崇桢的敌意不掩藏。

      想到他知道的些许内情,沈燕栖心虚地笑了笑,话头一转,反倒夸起了他。

      “梁钧,你越来越有当哥哥的样子了。”

      “是吗,那你听话些,永远都不要和陈崇桢说话。”

      沈燕栖觉得梁钧对兄长这个身份越来越适应了,这是个好兆头,证明他渐渐开始接受了自己的身份。

      她哼笑一声,心情因此空前的好。

      甚至语气有些叛逆地说:“那我可乖不了,等下了马车我就要找他议事。”

      梁钧眉心狠狠跳动一下,他偏过头去看向窗外,懒得再多说一句话。

      后来他搭在膝盖上的手忽然动了下,轻声说了句。

      “我腿疼。”

      “想睡觉,我都一天一夜没有睡了。”

      沈燕栖伸手拿了一个软枕扔进他怀里:“你可以靠着这个睡。”

      梁钧轻声说:“睡不着。”

      他那双黑漆漆的眸看向她,略歪了一下头,看起来很无害,语气听起来也很诚恳。

      “可以枕在你的膝上吗?”

      “我好疼。”

      沈燕栖“啊”了一声,从来没有人对自己提过这种理由。

      她想到了自己幼时,也经常趴在父母兄长的膝头上玩折纸,那时候暖烘烘的阳光晒下来,也会不知不觉睡的香甜。

      便勉强“嗯”了声。

      她僵硬的感受梁钧的头枕在她的腿间,他的动作很轻,轻得几乎让人感受不到,只是发间缠绕着的发带和她的交缠在一起,深黑与黛粉纠缠的色彩鲜明。

      沈燕栖有所感道:“应该给你做个发冠了,皇兄,你喜欢什么材质的?”

      她一低头,梁钧已经闭眼睡着,他似是累极,终在她身边找到安息之地。

      马车以平缓的速度向前进,及至深夜,终于来到永阳县衙。

      陈崇桢翻身下马,徐徐行至沈燕栖的马车前,双手作揖,微微躬身。

      温声道:“县衙已至,请公主下车。”

      无人应答。

      陈崇桢又低低唤了句:“承德公主?”

      还是没人应。

      他眸光一凛,掀开车帘,却见马车内一片幽暗,唯有一盏宫灯散发出点点微光,照亮正中央少年棱角分明的脸。

      而在他怀里抱着的,正是睡着的沈燕栖,因为畏寒的缘故,她还往他的怀里缩了缩。

      见状,陈崇桢轻轻笑了笑,微微俯身,单手撑在一侧,预备要抱她出来。

      “殿下真是累极了。”

      “臣扶殿下出来。”

      谁知刚伸出手,梁钧偏过身来,将少女的面颊往自己怀里压了压,不许别人瞧见一分好颜色。

      陈崇桢微微眯了眯眼睛,看得很清楚。

      他轻蔑看了少年一眼:“怎么,三皇子殿下的腿伤无碍了?”

      “还是将承德公主交予下官照料吧。”

      梁钧没放手,他手臂紧紧箍着少女的腰身,挑衅地歪了下头,占有的意味很浓。

      更不许人动分毫。

      那双漆黑的眼眸闪着寒光,冷津津地盯着陈崇桢。

      “她是我的。”

      这一瞬间,陈崇桢眼中惊涛骇浪涌过。

      下一秒,梁钧缓缓勾唇,吐出最后两个字。

      “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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