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chapter 10 寒冬不寒 ...
-
银泉县的冬天很冷。
才下了一场大雪，路上行人已经明显见少。
但是无论四时四季，学生的生活却是格外规律，堪称风雨无阻。
冰封雪盖，银装素裹。
北方的冬天要是不带上口罩围巾，呼吸都仿佛带着冰碴，随着气体循环，寒气能直通肺腑。
即便如此，相灵穿得也格外厚实了。
雪天路滑，怀故摩托车骑得不快，到相灵家街头的时候比平日里晚了许多，女孩却没着急。
怀故习惯下车，打算目送女孩上楼，方才离去。
怀故手插在兜里，没抽烟：“今天这么冷？”
事实证明，混混在北方的冬天也怕冷。
相灵笑了声：“是啊，走了。”
女孩眉眼低垂，这一笑没看他，怀故本能皱眉。
怀故心头升起不太好的感觉，他不是自恋，虽然在女孩这里有着充足的自恋本钱。虽然平时不说，但怀故知道，相灵对他的关注和渴望自由又放肆。
怀故不觉得自己足够了解相灵，甚至有时觉得她很奇怪。可是好像第六感，怀故就是知道，相灵这样不正常。
他眼神和平日比起来堪称冒犯，仔细打量过女孩全身，连头发丝都没放过，终于发现了相灵身上的不同。
从见面开始，相灵一直捏着手，攥紧了拳头。仔细看去，怀故才注意到她手掌边缘微红。
在银泉县，体罚是常事，并不罕见。
中央街有几个被“父爱问候”到急诊室的，甚至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暴力”好像带着某种信仰进行传递，体罚在银泉县几乎成为成为一种亲子交际文化的传统。
但相灵是好学生，脑子通透却不世故，而且一向很乖，有时怀故甚至觉得她柔弱可欺。她能有什么非得用暴力才能矫正的事情？
世界上认为一个未成年挨打应该给予重视的人不多，但那是相灵。
自尊心和羞耻心在人类这个物种上算是稀缺，怀故不认为相灵没有，所以不打算问。
怀故有几分犹豫，还是叫住相灵：“晚上要不要去我那？”
对于任何一个小流氓来说，这句话的暗示都很明显。甚至三百米不到的拐角就有一家卖避孕套的，门口还放着个穿情趣内衣浓妆艳抹的娃娃，强行绽放它的风情。
可他一向不告诉她，他住在哪的。
女孩在漫天雪盖里回头，她嘴唇苍白，眉目浅淡，面上冷漠非常，却在寒冬腊月被这话消融了似的，表情惊讶，被怀故拉回人间，重新与这世界缔结了联系。
她同意了。
·
怀故住的地方环境一般，这个年头，有家的人一般是不会愿意当一个混混的。
红墙水泥，铁皮为饰。
偌大的屋子甚至没有暖气，只靠个炉子取暖。
男人不知道是对自己身体太过自信，还是单纯的懒，只在睡觉的床附近贴了一层保温板。
相灵在怀故的床上坐下，看着男人生火烧水。
怀故干活的时候很认真，眼神专注，相灵手里捏着男人半路买的药膏，心里莫名安定下来。
水壶蒸腾出白雾，热气很快蔓延。
怀故没有带相灵去陈老板那里蹭饭，他亲自下厨，给相灵煮了碗面。
手艺一般，但用料充足，营养丰盛。
相灵平时吃饭十分钟，这回努力半小时，面只擦破了皮毛。她正在自我怀疑时，怀故接过去碗，三两口扒了个干净。
相灵这才知道，男人身上的肌肉没白长，是实实在在需要食物供能的实心货。
冬夜天色沉得格外早。
简单洗漱过后，相灵拒绝了怀故把桌子搬到床边的建议，直接进入休息程序。
男人的家算是简陋，但看得出来尽量保持整洁，他给她准备了干净的被褥，自己打地铺。
相灵没什么心理负担，提出邀请建议：“你上来吧，冬天地上凉。”
怀故仿佛生了副不知炎凉的钢筋铁骨，已经躺下了，一口拒绝：“我身体好，你睡吧。”
手心涂了药，冰凉缓解了炽热肿胀，怀故没有问她原因，只是默默照顾她。
相灵怀疑若是自己是个瞎子，这男人能忍到自己结婚生子，而自己还以为自己遇到了好人。
不过怀故可能在乎的也不是这个。
时间尚早，怀故没有熄灯。
相灵注意到怀故枕边有一本书——《槐书》，是相灵曾经看过并且为之落泪的，这男人明明说自己不会看书。
相灵真庆幸自己不是个瞎子。
她捧起那本书，男人没阻止。
书页只有前面被翻过，还放了张书签，怀故看上去很爱惜的样子。
怀故解释：“我记得你很喜欢这本书，还看哭了。就想也买一本看看，就是看得比较慢。”
“这样啊。”相灵浅笑，没有动书签，就着怀故的阅读痕迹，往后翻了几页。她状似不经意开口：“那你也可以看看自己。”
怀故反应不慢，但对这种话的反应明显不够及时，本就运行不畅的系统差点死机。他愣了下，才反应过来女孩的意思。于是耳根红了，绯色一路烧到脖颈。
他没回话，还没想到该说什么才能显得珍重，配得上女孩的心意。
见他反应有趣，相灵合上书，笑倒在床上。
文人谈情说爱都讲含蓄风雅，古今一般无二。相灵背过的诗很多，看过的书不少，本能接了一句话，却得了种别样趣味。其实如果等到二三十年后，相灵就会知道，后世管这叫“土味情话”。
这句话说给文人才子他们嗤之以鼻，应付大混混却足够让他手忙脚乱。
良久，怀故才道：“......有时候真怀疑你瞎了。”
这问题相灵刚刚想过，并且确定自己没瞎，她回得很快：“我倒是想把眼睛借给你看看。”
怀故自然看不到相灵眼中的风光，这一点他们一样。
