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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凌嫣增生的旧刺 每天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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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放学后,家里大人下班前的这2个小时里,邻居家的姐姐总是在嚎啕大哭,哭的嘶声力竭。每每她听见,心里对小姐姐的怜惜就多一分,对姐姐的弟弟也多一分厌恶,她的脑海里总有一幕场景,瘦弱的小姐姐被推倒在地,脸上挂着泪珠,露着害怕,小弟弟骑在她身上,舞着他的小拳头,一下一下的落在小姐姐的身上,他的嘴里还叨着棒棒糖。她以前没见过这个小姐姐,她是突然出现在这里的。
她问过妈妈:“怎么以前没见过小姐姐?”
妈妈说:“小姐姐叫伍姿,才从老家接上来读书的,以前一直在爷爷家养着。姐姐比你大,你不要打搅人家学习。”
这让她的心里对邻居的小姐姐的可怜更深切了。
这天,天空下着瓢泊大雨,大人们都在睡觉。她拿着桶放在屋檐下接哗哗的雨水,举着小雨伞,穿着她喜欢的小雨靴在踏着地上的积水。整个世界里只有震耳欲聋的雨声,她笑得可欢了。
“欣欣。”
其实她并没有听见有人在喊她的名字,只是在一跳一跃中,她看见了邻居家的后门打开了一道缝,小姐姐正冲着她张着嘴,不知在说什么。见她没有反应,小姐姐对她招了招手。虽然她从没有同小姐姐玩耍过,也没有说过话,可是,欣欣觉得在她的心里,她们之间很熟悉了。
“你在叫我?”欣欣指了指自己。
小姐姐点点头。
于是,欣欣走近了邻居家的后门。
“你家有药油吗?我身上好痛。”小姐姐扯起她的裤脚,露出了紫青的瘀痕。
“他下手真不知轻重。你要不要到我家去?”
“不要!”不知为什么,小姐姐竟然很排斥,她的反应有些让欣欣惊愕。
“那你等我一下,我很快回来。”欣欣转身回家,扔下小雨伞。好一会才从家里出来,手上拿着半瓶红花油。
“这个行不行?”
小姐姐点点头,拿过药油抹着。
“痛吗?要不要我帮你擦擦?”
“讨厌!”
欣欣以为自己听错了,毕竟这雨声太大,但是她抬眼看见了小姐姐脸上的嫌弃,还有说这话时恶狠狠的语气。我想帮助你还错了?莫名其妙!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紧张的盯着小姐姐手里的药油,她担心这药油要被她用完了,被妈妈发现,肯定以为她把家里的药油当玩具浪费了。
“好了吗?别倒完了,妈妈骂。”
“哼!”
小姐姐生气的把药油往她手里塞,气呼呼的关上了门。欣欣傻眼了,想不通自己哪里惹小姐姐生气了,让她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恶意。
第二天,小姐姐气未消,趁着大人不在,又来找她。欣欣很高兴,以为她是特意来道谢的。妈妈说了,帮助别人会被表扬的。谁知,空欢喜一场。
“你眼里的可怜,真让我恶心!你觉得我很可怜?”
“你整天挨打,我是觉得你挺可怜的。”
“那你要不要帮我报仇?”
“怎么报仇?”
“书上说,这个小糖丸能让人吃了脾气变好,他脾气好了,就不会打我了。你肯不肯帮我惩罚坏蛋?”
“我要怎么做?”
“你把这小糖丸给他吃了。”
“我是不是成了做坏事的坏孩子?”
“才不是呢,你是在为姐姐行侠仗义。”
“这是糖,甜的。我们都可以吃的,你看我吃一颗给你看。”
欣欣看着小姐姐吞下一颗小糖丸,很高兴,伸手也要了一颗尝尝。果真是糖丸,她能吃到糖沙。
“姐姐,你真好,他这么打你,你还给他糖吃。这怎么是报仇呢?表扬才给糖吃的。”
“这叫糖衣炮弹,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软,这道理你现在还不懂。反正,他吃了糖,以后肯定不会动手打我了。”
“那太好了。”
“但是我们要把这药瓶换一下,你家有不用的空瓶子吗?”
欣欣在抽屉里一通翻找,好不容易才找出一个大小合适的。哐,小姐姐随手扔掉了原来的瓶子。其实,因为怕被父母骂,欣欣悄悄的藏起了瓶子。
事情持续了半年。
初一上了生物课后,欣欣知道了误吃避孕药的副作用。从那时起,她的心里一直很愧疚,再也无法面对吴泰。
“不是我!”
