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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番外一 万家灯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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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雪降落,世界逐渐变得素白一片。
新年将至,家家户户热闹红火,一整年的繁忙好像都为了这一晚。
相灵结束家教回到出租屋的时候,怀故正在打电话。男人看见她先是一愣,灰蒙蒙的眼睛本能一亮。不算很明显,但相灵注意到了。
雇主是高三的学生家长,难得提前放她走,相灵故意没打电话让男人来接,就为了看他这个表情,如今算是得偿所愿。
她指了指怀故耳边的手机,怀故用口型告诉她:黄宇涛。
相灵挑眉,这男的三天两头给怀故打电话,比自己这个正牌女朋友还亲。这样想着,她对怀故摇摇头,意思是让他继续,然后脚步一转,去厨房洗水果了。
怀故本能跟在她身后,电话里黄宇涛还在“涛涛”不绝。
厨房逼仄,相灵一转身,被怀故吓了一跳,险些撞到他身上。她温柔又“嗔怪”地看怀故一眼,随手从碗里拿出一枚冬枣,塞进怀故嘴里,笑吟吟看着他。
怀故觉得相灵这笑容古怪,和机械厂老板娘最爱看的“大团圆电视剧”里凄风苦雨我自飘零,“世界以痛吻我,我报之以奉献”的女主角如出一辙,“贤惠”得让怀故打了个哆嗦。虽然怀疑相灵戏瘾上身,但他犹豫不到半秒,还是张嘴吃了。于是尝到了非常朴实、接地气的味道。具体来说,就是没洗干净的泥土味。
见他吃了,相灵自己也拿了一颗,怀故阻止不及,女孩“土味”冲得皱起眉头。她犹豫片刻,因为心疼钱,还是咽了。
眼见相灵转身,要继续加工,怀故终于开口:“放在那我来吧。挂了,相灵回来了。”
他只负责通知,就结束通话。
相灵做家务所需甚费,于是也不和怀故客气,在毛巾上擦干净手上的水,问怀故:“黄宇涛说什么了?”
比起黄宇涛的长篇大论,听怀故重复他人对他的关怀这个过程更有趣。
“就是给我们拜年,又交代了一些近况。”两句话的功夫,怀故已经返工完毕。
出租屋不大,好在温度还算暖和,相灵体温回升,把外套脱下来挂在衣架上,听怀故继续道:“都是些琐碎的事。”
怀故挑几件有意思的和相灵说了,又道:“还有高远,他进去了,黄宇涛说要替我给他捎一件冬衣。”
说着,怀故也感到无语,相灵果然笑起来,还有点惊讶:“看不出来,高远还有这本事呢?”
要是高远做了什么穷凶极恶的事,怀故至少不会这个语气告诉她,是以相灵这玩笑开得全无负担。
果然,怀故摇头:“不是什么大问题。对比其他混混,他也不算严重,估计几个月就会放了。”
怀故嘴里说“混混”两个字尤为有趣,相灵点头,这回忍着没笑,算是前中央街大嫂对曾经小弟最后的尊重。
“还有......陈嘉文死了。”
略作思忖,怀故还是将这条讯息说出。在新年之际,收到并不良善的混混的死讯,应该算是好消息吧。
相灵咀嚼着食物,平静点头:“这样。”
她毫无波澜的模样让怀故心头一动,怀故疑惑:“你已经知道陈嘉文死了?”她看上去并不惊讶。
在银泉高中生活后期,陈嘉文其人在相灵日常相当有存在感。比如,相灵听过很多怀故和陈嘉文的段子,甚至还看过陈嘉文和怀故的强制爱小黄/文。因为这个男人,相灵跟原本和睦相处的同学与平淡无波的生活斗了个热火朝天,她从没发现自己竟然那么爱战斗。
但是平时相灵和怀故,是没有提过这个人的。
倒也不是无法抚平的伤痛之类的沉痛理由,陈嘉文还没那么大的本事。阴沟里翻船,下次小心脚下就是,和沟较什么劲。主要是没必要。
于是相灵表情先是意外,然后露出刚想起来这个人恍然大悟,她眨眨眼,反问:“什么?”
