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谣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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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3月。
马路两旁柳枝摇曳，悄然发芽，万物渐渐复苏。
自行车上的女孩身穿单薄的蓝白校服，清晨雾气打湿了她的睫毛，冷风吹过来，没几分钟，她的脸就被风刮得微微发红。
学生们陆陆续续走进学校大门，青春气息扑面，冷清了一个假期的里山学校，终于又热闹起来了。
陈知把车子停在车棚，蹲下身给车上锁。
“早呀，小知。”身后传来一个甜甜的声音。
她扭头，看到沈芝佳正弯着眼冲她笑。
“佳佳早！”
学校大门口到教学楼有条直路，大约两百米，每次走这段路沈芝佳都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今天也不例外。
“小知我跟你说，古津学校和咱们里山真的合并了，咱们年级从四个班增加到六个班了，之前还以为是瞎传的呢，你说那么多学生，咱们学校也是够大，都能装得下。”
这事陈知在上学期时已有耳闻，听说古津学校是经营不善，办不下去了，至于有没有别的原因就不知道了。
“喔，反正跟咱们也没什么关系。”陈知淡淡道。
沈芝佳眼睛瞪大：“怎么没关系呀，听说古津那边很乱的，每天都有学生打架，连老师都管不了，要不然好端端的怎么会倒闭啊。”
这倒挺让陈知出乎意料的，难道就因为学生打架，学校就倒闭了吗。
“有这么严重？”陈知有些不太相信。
“反正啊，古津来的学生不一定都是好的，真怕再来一个像咱们年级景溪那样的魔女，或者魔王什么的，那整个初中部不得乱成一锅粥啊。”沈芝佳摇着头道，“实在是不敢想，不敢想～”
陈知：“没事，到时候我们离那些人远点，别多管闲事，就不会惹上麻烦了。”
“只能这样了，唉，上个学每天还得胆战心惊的。”沈芝佳仰天长啸，“老天啊，请你保佑我们安稳度过剩下这一年吧，让我和小知顺利考上新立一中，离开这个鬼学校。”
陈知被沈芝佳逗乐。
“我们一定会顺利考上的。”
初二一班新的座位表贴在黑板旁的墙上，两人同桌在教室中间第一排。
上学期的班主任因为家中变故不在里山任教了，所以这学期换了新的班主任。
新班主任大概30多岁，五官端正，慈眉善目，自我介绍时说话的语气也特别温和。大家都觉得，他肯定不会像上一个班主任那样凶巴巴的，动不动就举起手里的书拍学生后脑勺。
陈知和沈芝佳坐在下面相视一笑，兴奋地鼓起了掌。
上午返校结束，中午就放学了。
陈知背上书包和沈芝佳走出教室，走到二楼楼梯口，她听到有人叫她的名字。
“陈知。”
陈知扭头，看到语文老师在不远处的某个班级门口站着看她，她眼睛一亮跑过去。
“衣老师。”
沈芝佳也跟过去问好：“衣老师好。”
语文老师点点头，一步挪到窗前：“陈知啊，正好看见你了，通知你一声，这学期还是你来当一班语文课代表，你语文成绩一直不错，继续保持哈。”
“嗯好，谢谢衣老师。”陈知点头笑着说。
语文老师又看向沈芝佳说：“还有沈芝佳，你这回还是年级第一，你们俩啊都是最让老师们省心的。”
沈芝佳笑着比了个耶的手势。
语文老师笑了笑：“行了，我没别的事了，你们俩快回家去吧。”
“衣老师，您在这干嘛呀？”陈知问。
“哦，这不初二多了两个班吗，我也负责教五班语文，就提前来这看看，眼熟眼熟。”语文老师说着扭头看了眼对面的班级。
陈知顺着看过去，两个男生正从教室里走出来。
走在前面的男生说：“回家喽，打游戏去喽。”
“成天就知道打游戏。”后面男生无语道。
前面男生回头说：“不打游戏打什么？打你啊？”
后面男生听完，脸色一沉，挥起拳头：“又找揍了是吧？”
前面男生一拐弯溜了过去，后面男生挥着的拳头正好对上了陈知。
这男生眼尾上挑，长得有点凶，瞧着就不好惹。
陈知看到他紧攥的拳，不由得心里一颤，一时都忘了呼吸。
这……就是古津来的，坏学生？
“坏学生。”
心里想的话就这么被她水灵灵地说了出来。
她被自己的嘴吓了一跳。
......坏学生？
男生挑了挑眉，放下拳头。
她这是在说我吗？
此刻，班级门口，一人眼神乱飞，四人尴尬对视。
几秒后，语文老师咳了一声：“没什么事都早点回家吧。”
经过老师提醒，两个男生才迈着步子走下楼去。
陈知紧绷着的身体终于松了下来，她吞了下口水，抬头看，上面牌子上写着：初二五班。
沈芝佳清了清嗓子，说：“原来古津来的两个班都在这啊。”