“就是你。”伍姿淡定的指着欣欣。
“不是我,是你给我的药。”
“是我给药你去害我亲弟弟的?我俩打折骨头连着筋,亲着呢,你一个外人,你说谁相信你?”
看着面前这人振振有词又得意洋洋,欣欣难以相信,不过大她些许,怎么会如此坏心眼?
“你凭什么可怜我?从小我是三好学生,我是大队长,我是尖子生,除了不会跳舞,你哪样比我强?可怜我?我可怜你才对!你觉得我可怜,对我好,给我带零食,帮我出头,我领你情了吗?我要你可怜吗?你配可怜我吗?看看你自己,除了比我高,皮肤比我白,眼睛比我大,你哪点能跟我比?为什么他们都说你好,夸你?你凭什么能被他们夸?你跟我比,什么都不是!我才是‘凤凰’!你充其量不过是个‘鸡头’。咱俩差得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这么明显的对比,他们都看不见?是眼瞎了吗?不就是欺负我从乡下过来的吗!你绝对不能比我好!我才是‘佼佼者’,你们全都是要擦掉的‘小黑点’!”
你说的那些“光荣”,我哪知道啊?不过是你说、我听罢了,我也没处考证去。欣欣心里不服气嘀咕着。她不明白,伍姿姐姐为何恶意这么大,她压根没想那些。
“呵呵!原来一个人的自卑是刻在了骨子里的。谁不夸你强?你一直都是家长口中的‘榜样’,你看到的那些别人的窃窃私语,归根咎底,其实不过是你内心对你自己的审判,是你自己,觉得你配不上。”
欣欣还想再说下去,耳边传来妈妈严厉的呼唤:“凌嫣,快回来!”
……
凌嫣!
记起来了,难怪她一直觉得所有事情都对都不对,总有东西衔接不上。她是欣欣,她也是凌嫣!一个覆盖了,一个沉睡了。她,还是‘茶儿’,原来,她的人生被硬生生的分成了三截。
“太恐怖了,你们竟然想攥改我的记忆!”
“茶儿,不,凌嫣,你心里一直觉得对不起我,所有事情我都知道,你可能没意识到,你当时的心理出现了问题,我们都很担心你。如果我是你,不,就算单论我自己,我和你一样,巴不得将过去所有的事情统统抹个干净,不留一丝痕迹。恨不得生活在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里,巴不得让所有人知道的关于我们的记忆都不存在过,甚至厌恶到恨不得自己没来过这世界。不是你的问题,你只是太共情了,别人对你的倾诉,被你看作是她对你特殊的好,你信守承诺,没有张扬出去,你接受了太多这种信息,再加上你的‘设身处地’,让你产生了错觉,变成了各种遭遇的你,你造成你心理上的重压,使你无力承受。你最终还是崩溃了。不是你的错,你却承担下了所有的痛苦。我们的错,是我们自己错了,与你无关,你是被我们牵涉的。我们都不想你想起过去,再经历过去。我们过去几年很幸福,是不是?”
“妈,您也是合谋中的一人?”
“女儿呀,不是妈想欺骗你,实在是你当时被弄得疲备不堪,我们也是苦不堪言,没有办法看着你最后要落个神精分裂。这个时候,有人说有办法帮你,救你出漩窝,对我们而言就是救命稻草了,哪还顾得上去计较往后的事。你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难道又要走回去吗?”
“你是‘茶儿’幸福,还是凌嫣幸福?你想一想。你不过是太善良了,把自己无心之失当作滔天的罪恶一直不肯饶恕自己。你在心里不小心扎了一根小小的刺,被你不停的回想弄得情况变严重了,它增生了。”
“是的,女儿你再听妈妈说一句,你早已被原谅了。被宽恕和原谅的过错,就好比你去医院看病,治好出院了,不是应该备加珍惜,避免重蹈覆辙才是吗?你以后好好过日子,别去想了。妈妈老了,不能守你一辈子,你这样妈怎么放心走?”
