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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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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念在露台抽烟。不知怎的,她突然觉得露台离地很远,好像有二三十层楼那么高。她一步一步靠近栏杆,似乎从这里跳下去,也是个解脱的好办法。
陈彦走过来,周念离栏杆远了些,熄灭了香烟。
“已经戒了。”周念抬手驱散烟味,在陈彦开口前解释道,“心里烦,抽了两口。”
“事情都解决了。”陈彦停在周念身边,“多休养一阵子吧,等过完年……”
周念答应的声音很轻,飘在空里,几乎让人听不见。
一时无话。周念忍了一个哈欠,忍得眼眶里泛泪花。天黑透了,是灯亮着。灯密集而稳定地亮着,不怕惊扰了谁。周念喉咙发痒,想咳嗽,也忍下了。陈彦在身边,这时才感觉他是一个可依靠的家长。
陈彦没有离开的意思,他靠近了些,“在我印象里你还是个小孩子。”
周念垂着头,“那时也有十四岁,不算小了。”
“十四岁。”陈彦想了想,“我十四岁的时候还沉迷于打游戏机。”
“我知道,你告诉过我。”周念说,“你还教我玩。”
陈彦又靠近了些,“记得你以前最喜欢甜的,最喜欢喝糖水。”他的声音近了,也轻了,“以后都陪你吃。”
周念心不在此,“姐姐怎么还不回来?”
陈彦抬手,拨弄开周念额前的碎发,他的动作很小心。周念愣了一下,但没避开。
“以前我们的关系很好。”陈彦说,“你不排斥我,你知道是我。”
周念不明所以,她放纵陈彦的手指在她额头走动。有点痒,但她是不舍得使他失落的,她只想这动作能自然且快速地结束。她张了张口,一个字也讲不出。她只想这动作能自然且快速地结束。
她闻到栀子花的香气。
“姐姐回来了。”
周念坐在梳妆台前。这是陈晴的梳妆台。这是陈晴的卧室。周念住在这里。实际上周念有自己的卧室,她几次经过都不敢推门进去,她怕里面变了,堆满了杂物,或落满了灰。她怕里面没有变。
“他走了。”周念指的是陈彦,她把玩着桌上的瓶瓶罐罐,假作不在意,“其实你们那么忙,不用天天来看我。”
陈晴摸摸周念的头,问她:“今天好点没?”
周念看着手里的面霜,她只看得清品牌名,看不清那些小字母。
“等你好一点,我们去逛街,我们去旅游,我们去海边度假。”陈晴说,“以前每次去海边你都来了月经,没能好好玩。”
“不要。”周念了当拒绝,“我不想出门。”
陈晴继续说:“我们去买很多包和衣服,我们去吃很多美食。”
“我害怕。”周念有点发抖,她攥紧手中的罐子,“我害怕他找到我。”
“小念,不要怕,姐姐在这里,姐姐请了好多人照顾你保护你。”陈晴安慰,“他再也不可能伤害你了,不只是在公司,在这一行……我以后都不会让他好过的!”
周念猛地松开手,罐子砸在厚地毯上,没发出太大声响。
“对不起小念,姐姐太激动了。”陈晴放低声音,“姐姐只想你知道,你不会有事。”她的声音很温柔,一如既往。
周念没说话,她看向镜子。镜子被丝巾蒙住了。
“不少人说我们两个长得像。”丝巾是周念罩上的,她没拿开,“都怪他们,让我以为我们两个是亲姐妹。”
“是吧?”周念祈望得到陈晴的肯定,“都怪他们。”
陈晴没有回答。
都怪她。都怪她。
“从小到大都是你照顾我保护我。十四岁之前我心安理得,你比我大,你是姐姐。爸爸妈妈因为你出车祸。房子卖了,积蓄花完了,人还是走了。两个人。”周念回忆着,“十四岁之后,陈家认回了你,我成了你的累赘,小拖油瓶,甩不掉,因为你是我的监护人,你有义务抚养我,你对我有责任。直到十八岁……”
十八岁。
陈晴理了理周念的被子,“我再来看你,好好休息。”
周念问:“你不留下来陪我吗?”
