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破厂来了新主播》屠小斐

39、逃离风暴区

　　小李叔拖了把塑料凳子坐下，一脸愁容，“甜昕啊，叔叔说你几句，你别嫌烦。怎么这脾气这么呛了呢！跟你爸越来越像了！人家萌也是好心，你有脾气还冲着人家去了？”

　　“你说这一家子，哪有不拌嘴的？”小李叔语重心长，把凳子挪进了些，压了压声：

　　“你爸啊，老惦记你。可他是个长辈，又好面子，他就不敢问，还老端着…你是他亲闺女，说个软话，打个哈哈，就过去了。老这么僵着不是个事…”

　　甜昕当然也不想这样，可她累了，解释了太多次，她真心很累了…

　　大概就是从她做博主开始，和父亲就越来越无法沟通了。大学课业不紧，她尝试做博主，也不知道怎么就火了一个小视频，提现了第一笔收益，她高兴得呀，用唐妈的话说，就是姓啥都不知道了。

　　老唐那会儿还没现在这么反对，只是觉得孩子爱上网就上呗，能挣个零花钱就挣去，“别耽误上课就行”。

　　后来，唐甜昕这博主越做越起劲儿。大学毕业，同龄人都跑招聘会找工作，或者考研考公。她直接扛着几个设备回了家，每天拍拍拍，剪剪剪…

　　从那之后，老唐就开始天天唠叨，后来就是各种指责，甚至有一次唐甜昕半夜没睡，还活力四射胡吹乱嗙地直播。

　　惹得老唐气急败坏，直接冲进屋，砸了她的手机…

　　唐妈刚开始还居中调解，后来也觉得一个年轻人这样窝在家里游荡互联网，不是个正事，也加入老唐的行列。

　　天天面对这老两口的指责抱怨，没办法，她就搬了出去，反正那会儿她的自媒体收益已经足够养活自己了。

　　刚开始，她像上学那会儿一样，个把月回家一趟。可往往是第一天父慈女孝，第二天鸡飞狗跳，第三天鬼哭狼嚎，第四天气得上吊…

　　后来…

　　她回家的次数越来越少，和爸妈的信息也越来越少，吵架和置气却越来越多。

　　“我没办法和他沟通了，小李叔叔，”

　　那碗色香味俱全的烤脑花慢慢散去热气。甜昕视线渐渐模糊，说话也有气无力，“也不是打个哈哈就能过去的事了...”

　　老唐大风大雨过了半辈子，遇过无数的坎儿，偏偏这个坎儿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过去。

　　酒桌上的老唐红了眼，按按眼角，眼中的泪不动声色地滴了下来。

　　“我也不怕你们笑话，你说养活这么一个姑娘，怎么就是不听话呢！”

　　“从小就这么个德行，在学校跟老师对着干，毕了业也不正儿八经地找工作，托人找关系，给她找个班上，没一周不干了…”

　　“你说天天捣鼓这个账号，这是什么正经事吗？你想玩这个也行，你像人家徐萌，还有她那个同学，先找个班上，下了班没事你爱干就干，我们也不拦着…”

　　“现在可好！你们知道外人怎么说吗？老唐家的姑娘，网红！一个姑娘家家的，这是什么好词吗！”

　　姜远垂眸，原本安安静静地听着，听到这句觉得不对，还没等他说什么，

　　眼镜叔先一步抬手拦住：“老哥你这话不对，网红怎么了？我们哥仨都是网红！”

　　姜远紧跟着说：“叔叔，互联网经济是一种新的经济形态，唐甜昕做的是正经工作，您不应该这么轻视。”

　　老唐叹了口气，“我自己姑娘，我当然知道她没干那不体面的事，可人家别人会怎么想她？人言可畏啊！你拦不住别人说三道四。你们不知道网上那些评论她的，乌七八糟的，说的那话，那个脏啊！”

　　老人混浊的眼中满是痛心疾首。

　　从来女子不易。但凡出人头地的女子背后都不知道被人泼了多少脏水。唐甜昕的评论区也是鱼龙混杂。

　　一个漂亮姑娘的评论区，总会有一些不三不四的人，说些不三不四的话。

　　不过她看评论，向来是有筛选地看，也就是只看夸不看骂。

　　老唐还没这道行，好的坏的全看了。看那些浑话，气得血压高好几天。

　　姜远垂着眼睫，心里泛起苦涩。他第一次见唐甜昕，如何不是带着偏见呢。

　　“唉…咱就这么一个姑娘，不指望她大富大贵，就想着她能安安稳稳地，少遇上点糟心的事…”

　　老唐这半生并不顺遂，却希望孩子能少走些弯路，顺顺利利。想来，为人父母，最浅薄的愿望就是这个了吧。

　　一桌人沉默无言。

　　几人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我从小遇到的糟心事还少吗？谁家小孩被he社会堵屋里啊？谁家小孩上学放学都得提心吊胆啊？”

　　“从小就没过什么安稳日子，以后也没打算过…”

