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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Chapter8 ...


  •   周六下午,苏婉渟和陆正宏出门去参加朋友的婚礼。临走前,苏婉渟还特意又叮嘱他:“在家好好看书,别瞎琢磨那些没用的。我回来可是要检查作业的!”祁焱低着头闷闷地应了句“知道了”,可心里早就在盘算着别的事了。等家里只剩下他和陆延豫,听见陆延豫房间里传来有一下没一下的翻书声,祁焱立马像只警惕的猫,悄没声儿地溜出了自己房间。

      他没去画室——那儿肯定早就被妈妈锁上了,钥匙也不知道被她藏到哪个犄角旮旯了。他径直走到储藏间,那个堆满乱七八糟东西、一股子陈旧气味的角落。“应该……还在这儿吧……”他小声嘟囔着,想起来小时候被妈妈骂“玩物丧志”的那些画画工具,好像就是被随手扔到这儿的。

      他蹲下身子,在一个积了厚厚一层灰的箱子最底下,嘿,还真翻出来一盒断了一半的彩色铅笔,笔杆上还留着他小时候咬过的牙印呢。还有一本素描本,也就画了几页,边角都卷起来了。

      “……找到了。”祁焱的声音有点儿发抖,他自己可能都没察觉。

      就是它们了。

      祁焱简直像找到了失散多年的宝贝,一把将它们紧紧抱在怀里,快步溜回房间,咔哒反锁上门,哗啦拉上窗帘,只开了一盏小小的台灯。

      昏黄的灯光下,他像个虔诚的信徒,慢慢地、轻轻地打开了那本素描本。纸页有点受潮发皱了,上面小时候画的那些幼稚涂鸦还清晰可见。

      他已经整整一个星期没碰过画笔了。手指不听使唤地微微颤抖,倒不是怕被发现,而是因为一种说不上来的激动,好像久别重逢,又掺杂着痛苦和狂喜。“总算能画了……”他对着空气,自言自语。

      可是,画什么?

      他想画咆哮的野兽,把心里的压抑都吼出来;想画燃烧的荆棘,画出现在的煎熬;更想画妈妈那张冰冷决绝的脸,把心头的伤痕都刻下来。可当铅笔真的碰到纸面时,他忽然发现,所有的愤怒和恨意,全都化成了一股说不出的悲伤。

      他画的,是一片废墟。

      断墙碎瓦,灰蒙蒙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可就在这片废墟正中央,石缝里居然钻出一株小小的、快要枯掉的幼苗。它拼命地伸出细细的茎,顶着一片小小的、蜷缩着的嫩芽,带着一丁点儿微弱的绿色。

      他画得特别专注,好像把自己的魂儿都画进去了。铅笔的沙沙声,成了这片死寂世界里唯一的声响。他完全忘了时间,忘了饿,忘了门外的一切,嘴里偶尔会无意识地念叨:“再……坚持一下……再绿一点点……”

      “咔哒。”

      门把手转动的声音,像一声炸雷,猛地在他耳边响起。

      祁焱身体瞬间僵住,下意识就想把画本塞到枕头底下——但,已经晚了。

      门被推开了。

      苏婉渟站在门口。她本来是回来取忘带的礼金,脸上还带着出门时的妆,怎么也没想到会撞见这一幕。她的目光,死死地钉在祁焱手里的画本和那盒彩铅上,瞳孔一下子缩紧了。

      那一瞬间,她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得一干二净,紧接着,火山般的怒火猛地蹿了上来。

      “你在干什么?!”

      她的声音尖得像刀子,一下子捅破了房间里凝固的空气,满是压不住的暴怒和失望。

      祁焱吓得手一抖,画本“啪”地掉在地上。

      “我……我没……”他结结巴巴,活像个被当场抓住的小偷,脸涨得通红,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我就是……随便翻翻看看……”

      “随便翻翻?”苏婉渟一步一步走进来,高跟鞋“噔噔”地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祁焱心尖上,“我跟你说了什么?我清清楚楚告诉你不准再画!你把我的话当耳边风是不是?你耳朵长着是干嘛用的?”

      她弯下腰捡起画本。看到那片废墟和那株幼苗时,眉头拧成了个疙瘩,眼神变得更冷、更嫌恶了。

      “这画的都是什么鬼东西!阴森森的,真不吉利!”她举起画本就要撕,“我让你画这些晦气玩意儿!”

      “不要!”祁焱像疯了一样扑过去,双手死死抓住画本另一角,拼命想抢回来,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这是我画的!妈,求你别撕!”

      那是他最后的救赎,是他灵魂的碎片。

      “放手!”苏婉渟用力推搡着他的肩膀。祁焱踉跄着后退两步,可手就是不肯松。“祁焱,你是不是非要把我气死才甘心!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生了你这么个不听话的东西!画画能有什么出息?你怎么就这么死心眼!”

      “我求求你了……妈……”祁焱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画本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死死抓着画本一角,怎么也不肯放,“我就喜欢画画,这是我唯一想做的事……求你了,别毁了它……”这是他头一次,在妈妈面前这么卑微地哀求。

      母子俩就这样撕扯着,像两只为了活命在搏斗的困兽。

      “放手!你听见没有!”苏婉渟力气毕竟大些,画本的纸页已经被扯得变了形。

      “我不!打死我也不放!”祁焱红着眼嘶吼,泪水模糊了视线。

      “砰!”