此话的意思是，以后可得离这两个班远点。
语文老师点了点头。
陈知：“衣老师，那我们就先走了。”
＊
日子一天天过去，冷冽的风逐渐变得柔软温和，路两旁的柳树也都开始翠绿成荫。
里山学校斜对面坐落着一间小卖部，每到放学，学生们都跟丧尸一样争先恐后往里面冲。柜台前，一个小孩三两口就吃完了一包辣条，还有几个小孩找了个角落围在一起集卡片弹玻璃球。
小卖部此刻挤得都快没有下脚的地方了。
陈知被沈芝佳拉着进去，朝柜台里面的两人问好：“叔叔阿姨好。”
柜台里男人点了点头。女人回：“哎，小知，你们放学啦。”
陈知点头：“嗯。”
沈芝佳朝女人说：“妈，我先带小知去我屋了。”
没等沈妈妈回话，陈知就又被沈芝佳拉走了。
两人走到后院房间，沈芝佳从床头柜抽屉里拿出一个手一般大小的星星玩偶递给陈知。
“小知，生日快乐，吶，礼物。”
“好可爱啊。”陈知接到手里。
沈芝佳按了一下星星玩偶的中心，咔哒一声：【小知，我是佳佳，祝你生日快乐，天天开心，我们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哦。】
“是你的声音。”陈知睁大眼道。
沈芝佳笑说：“对啊，我录的音哦。”
“你快帮我挂在书包上，我要每天都带着它。”
沈芝佳将玩偶挂到陈知书包拉链上。
“挂好啦。”
“谢谢佳佳，你真好。”
沈芝佳嘿嘿一笑。
“那我先走了啊，我爸妈肯定在家等着给我过生日呢。”
“好，拜拜。”
从小卖部出来，风变大了，原本的阳光被云遮住，天阴了下来。
“今天天气好怪啊。”
陈知骑上车，小声嘟囔了一嘴。
里山小区是里山镇唯一的一所封闭小区，有围墙有门卫，不过门卫处在很早前就已经无人值守了，现在这里只能算是半封闭小区，什么人都能随意进出。
此时，3号楼下面就呜呜泱泱聚集了不少人，单元门被挡得严实，另外两栋楼的许多窗口，也纷纷探出脑袋往楼下看。
单元门外，人们七嘴八舌说起了话。
老奶奶：“这咋回事啊？”
中年女人：“不知道，我看来了辆警车，就下来看看。”
中年男人：“有俩警察上3号楼了，去了顶楼。”
“那不就是陈知姐姐家吗？”有个六七岁的小孩说。
陈知骑车到了小区门口。
今天小区里怎么这么多人？还来了警车？
她将车停到角落，疑惑着往那边走。
这时候，楼下人群忽然一阵骚动。
“下来了下来了。”
大概是因为警察自带的威慑力，围观的人不再大声说话，纷纷自觉把声音放低。
中年女人：“这，不是陈副局长吗？警察抓他干嘛？”
中年男人端着胳膊，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犯事了呗，不然警察闲的，随便抓人玩？”
老奶奶：“不会的，陈副局长人那么好，怎么会犯事，估计是警察搞错了。”
中年男人：“那您就等着呗，看看最后他到底犯没犯事。”
两名警察穿出人群，将中间挟着的男人往警车里塞。
陈知挤进去，看清了警察推着的那人是爸爸。
“爸爸。”陈知大喊。
陈建安听到声音猛地回头：“小知。”
陈知跑过去。
“爸爸，你去哪？这是怎么回事？”
陈建安被按在车内，无力挣扎。
车子启动，陈知拼命拍打车窗，可那辆警车却毫不留情地驶出了小区。
陈建安头几年一直在镇政府工作，后来被调到县里，因为是当官的，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所以街坊邻居都认识他。
人们看到他被警察带走后，又开始大声说起了闲话。
陈副局长犯啥事了？杀人了？吸毒了？还是贪污了？
他们把所有能犯的罪逐个安在了陈建安身上。
大概是太久没有这样的事来供他们消遣了，今天警察来抓人这一出让他们感到了久违的兴奋。
周围的嘈杂声让陈知感到心烦意乱，她开始耳鸣，耳朵刺痛，她想哭却又哭不出来，只呆呆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
“小知。”是妈妈的声音。
等陈知缓过来时，她已经被妈妈抱在怀里了，听见头顶传来妈妈的抽泣声，她一下子就哭了出来。
此刻，头顶的天空如同一只巨大的狮虎兽，阴沉凶狠可怕，黑暗中，它张开血盆大口，仿佛下秒就能将女孩一口吞没。
下雨了。
女孩的天塌了。
陈建安被带走的那天是周五，第二天陈知跟着妈妈去了警察局，她们想见陈建安一面，可警察说调查期间，家属不能和嫌疑人见面，让两人回家等消息。
周一清晨，陈知强撑着身体去上学。
不知是谁把陈建安被警察抓走的消息传到学校的，班级里几乎都在讨论着这件事。
小卖部向来是各类情报的聚集地，沈芝佳是从某个学生那听说，小知爸爸被警察强制带走了。