　　唐甜昕被小李叔劝了过来，刚走近，就听到老唐的话。许是人多壮胆，她把埋在自己心里的话吐了出来。

　　可对上老唐的视线，又忽然失去了那些勇气。

　　她声音越来越小，后面那句“以后也没打算过”，已经近乎咀嚅…

　　饶是这样，老唐仍是听见了。

　　他转过头沉默一晌，再抬起头，脸上又挂上了父亲的威严。

　　“是！你这个爸没本事！没让你过上好日子！你当然看不上我这样爹！”

　　唐甜昕：…

　　小李叔：“老唐！”

　　眼镜叔：“老哥这话怎么说！”

　　姜远：“叔叔…”

　　光头叔：“这是哪跟哪！”

　　衬衫叔：“这…哎呀…”

　　大伙儿谁都没拦住，老唐看着自己闺女，

　　“可你别觉得自己就多有本事！你还养活自己！你拿什么养活！”

　　“不就是那什么收益什么打赏吗！自己还不嫌丢人！天天管什么乱七八糟的叫金主爸爸，还有那个打赏！那不就是要饭的叫花子吗！”

　　小李叔把老唐拉走：“老唐！你过分了你！”

　　“哪有这么说孩子的！”

　　四周一片嘈杂，唐甜昕脑中却一片安静。她能看到无数张嘴在一张一合，耳朵却已听不到任何声音。

　　她这样呆呆地站着，大脑神经元却已出走。

　　身体突然好累。似乎支撑她站立的力气都丧失了。她想坐下…想瘫着…想离开…却又什么都做不了…

　　只有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又…

　　又冻上了吗…

　　怎么会…

　　人来人往…她怎么会冻僵呢…

　　眼泪砸落地面，晕开一圈水波。

　　周围人声鼎沸，心里却是一片冰凉…可能比冰还冷吧，要不然，怎么浑身血液都要凝结了呢…

　　她想苦笑，嘴角却不受控制，如何都扯不出一个笑…

　　现在的自己一定很滑稽…表情怪异，眼泪横流…像个使怪像的小丑…

　　肩头一暖。

　　她身上忽然多了件外衣。身后有一双手，握在她肩头，带着一种力量，推动她身体。

　　双腿开始机械行走。

　　好吧～小丑又变成机器人了…

　　时间不会凝冻，一分一秒地走着，它不因任何人的冻结而止步。

　　唐甜昕不知自己走了多久，恍惚中也不知走去了哪。

　　只觉得一片寂静中，她无所依托，只能茫然地跟随那个力量。

　　姜远带她离开了。

　　好久好久，耳边进来一个声音…

　　“唐甜昕！唐甜昕！”

　　姜远小心地盯着她的反应，柔声细语：“没事了…没事了…不要听他的！”

　　“你很好！唐甜昕！不听他的…你很好…”

　　唐甜昕的瞳孔慢慢聚焦，眼前的一切逐渐清晰。姜远的一张脸就在眼前。

　　她张张嘴，嗓子却干涸地发不出一点声音，只心中的一口气散了，身体颓然倒下，一头扎进眼前人的怀里。

　　姜远稳稳地接住她。轻轻地拍着后背，“好了…好了…没事的…没事的…”

　　怀里的人许久没有动静，忽然那个肩头颤抖起来，啜泣声断断续续从怀里传出。

　　她哭了好久…

　　突然…

　　“啊…”撕心裂肺的声音从唐甜昕喉咙发出。

　　“为什么！”

　　“为什么字要写在田字格中间！我就冒头！怎么了！”

　　“为什么十点一定要睡觉！我就十点半！怎么了！”

　　“为什么一定要上班，我就不上班！怎么了！”

　　“凭什么上班要八点半，我就八点三十五！怎么了！”

　　“…我不偷不抢不犯法…我能赚钱，我怎么就丢人了…”

　　“五年了…”

　　“怎么就不能接受我啊…”

　　压抑过后是无状的疯癫。

　　甜昕嘶哑着嗓子，哭喊得悲壮。哭地姜远心里似被人狠狠揪住。他此刻能做的不多，只是更用力地抱住她。

　　入秋后，天气依旧炎热，到了夜里却凉爽许多。已是半夜，路边依旧有人三三两两地经过。

　　偶尔有路过的人扫一眼他俩，也见多不怪地继续走路，只当他们是一对日常闹别扭的小情侣。

　　过了好久，唐甜昕才又安静下来。她没有一丝力气了，如果没有姜远撑住她，此刻她便倒下了。

　　耳边，响起低醇的声音…

　　“知道你最不屑守规矩，可其实你心里，规矩比谁守的都好。”

　　“直播任务你一次都没落过。预告八点直播，你一定八点前做好准备。”

　　“你想红，那么多网红靠打擦边球博流量，你从来都没有。”

　　“稍微违反一点平台规则，你马上就喊，管理员爸爸我不是故意的！”

　　甜昕脑海空白了一秒，身体倏然一顿。

　　他知道…

　　有人全都知道…

　　此刻意识突然觉醒，她被人抱在怀里，而这个怀抱，好温暖。

　　温厚的声音继续说着：

　　“所以…你做的很好了。不管别人怎样说，你都要相信你自己。你真的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