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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哭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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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没有垂头丧气太久。
淌渡过崖下分隔仙魔两处、看不见两侧尽头的河流,紫衣姑娘越走越慢。
到了最后,脚步已有千斤之重。
喻访君倏然晃了晃,猛然跪倒在地,手中醉落长剑死死插入地面,她揪着自己心口衣料,猛然呕出鲜血。
怎么了!
猫惊惶跳下肩膀,落地轻盈,绕到喻访君面前,焦急喊,“喻?”
可是方才受了什么伤?不然怎会忽然口吐鲜血?
小小的猫显然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在她的意识中,口吐鲜血等同于判下死刑。
便是在此时此刻,鱼渺缈终于不可遏制地发着抖,用那一张十分乖巧的小猫脸来蹭喻访君,仿佛希冀能用这种方式带给对方微弱的力量,让她好起来。
喻访君无法说一句话来安慰,冷汗涔涔,发丝浸湿,仍然冲小猫露出虚弱笑意,只是再一眨眼,兀然唇齿鲜血横流。
暴乱灵力在四肢百骸流窜,脑中也是爆炸似的疼痛,喻访君眼前模糊一片,却仍然咬着牙不曾出声。
软弱。
痛楚。
魔障中是师尊将年幼的孩子从家中带走,尚且还不曾将天地分明、常世通识的她转头回望,亲人身影朦胧淡去,只一声声惊喜向天地道谢的词句落在耳侧,似是而非,从此喻访君与一切联系都淡如川水。
是年少斩妖除魔却与同门日渐疏远,是为拯救生灵路见不平而背上嗜杀名号,是固守本心清净修行但不得不被逼入魔。
握着长剑的手一松,鱼渺缈眼疾手快,幻化长而又长的尾巴,卷着紫衣姑娘的腰将她扯回平衡,焦急地一声声唤着她。
被这样一卷,疼痛短暂剥夺的理智倒是回来了一些,喻访君轻轻倒吸着气,忍下了犹如骨骼磨碎的疼痛。
“不怕。”她勉强将唇角血迹抹去,修长手指随意在衣上揩了两把,才去抱这只皮毛雪白的小猫,软声细语同它讲,“我们继续走,走得远一些,这里还是仙门的地盘。越凌门若是凭着魂火来搜,轻而易举就能将我们找到。”
小猫妖哪敢不听她的话?只乖乖地点头,一副紧张兮兮模样,靠在她怀里,两只耳朵紧张地抖动一下。
喻访君心中好笑又心软。
她摸了摸小猫,小猫也毛软软。
这一点欣喜让她强行打起了精神,“只是心魔而已,莫担心了……”
小猫妖乖巧懂事,蹭了蹭她。
喻访君跌跌撞撞起身,拔起醉落长剑,与她的猫一同步行了又一段路途。
然而疼痛时时加剧,她走得越来越慢,痛得实在走不动路,起先不过是浑身不住发抖,而后冷汗将衣物发丝浸湿。
喻访君晃了晃,终于扶着树干倏然跪倒。
“……魔修所占的焚都,有我需要的东西。”喻访君喃喃自语,却挣扎着试图再次站起来,“我们要往那里去,渺缈,我必须去拿锁魂露。”
她自幽都返程前已打听过,水云乡的补灵珠或是焚都的锁魂露都可以稳固自己如今极度不稳定的境界。
只是前者药性温和却要花上几十几百年温养自身,而后者药性酷烈见效奇快,却要铤而走险将一切推翻重来,重塑筋骨,吃旁人吃不了的苦头,成功的可能近乎渺茫。
若是没有师门苦苦相逼这一遭,她原也是要在两者之中衡量一番,修养几日后前往寻珍夺宝的。
喻访君思绪有些混沌,勉强定了定神。
她将眼睫上水珠抹去,轻声自语,“我停留在三元中的炼心一境,已经有些太久了。”
此刻她体内灵力紊乱,莫要说是利用锁魂露重整灵力,修补破碎的筋脉,巩固境界,由三元境中的炼心突破至炼魂,使修为更进一步。
便是能不能走到焚都,也是一种未知数。
小猫丝毫不知喻访君的万千思绪,只知道它养大的姑娘这时正忧心忡忡,它必须肩负起饲养妖的身份,出个主意替喻访君分忧。
于是它做好了决定,为自己养大的姑娘拍板。
“我们休息,明日去焚都。”
我们去那里吧。
离开这个让你伤心、让我难过的地方。
我们一起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与那些人、那些事……都再没有关系。
喻访君摸了摸它毛软软的小脑袋,有些啼笑皆非,却心中发软,好似被温热的水液浸泡全身,使这失温的茫然自四肢百骸之中驱散,眼眶不住发酸。
她亲昵贴了贴小猫妖,“谢谢猫。”
“明日,我们便去焚都吧。”
她知道猫会无条件支持她的一切决定,在这半生之中,她可以放弃所有,然而心中最抛不下的,就是她怀里这一只皮毛柔软的小猫妖。
她凝望着这只尚且年幼懵懂的猫妖,心念波动,不得不起忧思怜惜,又是在她身上少有的惶恐不安。
……若是有一天喻访君遭遇不测,她的皮毛柔软的小猫,又该怎么办呢?