班里实在太吵，沈芝佳忍无可忍，她气冲冲跑到讲台上，对着下面喊话。
“别吵了安静，马上要上课了不知道吗？”
沈芝佳作为班长，说话还算有些权威，在她的一声呵斥下，班级里总算恢复了平静。
这节是语文课，语文老师衣梅，是一位40多岁知性优雅的女性，说起话来温温柔柔的，她哪都好，唯一的缺点就是爱拖堂。
临近下课，衣梅看着陈知的方向说：“陈知，今天我留的作业，明天第一节课下课你收上来送我办公室去。”
陈知在座位愣神，没回应。
“陈知？”衣梅又喊了一次。
陈知还是没听见。
沈芝佳用胳膊肘轻推了下旁边愣神的陈知，小声提醒道：“小知，衣老师让你明天送作业。”
经过提醒，陈知这才回过神。
“陈知，听见我说话了吗？”衣梅微皱眉看她。
“听见了，老师，我听见了。”陈知慌张回应。
铃！
正当陈知一脸窘迫时，下课铃响起。
衣梅又说了些关于作业的注意事项，两分钟后，初二一班宣布下课。
下了课，陈知独自走出教室，到楼梯对面那扇大玻璃窗前，她伸手拉开窗子，胳膊就驻在窗檐上。
她看着窗外，脸上没有表情。
消息是怎么传到学校的？为什么爸爸会被抓？他到底犯了什么事？爸爸还会回来吗？她心中有太多太多的疑问，这些疑问她自己想不明白，也没有人来给她解答。
她站了许久，想了许久。
直到沈芝佳过来催促她：“小知，快上课了，回去吧。”
她才转身点了下头，和沈芝佳一起回了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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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陈知抱着一摞作业去了语文老师办公室，同办公室的还有班主任周义然。
办公室的门开着，她敲了两下门，走进去。
“周老师好，衣老师好。”
周义然冲她点了个头。
“嗯，作业放这吧。”衣梅指了指办公桌。
陈知将作业小心放好。
“衣老师，那我先回教室了。”
“等等，陈知…”衣梅叫住她，“你最近需要好好调整状态，上课不要再走神了，知道吗？”
陈知低下头，有些自责地说：“我知道了，下次不会了。”
“老师不是责怪你的意思，你家的事我听说了，我知道你肯定多少会受一些影响，但我希望你尽快调整状态，别耽误学习，一起都会好的。”衣梅说完伸手拍了拍陈知的胳膊。
周义然看着陈知说：“你放心，要是再有学生乱传话被我发现，我不会坐视不管的，再不行我就报告校长。”
陈知这两天一直被骂，被说坏话，现在突然得到一些善意，她心里委屈的快要哭出来了。
“谢谢衣老师，谢谢周老师，我会好好调整，不会耽误学习的。”她连鞠了两次躬。
衣梅和周义然都点了下头。
叩叩叩！
门口传来敲门声。
三人齐刷刷扭头看过去。
“衣老师。”
敲门的是个男生，个子很高，碎发遮眉，整个人身上散发着些许戾气，好像随时都会攻击人的样子。
陈知看着他，觉得眼熟。想了想，大概是因为他和佳佳的眼睛很像，都是眼尾微微上挑，看着不太好接近。
“进来吧，作业放这。”衣梅指了指桌子。
男生走进来驻足在陈知身旁，他微微侧头，垂眼看陈知，只一眼他便收回了视线，接着把手里的作业放到了桌子上。
“行没事了，都回教室去吧。”衣梅说。
两人同时点头，然后走出办公室。
陈知走在前，男生走在后。
陈知原本走的不快，但走到三楼时，有两个男生认出了她，他们边打量陈知边嘴里说着什么。
她低头，疾步走过。
她努力不去听他们嘴里的闲话，努力控制自己不去想爸爸的事，努力让自己集中精神。可当她回到班级，坐到椅子上安静下来后，她还是会控制不住地想起。
陈知早已走过，但那两人还乐此不疲讨论着。
男生1：“就那个陈知，就她爸让警察给抓了。”
男生2：“因为啥啊？”
男生1：“听说是因为内个。”
男生2：“哪个？”
男生1：“就…”
“说够了吗？”
话突然被打断，两人纷纷扭头，只见一个高高人影正冷着脸看着他们。
俩人一时间有些发愣。
其中一个男生微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还想说？”高高人影说着伸出两根修长手指，用力戳向对面男生的胸膛，“想不想体验一下肋骨骨折是什么感受？“
这根？”他手指下移，“还是这根？”
被戳着肋骨的男生吓得后退两步，连忙用手护住肋骨。
他目光如炬，两人都被他的气势镇到了，一句话也不敢反驳。
这时，上课铃响起，此刻的上课铃成了他们的救命稻草，两人趁着铃声混乱，纷纷灰溜溜地跑回了教室。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