      拉扯中,祁焱的书桌被撞翻了。台灯、书本、文具稀里哗啦摔了一地,台灯罩子也摔得粉碎。

      就在这当口,陆延豫的房门开了。

      他闻声走出来,站在走廊里,安安静静地看着这混乱的一幕。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手里还拿着本翻开的书,显然是被动静吵出来的。

      苏婉渟和祁焱的动作都停住了。他们看见了陆延豫。苏婉渟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难堪,像是家丑外扬,她下意识松了点手。而祁焱,则觉得像被当众扒光了衣服,所有的狼狈和不堪,都暴露在这个他最讨厌的人面前。他一直觉得,陆延豫才是妈妈心里最完美的孩子,自己不过是个多余的累赘。

      “看什么看!回你房间去!”苏婉渟冲着陆延豫吼道,声音里有点虚张声势,像是在掩饰自己的失态,“大人的事,跟你没关系,赶紧进去!”

      陆延豫没动。他只是看着他们,目光在祁焱挂着泪、写满绝望的脸上停了一秒,又落到那本被扯得不像样的画本上。

      他的眼神很深,看不出什么情绪。没有同情,没有嘲笑,也不好奇。就像一口深井,静得吓人。

      然后,他什么也没说。

      只是默默地转过身,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他的沉默,比任何话都更有分量。像一个无声的宣告,宣告着这场闹剧有多荒唐多可悲。

      苏婉渟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感觉自己最后那点尊严,都被这个沉默的旁观者踩在脚底了。她把所有的怒火,都加倍发泄到祁焱身上。

      “都怪你!都是你这个扫把星!”她终于挣脱祁焱的手,把那本画本狠狠摔在地上,又用脚狠狠地踩了好几下,鞋跟碾过纸面发出刺耳的声音,“我让你画!我让你画!我看你还怎么画!”

      画本被踩得不成样子,纸页皱巴巴地粘在一起,那片废墟上,留下一个个脏兮兮的鞋印。那株脆弱的幼苗,更是被踩得模糊一片,彻底融进了灰烬里。

      祁焱跪在地上,看着被毁掉的画,看着妈妈那双因为愤怒而扭曲的眼睛。他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那株幼苗一起,被踩死了。

      他没有再哭,也没有再说话。

      只是静静地跪在那儿,眼神空空的,好像魂儿已经飞走了。

      苏婉渟发泄完,似乎也累了。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儿子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心里闪过一丝不忍,但马上又被更深的失望压了下去。“我怎么就生了你这么个犟种……”她低声嘀咕了一句。

      “我不管你了。”她疲惫地说,声音里透着一股无力,“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反正,我不管了,以后你的路自己走,好坏都跟我没关系。”

      说完,她转身离开房间,没有回头。关门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房间里,一片狼藉。

      祁焱跪在这片“废墟”里,像一尊破碎的雕像。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直到双腿都麻木得没了知觉。

      他慢慢伸出手,捡起那本被踩烂的画本,用手指轻轻摸了摸上面那株模糊的幼苗。指尖传来纸张粗糙的触感,像他此刻的心。

      完了。

      一切都完了。

      他最后的希望,最后的火苗,被亲手掐灭了。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窗边,哗啦拉开窗帘。午后的阳光猛地照进来,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眯起眼睛,看着楼下车来车往的街道,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路人,突然冒出一个念头:要是就这么跳下去,是不是……也就解脱了?

      不用再面对妈妈的冷漠,不用再压抑自己的热爱,不用再活得这么累。

      就在他一只脚已经跨上窗台的时候——

      “咚,咚,咚。”

      他的房门,又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很有节奏,不急,却让人无法忽视。

      祁焱没有回头,也没应声。他现在谁也不想见,尤其是……陆延豫。这个总是安静地站在一边,像个看客一样看他笑话的人。

      门外的人似乎知道他在,沉默了几秒后,门把手被轻轻转动了一下。

      门,从外面被打开了。

      祁焱身体一僵。他没回头,只是冷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绝望的戾气:“滚出去。”

      陆延豫没说话。

      他走了进来。房间里一片狼藉,空气里弥漫着绝望。他看到了站在窗边的祁焱,和那个危险的姿势,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停住脚步,离祁焱还有几步远,没靠得太近,像是在给他留一点空间。

      祁焱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那目光像一台扫描仪,把他现在所有的脆弱和不堪,都看了个透。

      “我叫你滚出去!”祁焱的声音提高了,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愤怒,“你是不是来看我笑话的?看到我现在这副样子,你是不是很得意?是不是觉得,我就该这么狼狈?”

      陆延豫依旧没有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把一样东西,轻轻放在了门口的书柜上。

      那是一个全新的画本。

      纯白的封面,什么图案也没有,干净得像一张白纸。旁边,还放着一整套专业的、削得整整齐齐的彩色铅笔,笔杆光滑,颜色鲜亮。

      祁焱愣住了。

      他慢慢回过头,不敢相信地看看陆延豫,又看看那些画具,眼神里全是困惑和警惕。

      这是……什么意思?

      嘲笑吗?可怜他吗?还是……另一种羞辱?想让他再燃起希望,然后再被轻易扑灭?

      陆延豫做完这些,便转身准备离开。他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也没有多余的动作。

      就在他快要走出房门的时候,祁焱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在他最绝望的时候,递来这样一份“恩赐”?

      陆延豫的脚步停住了。

      他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清晰地传进祁焱耳朵里:

      “那株幼苗,还没死。”

      说完,他便离开了,轻轻关上门,没发出一点多余的声音。

      房间里,又只剩下祁焱一个人。

      他呆呆地站在窗台边,回头看看书柜上那套崭新的画具,又低头看看手里那本被踩烂的画本。

      那株幼苗,还没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Chapter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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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新年到啦!祝各位读者宝宝新年快乐,诸事顺遂,心想事成,万事如意,身体健康呀 正文已完结,番外不定期掉落 段评已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