快一些化形吧,渺缈。
喻访君轻轻摸着小猫妖的脑袋,眼前一片模糊,盈盈的水珠朦胧视线。
快一些化形,踏入修行一道,修成无上威能,就不会再被随意欺负了。
体内灵力暴乱,已不受控地零星溢散而出,小猫感知着她的痛楚,担忧地抬起那张小猫脸,看上去颇为紧张,“喻?”
鱼渺缈自责地耷拉了一双耳朵,不自觉心中也泛起一阵酸痛,看喻访君半倚树干,连着额心也抵了上去,便轻轻地用尾巴顺着姑娘的脊背。
它养大的姑娘受过这种委屈,自然也会难过,自己却没有及时安慰,是它的失职。
“休息?”
它说。
猫眨了眨那双即使在夜中也十分璀璨的圆瞳,用毛绒绒的尾巴圈着喻访君,亲昵道。
“猫生火。喻,你休息,好不好?”
那簇火升起来的时候,喻访君终于从怔然中回神,一直浸在眼眶中的泪珠终于落下。
她从未想过会有任何生命来替她升起这一簇微光,却不索取任意报酬,只是希望她能够不再苦痛,希望她能够好受一些。
喻访君不愿将一切闹得更难堪,却不是不会受伤,不会难过,不会痛。
她今日已经哭过了太多,伤痛之中泪水便不可遏制流淌,鱼渺缈却不嫌她麻烦,笨拙地伸出爪子,想替她擦干眼泪。
只是眼泪越擦越多,让小猫妖无措,“人,不哭。”
它实在没有想过为什么人会从眼睛里流出这么多眼泪,却知道这眼泪让它十分难过,落在它的皮毛里,温凉的一小块,却简直比世上最锋利的刀和剑戳在身上还要疼。
喻访君从没有在它面前这样脆弱可怜过。
现在想来,必然都是那些人的错。
小猫妖急得团团转,只能窝在它养大的姑娘怀中,用柔软皮毛轻轻蹭着喻访君脖颈,认认真真向她发誓,用它此生想过最好的诺言。
“猫很笨,但是猫会好好学,当人的白月光、未婚妻、小师妹、师尊。”
“猫会保护人的。人不要哭。”
它说得这样情真意切,绝没有一丝一毫作伪的痕迹。
在这一生之中,喻访君几乎就是它的唯一,除了它的姑娘,没有任何一位人或妖来将它选择、将它爱护。
所以它也只在乎喻访君的喜怒哀乐,它不愿看到喻访君的眼泪,只希望它的姑娘能够永远喜乐安康。
鱼渺缈能为此付出所有一切。
喻访君抱着她的小猫,捏着小猫被自己哭得湿漉漉的爪子,泪水不止,却已是由喃喃转向飘摇杀意。
“当别人污蔑你,你最好真的是。猫,我就是要入魔去,最好是当上所谓的魔尊,如她们所愿好了。”
猫“喵”了一声,妖术幻化出的蓬松长尾巴把姑娘圈起,声音很轻很温柔,像一场迷蒙美好的梦。
猫不在乎这世上将要发生的祸事,只知道它的姑娘好似又有了目标,心中便也高兴起来,欢欣雀跃,将小猫爪从姑娘手中抽出,凑上毛软软的脑袋,顶了顶姑娘掌心,一双圆瞳闪着细碎漂亮的光。
“好呀,猫陪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