“妈,凌嫣还有我呢,我会守着她。”
唉!你就是那根发炎的刺的根源啊。吴泰。
“妈——”
伍姿用力的拍着车窗,手里拿着手机在照明。轿厢里驾驶位置上的父亲没有反应,不知道伤在哪。母亲的头部有道出血口,在不停的流着鲜红的血,已经染红了衣襟。更糟的是,她的胸前插着块玻璃。伍姿用尽办法也打不开车门,眼看情况危急,只好拔打急救电话。
“不要救,不要打电话。”
这是妈妈最后留下的话。
伍姿看着轿厢里爸妈血淋淋的身体,她靠着车体,望着黑洞洞的夜,她终于问出了压在心底多年的疑问:“妈,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妈妈的眼神涣散,像散落的蒲公英一样,看着不知哪处遥远的地方——
那年,柳儿在鱼塘的公共厕所上吊,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柳儿的死与伍姿脱不了干系。村里对我们吴家的嫌弃和厌恶日益明显,为了不让伍姿被人指指点点,廹不得己,我只好作主把她送回了娘家乡下生活。我知道,伍姿确实做错了,错得很重,如果我是外人,我也厌恶这样的孩子,也会勒令孩子远离她。假如我是柳儿的家人,我也恨不能掐死她,让她以命偿命。可是,我没得选!我偏偏是伍姿的妈妈,我只能从父母的角度为她做出对她最有利的决定,保护她,是我作为母亲最本职的选择。她还小,我希望她能有机会重来。虽然伍姿离开村子,可我和她爸的生活,还是如芒在背。柳儿,我深怀愧疚,我负罪在身。我能想到柳儿过得多么糟糕,他们家破碎成啥样,我都知道。他们夫妻刺眼的一夜白头,村子就这么大,即使我出门尽量低头不看人,总有恍神的时候,我还是无处可逃。还有那些哀嚎,我捂得再紧依然还会入耳。可我只能视而不见,才能心安理得的在这村子里生活下去,我们没有其他地方可去!后来,我发现装聋作哑还是行不通,村民的眼光像刀子刺来,让人受不了。我们几番祈求对方的宽恕,他们提出了一个……让人不知所措的要求,同时,也是这个要求,将我们家伤得体无完肤。
他们要我赔他们一个孩子!
我们以为,他们是要伍姿或吴泰的命。后来,才知道,事情更复杂,或者更简单。等我们夫妻想明白他们的用意时,我投过去求助的目光,被孩子她爸躲了。夫妻多年,我懂他的意思。而我,好像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你们知道吗?我们柳儿死前吃得很饱才上路的,她怕到地府作饿死鬼。她那么小,还能控制自己呕吐,你们能吗?如果你们哪一个可以像柳儿一样死去,这桩罪,一笔勾销!如果不能,你们也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我们柳儿还是太善良。换作是我,死也要吊在你们家门口,让每一个路过的村民都朝你们家啐上一口痰,让你们没脸出门,在这村子里成为‘活死人’!你们就谢天谢地吧,哪天下到下面,记得找到我们柳儿赎罪!”
我们两个都死不起,上有老下有小,没了我们,他们怎么办?我死了,孩子她爸再娶,我的孩子怎么办?我不想我的孩子寄人篱下,我不想我的孩子过‘有后妈便有后爸’的日子,我不想我的孩子过着被毁掉的人生。其实,是我们都贪生怕死而已,才有或这或那的权宜,比起‘死’来,羞辱算得了什么?所以,是我们夫妻默契的选择了最轻的代价。
如果那个孩子还在的话,她跟凌嫣一般大,一样可爱。我不知道她在哪,她出生后,我没有见过她,她的存在,好像就是为了离开我的那天。我也不想去想她,她根本就不该存在。我讨厌小孩!我讨厌这里所有的人!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有天听见了我日日夜夜的祈祷?时来运转!她爸好运遇上了单位下乡招工,我们一家终于可以彻底逃离这个令我无法呼吸的肮脏的喧嚣的乡下,肮脏的人、肮脏的空气。天啊!我们再次拥有重生的机会。
我感恩。
“妈,你别睡!”
“拜——拜。”
伍姿看懂了妈妈的口形。你是恨我的呀,我一直知道。可是,没了你们,我……一无所有了。
村口的大榕树,是每个回家的人必经的地方。这里不仅是小孩们扎堆玩耍的游戏场地,也是场部里的家庭主妇们聚集闲话之地。这里的职工分两种,一种是夫妻双方都是职工的,无论男孩女孩,只生育一个孩子,俗称‘独生子’。一种是只有家里的男人是职工,老婆是无业主妇,通常都生两个或两个以上的孩子,这种家庭至少生两个。但是,还有一种情况,就是男人在被单位招工前便已经在老家结婚生子,招工后,户口迁出来,把小孩留在老家瞒着不报。主妇们在孩子上学后,呆家里看电视嫌无趣也为了省电,一般无事可做,便出来榕树下或打打毛衣,或择择菜,人多了,闲话自然也多。
“你看人家老吴家的伍姿,样样好,唉,生个这种孩子真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啥都不用家长操心。”
“哪止啊,不用操心不止,还净往脸上添金了。你说,都是当妈的,咱怎么就没生个这样的好娃娃呢。”
“同人不同命呗。”
“他家儿子一般般吧?”
