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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番外五 不须证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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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灵和家里的断联没有维持很久,原因不在相灵。
因为不想再生一个,又需要人养老,相灵的父母主动和相灵建立了联系。
这次是相灵母亲打来的电话。父亲总是教训相灵不成,拂袖而去,又等不来相灵的道歉,面子受损,是以“顶梁柱”的责任只有让相灵母亲暂代,自己则竖着耳朵在旁边听,好待撂了电话隔空对相灵进行“批判教育”。
相灵心里有数,但不在乎,因为左右一个月就一次电话。要是多了,不好意思,工作忙听不见。
相灵母亲的语气带着小县城中年妇女特有的沧桑,正碎碎念叨着相灵不孝。
相灵虽然“不孝”,但脸上却浅“笑”得宜,反问:“上个月的生活费不是打过去了吗?”
相灵母亲一顿,半是愤怒地色吝内荏道:“你这是威胁你爸妈吗?”
“爸妈”有的时候是得被强调的东西,好像强调了就会更有存在感,发言人也能借此获得勇气。
剑拔弩张的气氛被封锁在手机里,相灵语气平和,对着冰箱前面拿水果的怀故比了个手势,示意自己要吃哈密瓜。怀故往厨房去,男人熟悉的背影落在她的眼底,融化成了笑意,相灵分出半分心思给手机对面,说:“我没有,您可别给我戴高帽子。”
由于工作被迫“开朗”,相灵能言善辩很多。
相灵母亲语气气闷,责怪之意溢于言表:“每次打电话都这么费劲,说话也说不明白。真不知道你怎么考上大学的!”
相灵不大走心,顺着话肯定她的逻辑:“是,你们没考上。”
见相灵语气淡淡,不把她的话当回事,女人语气越发不善,埋怨起来:“都说生女儿不孝,不如生个儿子,都怪我们心软,当初没把你打掉…… ”
这样的话也没能激起相灵的愤怒,她依旧不为所动,奉承似的:“可惜了。”
“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看我们?别人家的孩子出息了,一年都回家看父母好几次,我们怎么命苦生了你这个不孝的东西呀!”女人语气崩溃,开始口不择言,甚至带了几分哭腔,听着可怜无比。
心软是不幸的开始,相灵命没有那么好,容不得她一次又一次“心软”。
其实从前在家他们也没什么话说,甚至有时候看见她面上明显不耐烦。是以相灵很小就知道,不是所有父母都喜欢自己的孩子的。她难过了一段时间,但也许父母说得有几分道理,她确实没什么良心,这难过并没有持续十几年,她现在即便是从父母口中听到这样的话,也没什么感觉了。至于“回家”要求,也不是他们爱和她“相看两厌”,只是找了个她大概率不愿意做的事,逼迫她,借以或是激起她的情绪,或者从中获得某些身为父母的权柄的安慰。她知道,她了解,她厌烦过,但现在这些对她都过了期。
厨房里怀故展现自己的刀法,每一条瓜都被切成菱形,汁水饱满,在案板上积攒了一小洼。
相灵心底的柔软被触动着,她盯着怀故那边,语速不自觉加快:“工作忙。再说上个月爸腿摔断了,我不是请了护工吗?当初我小学的时候腿摔断了,还在上学呢。能请护工的人其实不多呀。”
她声音甚至带了几分甜意,像是哈密瓜的甜飘到了电话那边。
对于同一事物,不同的人总有不同的见解,相灵的甜来自怀故,女人那边收到的却是阴阳怪气。
电话那头的女人自知理亏,于是压着嗓子反问:“......你这是在埋怨我们吗?”
整齐的菱形块被装入玻璃盘,怀故干活认真又利落,相灵情不自禁往那边走了几步,眼角微弯,语气平和不容置喙:“我哪有?有点工作挂了。”
“你小时候不是这样,怎么去了大城市读书就变成了这种不孝的模样,果然村里的人说的对,女孩子就是不应该多读书。读书都给人脑子读坏了......”
相灵电话挂得太快,没听到女人剩下的碎碎念,要不然可能会回一句:不读书一个月哪能挣这么多钱。
她每个月可是打给他们不少钱,足够他们“老实”骚扰她的钱。
相灵走到怀故身边,还没开口,怀故已经叉起了第一块瓜喂给相灵。果然汁水丰美,甜润可口!
男人情绪不太高昂,沉默投喂相灵,其实每次相灵和“家”里打电话,怀故兴致都不高。
记起这男人还劝过“毕竟父母”论,相灵心念一动,状似不经意回忆故去:“怀故,你知道为什么我刚见到你那会,说话都不看人眼睛吗?”