陈晴离开了。
周念走出卧室,她下楼。这时窗帘全部被拉开,天已经亮了。她吃了佣人给她准备的饭,她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是故意的,对吧?他们一直在这里,他们都还记得那件事,这是对她的报复。她坐在餐厅不肯离开,像是某种反击。她听着佣人擦拭那些器具,她听着佣人整理那些窗帘,如羊入狼群。
中午的时候陈彦来了,他买了花。玫瑰和向日葵,里面没有栀子,周念很开心,这样她不会将花和姐姐搞混。陈彦找花瓶把花插好,他一边插花一边和周念聊起最近的八卦新闻。
“……我帮你集了好多签名照,不知道你还喜不喜欢。”陈彦说,“过几天,大哥也会来看你。他很担心你。”
“他来做什么?我们见过的面两只手能数清楚。”周念有些抵触,“他从来不喜欢我,他把我当外人,按照他的意思,是给我一笔钱,把我扫出门,让我自生自灭……他也确实给了我钱,学费,生活费……他一直给我钱……”
周念的声音渐低了,陈震一直有给她的卡里汇钱——她知道那是他。没能力养活自己的时候她花过他的钱,后来工作了,她再没有花,还赌气地学他向那张卡里汇钱。她希望他发现,但第二个月,钱准时汇来了。第三个月,第四个月,第五个月……她亵渎了这个家,他恨她,她的希望失去了。
“小念。”陈彦摸了摸周念的头,“我们都很担心你。”
“你不一样,你一直对我很好,关心我,问我学校里的事,给我买新衣服和新鞋子,给我买很多玩偶,陪我玩……我喜欢你是我的哥哥,真希望你是我的哥哥。”周念说,“真希望这是我的家。”
耳边忽然响起音乐,周念下意识地扭头去看。客厅里一切如旧,她什么都没看到。是佣人吗?陈彦在喊她的名字,喊得急切。周念谁也不想理了,她抱着花瓶回了卧室。
周念打开衣柜,她看着衣柜里一件件陈晴的衣服,玩心大起,开始了变装游戏。从里到外,她把姐姐的衣服穿到自己身上,再脱下来——为换另一套。每每脱衣服的时候她都止不住地发抖。因为冷,是吧?陈晴进来的时候周念还什么都没来得及穿。
陈晴帮周念穿上一件条纹连衣裙。那裙子很宽松肥大,一点腰身都不显,周念不喜欢,裙子下方随意延伸出来的带子更是让她恼怒。但她转而又喜欢了。这是姐姐给她穿的裙子,周念想,这总是好的。
陈晴没讲话,周念闻到栀子花的香气,于是她知道她在。
“姐姐,你累了吗?”周念这样问。陈晴没回答。她蜷缩在栀子花的香气里。
陈晴握住周念的右手小指,她握得很紧,但周念没有压迫的感觉。她唯一的感觉是她的无名指,一个戒圈硌到她。
那是陈晴的婚戒。
“很贵吧?”周念问。她问完即后悔了,好在她似乎没听见,她仍握着她的手指,不松开。
她们这样,默默着。栀子花的香气消失了,陈晴离开了。周念独自在卧室里,她又听见音乐声,是从楼下传来的。她不想下楼。
陈晴像这样又来了几次,每次都很沉默。一次陈晴用棉签沾了药水涂在周念的下巴,周念问:“我长痘了吗?”她看不见自己的下巴。陈晴没回答。
周念像是自言自语,“我很久没长痘了。”又像是说给陈晴听,“过去长的痘都会被我抠破,下巴留了好多印子。现在还有吗?”
药水刺鼻,有种说不出来的味道,栀子花的香气被遮掩。等药水的味道终于挥发尽了,栀子花的香气也离开了。
肚子不饿,但周念的嘴巴里淡得要命,只有一丝丝的苦涩铁锈味。她极想吃一只苹果,于是去厨房找吃的。她找到所有水果,只没找到苹果。陈彦来时周念本想告诉他,但她没说。
“我把游戏机带来了。”陈彦说。
“嗯。”
“我在这里玩,会不会打扰你?”
“没事。”周念说,“很久没玩,我也想玩。”
他们在客厅打游戏机,拳皇,过去他们经常玩,陈彦喜欢。周念没什么喜欢的,陈彦曾陪她玩马里奥,结果不太理想,总是陈彦一个人操纵两个人的手柄。周念喜欢的是有人陪伴,而陈彦极富耐心。
陈彦坐在周念身边,他换了几个坐姿,终于半躺半靠在沙发背上。周念学陈彦的姿势,很快又坐正。他们挨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到。游戏音很乱很吵耳,陈彦选的是草薙京,他总是选这个。他们挨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到。陈彦是淡淡的柑橘的味道。
须后水和古龙水和男人的味道。
周念焦躁,大力按动手柄按键。
“小念?”