“你别看他儿子成绩不如女儿出色,有老师说过,他儿子聪明得很,不肯用功而已。”
“哈?这还叫‘不肯用功’?还想怎么啊?玩着学也门门功课80以上,够好了。你看我家的,天天也学习,9点后才上床睡觉,还不如他分高,我就没见他儿子背过书,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人家智商基因好,眼红不来。”
“我说个不好的,他家伍姿性格不太好,高傲得很,拿鼻孔看人,大人她不敢怎样,对小孩很不友好。我比较喜欢欣欣,这小女孩可爱又有礼貌。”
“欣欣还小。如今只有成绩好,才能说‘鸡窝里飞出凤凰’。很明显,现在伍姿才是那个‘飞出来的凤凰’。不过我看欣欣以后也不错。”
“老吴家两个孩子挺奇怪的,两孩子水火不容。他家儿子就挺喜欢欣欣,你们可不知道,那天我逗了逗他家儿子,问他喜欢不喜欢欣欣?他一下子就说‘喜欢’。还说长大了要和欣欣一家人。”
“人家欣欣也的确讨人喜欢。”
“哎呀,其实你们自己的孩子也不错啦,十只手指都有长短,哪能每个孩子都一样呢。现在成绩差些,以后是个‘暴发户’也难说。”
“就是就是,谁羡慕谁还不一定呢。”
伍姿妈中午下班回来给小孩弄饭,正好经过。她们这些家庭主妇适时打住了嘴,打招呼道:“吴家嫂子,下班啦。”
“嗯。”
眼瞅着伍姿妈走过,一人朝她努着嘴,说:“看吧,跟伍姿一模一样。”
傍晚,家家户户的烟囱冒出了白色的烟,飘来各种菜香,这种时候用不了多久,便会起伏的传来妈妈们的喊话:吃饭啦!小吴泰拉着欣欣往家里跑去,在小巷口遇着了妈妈,便撒开欣欣的手,自个回家去,在家后门口等着妈妈。妈妈还在巷口,背向着他,只见她弯腰俯身摸着欣欣的脸,又用手捏了捏。他看得出来,妈妈挺喜欢欣欣的。他也很高兴。欣欣身后的伍姿显得很失落,看着她的妈妈,又盯着欣欣那捏红的小脸蛋,很不是滋味:妈妈也更喜欢欣欣,而不是我。她眼里不争气的涌上了泪水,不甘心的上前拉着妈妈的手要往家里走。
进家门时,她妈妈才摸着她的头发,说了一句:傻瓜。
有一天,天黑得很,下着大雨,伍姿倚着后门仰头望着屋檐漏下来的雨线。而对门的欣欣正盘腿撑着小脑袋盯着地下被大雨砸出的水花。两人的距离只隔着一道半米宽的小巷。
妈妈拿着一个瓶子,是家里钙片的瓶子朝对面的欣欣伸了伸,递给伍姿。
她不情不愿的问:“给欣欣?”
“嗯。”
“为什么?”
“你不要问。”
很多年后,长大了的她在一遍一遍复盘那段炸裂无声的旧事,似乎有些明白了,妈妈的恨意来自何处,还有,再次把她从乡下接上来以后,爸爸为什么一直在客厅睡觉。她敏感的心嗅出了家里已经分崩离析残破不堪,还有好多事情一下子就梳理清晰了。都是她!原来,让一个家庭掉入深渊,就是由一场作恶的游戏开始,那么简单又无可挽回。伍姿回身扒着车窗,拨出一串号码,眼泪止不住的淌下,她心里已恢复平静,如今的她依然还是活在下水道里不能见天日的老鼠……
妈妈的眼睛直了,看不到内容,伍姿很形象的看见有条直线在滴滴拉长,像心监仪那样,那是她作为医生的职业病。空洞,不过是她自以为的。人是有梦魇的,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的妈妈的思绪忽然回到一个旧梦,它潜伏多年,每次想起总是风雨交加,或是电闪雷鸣:熟悉的破屋残院,屋子地下埋着一个小小的土坑,是她小小的女儿!
等凌嫣再次听到伍姿消息时,是一年以后。吴泰说的很直接,语气挺复杂的。他告知的是伍姿的死讯。
凌嫣一下子惊呆了:“这么突然?”
“我们家是一直在往死里走去的人,每人身上都蒙着一层阴影。很久很久以前,我们家哪个死了,我都不意外。”
“她……”
“伍姿给自己注射了过量的胰岛素,死得很平静。”
“然后呢?”
“骨灰撒山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