他不知道女孩心里是怎么想他的，怀故一直没有把相灵悟透。但是对于相灵选择他，他心里充满感激。
夜渐渐沉了下来，怀故熄了灯。
寒意侵袭，相灵把下巴缩进被窝，怀故身上的气味似乎还没散去，有点像凛冬霜雪的清爽，还带着点柔软。
黑暗是种奇怪的东西，它突然到来，能蒙蔽你的双眼，但等你适应了，会发现一切还在，其实什么都没有改变。它好像仅仅是种相对概念。
这话相灵没说，她怕怀故告诉她，因为自己没买窗帘，所以外面的月光能透进来。
时间静默流淌，怀故一直没说话，但相灵知道他没睡。
“这么多年，我一直知道他们需要的是什么样的女儿。所以我其实做的很好，是不是？”也许是因为静夜，女孩声音放得格外轻柔：“怀故，我很开心你没有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安慰我。”
相灵语速也比平时慢了不少：“因为我不需要那些，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我只是有点难过。”
那男人总能选对最合适的方式对她。相灵外柔内刚，用银泉县的话说，叫“主意极正”，虽然除了怀故暂时没有人发现这一点。她需要的从来不是人生指导。
其实怀故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他只是盲目自信，觉得不会有人比相灵做的更好。
那相灵做错了什么呢？
其实什么也没做错，或者错本身就是被有权力的人定义的东西，标准捏在那些人的手里。要不然，怎么人“长大了”，某一类“错误”就彻底消失了呢？手机格式化可都不一定那么干净。
男孩的长大很好判断，是体能达到巅峰那一天，只要他自己意识到了，他就“长大了”。
女孩要麻烦一点，大多得等到经济独立。
不过也不绝对，有时候懵懂未经世事时被扣上了枷锁，他们当成“项链”，珍爱着就戴了一辈子。
但是相灵没有。即便如此，她也谨慎的没有“犯错”。
只是她那个父亲，在工作上被领导骂了几句，回来就要检查她的作业，他甚至不识字，就打了她。
留给他教训相灵的次数不多，但作为一个“父亲”，一个家里的顶梁柱，他太需要这个了。否则就像女人不生孩子一样，他会觉得自己的人生不完整。
在绝对的暴力面前，即便智多近妖，也没有发挥余地。
他打完了，面色红润，眉飞色舞，像是饮用了“十全大补汤”，丢下一句“为你好”，就走了。
这事不常发生，他得去找几个兄弟，在酒肉的陪伴下，给今天的事下个定义。
那一刻，相灵比起悲伤愤怒，心里是荒谬的。
她的人生、努力，好像都是没有意义的。
“听话”、“懂事”久了，他们就默认她本该如此，不仅不应该给人添麻烦，甚至任意搓揉捏圆，也不会有什么后果。
因为“安全”，所以没有人在乎她，无论她是否需要。
怀故想到，好像早上相灵的情绪就不太对，只是她得上学，他也没有多问。
静默良久，怀故才开口，像是害怕女孩觉得他不庄重，他压低嗓音，吐字堪称字正腔圆：“是，你做的很好。各个方面，我没见过比你更好、更聪明的人。”也没见过，比你更奇怪的人。
后面那句没说，但他们都知道。
相灵无声弯起了嘴角，月光清辉像是洒进了她的眼睛。
看，他们又一次一致，都觉得对方瞎了眼。
相灵声音慢悠悠的，轻柔得宛如睡前故事：“这个地方的亲情好像就是这样，有的时候好像他爱你，无论你做什么，血脉至亲都会包容你。憎恶你的时候又是真正憎恶你，即便你什么也没做。”
“也许爱的方式各有不同。但我是个胆小脆弱的人，我不敢再信，实在怕自己崩溃。”
不出相灵意外，怀故安静听着，没有趁机推销他的爱。不询问，也不谈理解。
有时候相灵会怀疑自己在做梦，自己是死在相遇的那个小巷，或者早被打傻了吗？世界上怎么会有怀故这样的人？
她静静地笑：“你想的没错，如果你没有叫住我，今晚我会......算是离家出走吧。”
女孩的声音没有愤怒和不解，甚至比以往还要沉稳平静：“我不是意气用事。我知道他是为什么，只是不跑出来，他不知道我生气，下次他会变本加厉。我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回事，但是我没有办法......其实，这样的拉扯我真的很累。”
和朝夕相处所谓“爱”的家人，只能通过技巧获得安宁。而且他们的记忆不长久，会按照规律故态复萌，就还得随机应变不知道重复多少次。
相灵说：“我知道这很平常，凄惨不幸的家庭数不胜数，我可以称得上幸运。但是，这样的生活让我很疲惫。”
和居无定所的旅人相比，她有一个淬了慢性毒的避风港湾，和并不期待的明天。
不易地处之，感同身受不过是一句空话。所以怀故只说：“冬天太冷了，你可以随时到这里来。”
相灵鼻腔轻哼一声，没拒绝，她带着笑意：“怀故。地上冷不冷，你真的不上来？”
寂静无声。
怀故比起瞎子，更习惯做哑巴。
乌云蔽月，相灵的意识和夜一同坠入更黑的深渊。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chapter 10 寒冬不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