“你让着我,我才赢的,我根本不会玩。”
周念丢下手柄,头也不回地跑上楼。陈彦的呼喊声在身后追赶她,她关上卧室门。她的世界安静了。
这不是陈彦的错,想到陈彦的失落神情,周念不免自责。但她不能去找他,只能他来。他推开门进来了,坐在她的床边,将一个毛绒玩偶塞进她怀中。他看着她,说了些乱七八糟模棱两可的话。“你可以不是我的妹妹,但你还是她的妹妹。”她疑心她还没醒,或她在他的梦中。她惴惴不安,她的牙齿松了脱落了,她的膝盖扭折了。但幸好是梦。她舔舔牙齿,活动活动膝盖,都是完好的。幸好是梦。
梦只有几秒钟。
陈晴在看书,周念听得见书页翻动的声音。周念枕在陈晴的大腿上,陈晴一言不发。书翻得很慢,很慢,慢得让人窒息。周念估计陈晴看一页书的速度她可以看三页,甚至四页。她突然说起:“我以为我们会相依为命到天长地久。”
陈晴翻了一页书。
“还好没有。还好我不是你的妹妹。”周念的指关节阵阵发疼,“不然你也有可能受欺负……”
周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几片指甲微微掀起,有血渗出来。
十指连心。
“姐姐。”周念喃喃,“姐姐,我好疼。”
说完,周念倒在地上,全身痉挛似的,疯狂抽搐起来,“姐姐,我好疼!”她哭着,在地上打滚,“我好疼!我好疼!”她疼得厉害,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每一处内脏。
“小念,小念!”陈晴抱住周念,“快喊医生来,快啊!”
“不要,不要叫医生!”周念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姐姐,你和我说话,你和我说话我就不疼了。”
“小念,马上就不痛了。”陈晴流着泪安抚,“姐姐在这里,没事了。”她的眼泪落到她身上。
周念慢慢平复下来。她不再打滚了,也停止抽搐,她蜷在陈晴的怀里,像个小婴儿。仿佛刚刚发生的一切都是她撒娇式地踢弄母亲的肚子,母亲摸摸肚子,她就心满意足了。
陈晴的书早被她扔在一边,她全心全意地拥住她,在她耳边讲些轻柔的话。
“姐姐。”周念嗅着栀子花的香气,“姐姐。”
陈晴陪周念的时间更多了,她无时无刻不在对她讲话。陈晴给周念读《简爱》,读了几章就不读了。又读了几章《鲁滨逊漂流记》,也不读了。反反复复换了好几本书,终于选定一本,周念从没读过的,飘散密封油墨味。好可怜,本来应该陈列在书店特别推荐展柜,或去往某人的书房,如今来这里。
书读完了,陈晴又讲起小时候的事。她们一起烤玉米,她们一起去广场找卖棉花糖的小车,她们放风筝,她们放烟花,她们把那种小而响的摔炮丢在地上,引爸爸妈妈来踩……她的钥匙不小心掉进路边的下水道,她找了铁丝掰弯了去勾。
她讲起天气。
“今天天气很好。”陈晴说,“阳光很暖。小念,你感受到吗?”
周念坐在泳池边,地铺石被阳光晒得很暖,她的小腿浸在水里,水里飘散出消毒水的味道。阳光时不时掠过她的脸,她闻到栀子的香气,但那香气离得很远。她听到脚步声。
“你来了。”周念说。她隐约有些不自在,所以双眼紧盯着水面而不去看陈彦。
陈彦没回答,他把一个东西戴到周念的脖子上。周念很是诧异,一时不知道他给她戴的是什么。
“我十四岁的时候,妈在庙里给我求了这个,是保平安的。”陈彦说,“以后你戴着,它也会保佑你。”
“你感冒了吗?”蓝色的水面刺得周念双眼发痛,但她听出陈彦的声音有变化。
陈彦只说:“快点好起来。”
周念抬起头,她目视前方,前面却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周念有些失神,“你今天好奇怪,像是另外一个人。”
陈彦依旧没回答,他俯身,轻轻吻在周念的发顶。
“你是陈彦吗?”