很多人说相灵和从前一点不像,变化堪称翻天覆地,但怀故好像天生钝感,灰蒙蒙的眼神落在女孩身上,专注、赤诚、含蓄,一如往昔。
怀故彻底转过头来,刚过而立之年的男人并不显老,像是花了些功夫留住女人的心,但岁月又在他身上沉淀出更加稳重的风姿。
相灵知道接下来的话怀故会有什么反应,于是轻笑了一下,说:“因为眼睛看他们,有时候会被打......”
眼见怀故表情流露显而易见的惊讶和心疼,相灵神色一顿:“怀故,嗯......你不是想劝我和他们和睦相处?”
看怀故表情,相灵就知道自己猜错了,果然,怀故皱着眉道:“......不是。我是想说,你每次和他们打电话都很不开心。要不然雇个人和他们联系,或者我替你打?”
相灵没有回答,她慢慢靠入怀故怀里,好像将身体和他沉在一起,她捂着眼睛笑了出来:“怀故,我都被他们‘孝不孝’的带糊涂了......”
“怀故”两个字像是咒言,她在他耳边厮磨,念了几遍,心里莫名沉静下来,嘴角也情不自禁上扬。
怀故沉默听着,一边搂着相灵,一边适时识趣投喂。他心中酸涩,想到当年给那老头两百块钱真是白瞎了,不如揍他一顿!
不过如果时光倒流,大抵他还是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终年在商场里沉浮,相灵难得放空大脑,让思绪乱飞。她想到公司有同事抱怨,自己年过而立,还没有结婚。
其实她和怀故也是,他们是伴侣,但没有那张结婚证。说不清为什么,两个人感情一直不错,就是没人提这件事。她早有打算,那么怀故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男人身上清爽的皂角味飘入她的鼻腔,好像整个人到了什么安全的地方,可以全然放松身心,也不知道怀故怎么洗的衣服。
还有她好像没听说过怀故的父母......
“我的父母?”怀故重复相灵的话。
相灵这才意识到,她把自己脑子里纷乱的想法说出来了,于是也不避讳地承认:“是啊,突然想到了。”
她其实没有很在意,因为如果怀故的父母很重要,一定会和她提;但怀故没有,那就说明他们对他而言,并不不重要。
事实没有超出相灵的想象,怀故组织了下语言,才说:“我母亲是银泉县的妓女,父亲应该是个俄罗斯人,或者中俄混血。她怀孕之后就没见过他,后来母亲死了,她生前的同事照顾我长大。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相灵叼着块哈密瓜,嘴对嘴喂给怀故,像一个水果味的安慰之吻,离开时又在他唇边轻吻,她问他:“长大……多少岁?”
不大的水果快撑起怀故一边腮帮,他脖子开始发红,往耳根蔓延,他含糊道:“十二,我很感激她们。”
十二岁在其他地方不算大孩子,但在银泉县是。亲爹不管,亲妈病死,以后不会有关系的人给出点到为止的善意,弥足珍贵。
相灵托着怀故的手,在他指尖轻吻:“我也是。”我也很感激她们。
不管身份如何,出发点是什么,有限的善意救了怀故一命,还让她遇到了他。
时隔多年,相灵的日子总算空闲些。好像世间的灰尘飘得都变慢了,呼吸也懒洋洋。
假期的阳光暖融融的,怎么看怎么顺眼,相灵慢吞吞地说:“......怀故,我不想把你介绍给我的父母。”
人这个物种好像天生的矛盾体,最伟大的事是他们能做出来的,最无意义的相互折磨也是他们研究的。因为大家都是“好人”,那些折磨都不够大,但又像一个小沙砾一样挥之不去地磋磨人。心情好了你是小宝贝,心情不好了,刻意找出你珍爱的东西,或是破坏,或是诋毁,总得你丧气了、不开心了,才赞你一句“不张狂”。日子才可以和睦过下去。
其他东西可以成为他们辖制她的工具,比如十几年前心爱的藏书、现在还算清白的名声......她不在乎,但是她不想怀故出现在他们口中,只是怀故的名字也不行,无论好坏。
她没有多解释,似乎不知道怎样开口,又或者琐碎的心事自己也没有头绪,说出来又很像矫情卖惨。怀故会心疼她,但是她不总想让怀故心疼她。
但怀故很是“贤惠”,即便相灵没有过多解释,他也只是倾听,闭口不言,不求“名分”。
相灵看着怀故的眼睛,发现那双雾似的眼睛里,一直是清晰的自己。怀故又一次主动做了相灵的嘴巴,他低声说:“我知道,我们不需要任何人承认。”
于是相灵的心落在了地上,安定下来。漂泊是她的净土,怀故是她的归处。
自此,他们将进行一场没有法律承认,也没有父母亲朋祝贺的终生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