将近一年的忙碌好像已经把那座落寞的小县城旧迹从女孩身上剥离,对于崭新而陌生的生活,相灵适应良好。除了贫穷,她与原生居民看上去已经没什么区别。
怀故本就不茁壮的疑心顿收:“没什么。”
相灵性格一向单纯温顺,过去的一些事怀故不想和她多说。
“怀故,我饿了。”相灵吃了小半碗冬枣,还是不顶饿,于是向男人发出命令。
面已经和好了,馅儿也浇了油,要不是黄宇涛突然打电话来,饺子现在该下锅了。
“我去煮饺子,马上就好。”怀故起身,往厨房走。
相灵没跟着他,待男人身影被隔在不多透明的玻璃门后,也起身离开沙发。她回卧室进了洗手间,顺便锁上门。不是防怀故,那男人害羞,用不着费这功夫。
出租屋隔音不好,相灵一直怀疑,自己在卧室的时候,怀故尿尿都不敢大声。
相灵没有亟待解决的欲望,她将马桶盖放下,小心坐在其上。半旧的手机壳拆开,背面居然还藏着一张电话卡。
相灵脸色平静,五官称得上平和淡然。她动作不快,力道却稳,一张神秘的电话卡被剪碎,变成均匀的碎片,然后顺着下水道被冲走。
她只是个学生,没什么本事,好在贪婪会烧死人,于是她的手可以干干净净。
这些怀故没必要知道。
相灵在洗手间待了一会,出来的时候,怀故已经把饺子端上桌。
怀故手艺一般,但经过大半年锤炼,显然有了质变,一个个圆润饱满的元包饺子被盛在瓷盘里,闪烁着诱人光泽。
冬天黑的格外早,很快黑暗收拢,吞没这一年最后一点阳光,尘世间短暂沉寂下来。
一整年繁忙剩下的最后的时光是独属于他们的。
虽然银泉县周围没有好大学,但秉承着女孩不宜远走的原则,相灵父母决定让她“踏实”下来。相灵一贯听话,所以也无须和她商量。
有的人在有些时候是无法平等交流的,所以相灵没打算交流,先斩后奏,在班主任的掩护下偷偷改报志愿。可惜棋差一招,不知道这事最后怎么还是被相灵父母发现了,可能归罪于相灵在学校的“好人缘”吧。于是家庭游击战拉开序幕。
在一系列“我是你爹”、“一头吊死”、“断绝关系”......的精彩卓绝对决中,相灵保持着怂包“孝子”的风范,直到收到了录取通知书。她早有预谋,卷起户口本拉着怀故,一张车票走了。
前路未知叵测,相灵是做好了大不了死在外面的准备的,她无法容忍那个地方,不知道怎样评说,怀故竟然也敢抛弃一切和她走。好在结果还不错,她是有一定时运在身上的,一叶遮住的只是眼目,视线之外浩瀚广博。
结果也不算坏,暂时被“断绝关系”,所以相灵也不必和他们联系,今年正好清静。
怀故将碗筷放在相灵面前,违心劝道:“......他们毕竟是你的父母。”
由于劝说并不真心,怀故台词只学了一半,后文没记住,只能闭嘴,留给相灵自行领悟。
男人手指修长,抓着筷子格外稳,圆滚滚的饺子老实待在筷子尖儿上。
相灵这半年很愿意和怀故亲近,桌子不大,相灵很容易就凑过去,于是就着怀故的手,把这枚饺子吞进自己嘴里:“真这么想?你再贤惠,他们也不能不同意你进门。”
怀故没和相灵抢,看她凑过来,筷子也跟着往旁边送。他包饺子技术很好,但是相灵喜欢吃皮厚的,这也得努力。
眼看怀故又一次发动特技——装聋作哑,相灵随手捏了一把怀故越发棱角分明的下颌,命令:“重说。”
这半年怀故也很忙,他瘦了不少,闻言笑起来:“你越来越霸道了。”
离开需要安宁隐忍的地方,相灵就不再是没存在感的人,怀故感觉得到,她正在拭尘发光。
终有一日,她会耀眼到无人企及的地步,直到他也配不上她。
这样想着,怀故突然感觉唇上一软,回过神来,温软竟然咬了他一口。
“想什么呢。”老旧的出租屋里,灯光下,相灵的眼竟然很亮。
半分悲伤从那双灰雾迷蒙的眼中消失,怀故脸红起来,本能捂嘴,转过头害羞去了。
相灵随意捡着饺子吃,看着怀故的侧脸笑。
他只害羞,但不躲,就坐在原处让相灵“下饭”。
远处烟花炸起,点亮漫漫长夜。
透过窄小的窗,他们只能看见烟花一隅,喜庆的气氛却是毫无保留地传递。
窗内窗外,都是万家灯火。
那是他们一起度过的第一个新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