周念问着,这才扭过头去。
男人的脸好模糊,只依稀辨认得出一个轮廓。那轮廓到让人觉得很熟悉。
“陈彦,是你吗?”周念又问一遍,“对不起,我没戴隐形眼镜。”
男人喊周念的名字,“小念。”他身上是木头的味道。
“你不是陈彦。”周念摇头,随即惊叫起来,“你不是陈彦!”
“小念。”男人关切询问,“你哪里不舒服?”
“我想要姐姐。”周念哭喊,“我想要姐姐在我身边。”
周念整个人摔进泳池。水很深,她不会游泳,扑动着往下坠。为呼救,水灌进她的喉咙,咸的水,她快要窒息。
“救我!有没有人救救我!”
一双手把她捞上岸。
“小念!”
檀木的味道,栀子的味道,消毒水的味道,她湿淋淋地,睁不开眼。
“他找到我了。”周念哆嗦着,“我不该离开卧室。”
“小念,你很安全。”陈晴不停安抚,“没事了,姐姐在这里。”
“他想打死我。”周念拼命摇头,她痛哭叫喊,“他想杀了我!”
在侮辱我之后。
她对他根本没防备。平日里,在公司,他表现得文质彬彬温文尔雅,多向同事下属炫耀他女儿的照片,他女儿还那么小,粉团子一样,才上幼儿园。他是她的上司,他是她的学长,是他推荐她这份工作,又给她许多提点关照。她对他根本没防备。那天出差,她的房间号是2104。
周念坐在浴缸里,陈晴帮她擦身。浴缸里的水很安全,周念平静下来。浴缸里的水,她遗尿,子宫里的羊水。她回来了,这个安全的地方,姐姐守护她。周念抱着膝盖,任由陈晴梳理她的头发,摆弄她。
陈晴帮周念穿上衣服,还是那件条纹连衣裙,又用棉签沾了药水涂在周念的下巴。
“我不会出去了。”周念说,“我不会离开这间卧室了。”
周念趴在窗户上,大门外陈晴在和一个男人说话。
“……进去看看她吗?”陈晴问。
男人犹豫片刻,“还是不了……”
“进去看看她吧。”陈晴说,“她喜欢你,你看看她,和她说说话,她能快点好起来。”
男人答应了,却又被陈晴拦住。
“别,别进去。”陈晴说,“她肯定不想让你见到她这个样子……她那么爱漂亮,她肯定想让你见到一个漂漂亮亮的她……”
男人是安朗,周念认得出。他一点也没有变。不,他变了,他老了,他当然老了,他过去是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但高大英俊得有些年轻,他现在是个高大英俊的男人,但高大英俊得老了,成熟了。
不,他没有变,他一点也没有变,他和那时一样,那时他还是姐姐的未婚夫,她在泳池边吻了他。他躲开了,但没躲开,她吻在他的嘴角。吻失败了她却不肯停,她的嘴唇呆在那里,他的嘴角,那是她十八岁的生日宴。
陈震撞见他们。然后是姐姐。
栀子花的香气近了,陈晴走进房间。
周念不敢扭过头去看她,她趴在窗户上,小声问:“姐姐,你还生我的气吗?”
“你要什么我都可以让给你。”陈晴的声音很疲惫,“你好起来吧。”
周念转身,“姐姐。”她怯怯而哀求,“你原谅我了吗?”
陈晴不回答,只一昧地哭,周念小声说:“我想给你打电话。”
“你打电话给我了。”
“你接了吗?”
“我没听见。”陈晴崩溃了,她失声痛哭,“对不起,小念,姐姐没听见,姐姐没听见。”
周念睁开眼,“姐姐。”
“小念!”陈晴扑到病床上,“小念!你醒了!你怎么样?”
陈晴按响护士铃。她看着病床上的周念,她的妹妹,鼻梁断了,额头缝了二十针,缝合前能看见底下的骨头,下巴用支架固定,左颧骨骨折,皮肤紫青肿胀……这仅仅是脸上,她的妹妹,还是完整的,但已经碎得拼不起来了。
“小念!不要怕,姐姐在这里,姐姐在这里陪着你。”陈晴颠三倒四地说着这些天来为唤醒周念而重复过无数遍的话,“没事了,不要怕,姐姐陪着你,我们都陪着你……小念……”
“我想留在这个家,我想留在你身边。”周念却哭着说,“我以为,嫁给他,这一切就都可以实现了。”
心电监护仪滴滴地响。
这一年过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