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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扪心自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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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手好冷啊。”
“怎么这么烫。”
路北的手离开额间,往下又握住了凌南,掌心的暖裹着指尖的凉。
还好先前记过凌南各个老师的号码。他翻开手机通讯录,划到老陈的电话,便熟练拨过去了。
路北微侧眸,给了凌南一个放心的眼神。
“我们请个假,回家好好休息。”
保安亭的大叔手肘抵着窗框,伸头看路北时不时点头,与电话那头的人说话语气熟稔,倒真像个探学的家长。
凌南和保安对上视线,彼此尴尬笑了笑。
“同学,感冒了就多穿衣服啊,穿那么少受了风顶不住的。”保安大叔擤了下鼻涕,“这是你哥啊?”
说不是这校门怕出不得,说是心里又不大愿意。凌南愣了一秒,路北就挂了电话。
“叔叔,麻烦您开个门。带我弟弟去看个医生。”路北朝窗里一颔首,“您注意电话,高三1班陈老师的。”
“行,等老师……”
不远处的木桌“铃铃铃——”地晃动,两人相视一笑,大叔低囔一声“还挺及时”,两步走去接起座机。
热情洋溢接完一通电话,有了老师批准,凌南在记事本上签完名,保安大叔便领他到旁边的小门。
大叔分别时还念着:“快回家多带两套衣服来,叫你哥给你多收拾几件。”
凌南频频点头答应,肩上一轻,路北把他书包脱下挎到自个肩上,朝保安笑着谢过,便揽过凌南的肩往路上去。
正走着,凌南被拉住了手。
转头看去,路北凭空掏出了一副棉手套,套完左手又扯来右手,完毕后把他一只手揣进外套兜里,指尖来去搓捻。
凌南一整天脑子都不大清醒,此刻半靠着路北,低头看鼓囊的衣兜。
明明隔着一层棉,路北却嘀咕:“怎么这么冷。”
听这话,凌南怔了一秒就有些不乐意,他挣了两下手,但很快被用力攥紧。
略带笑意的声音像天外来音,轻如细风,温息却掠过了他的发梢。
凌南甚至能想象到那微启的唇齿间模糊的白雾。
“我牵着你的手,这样才不冷。”
南方的冬是湿的,风里夹杂寒意扑来如冰雨,能把皮肤吹地干燥皲裂。
凌南半边脸都在围巾里,闭了闭眼,意料之外的,没有扑面而来的冷。
路北像是下意识地侧身,动作微乎其微,却将风挡地严实。而他自己连围巾都没裹,感受不到冷,顺势在风中招了辆出租车。
肩上的包倏地动起来,路北一看,凌南便在包里拉出一条崭新的围巾。因为一只手被揣在兜里,便单手抖开了围巾。
路北就势低下头迁就他。
凌南恍然看见一抹笑,不过只有一瞬间。裹好后,还不忘整理两下造型。
车子刚好到了,这一片不陌生,路北熟悉好几家诊所医院,上车时脱口报了个最近的。
到地方后轻车熟路和医生打招呼,看病,开方,吊针,一气呵成。
凌南自上车就开始晕,迷糊了一路,直到冰凉的药水涂在手背,冷不丁一抖,回过神。
余光瞥见尚在包装袋的针头,不待他想,视线蓦地一黯,搭在他肩上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拍。
还没冒头的慌张被这几下给拍散了。
两人就近找了个位置,坐下时仍保持虚抱的姿态。路北肩宽手长,几乎是将人半包围在怀里。
每出门在外,不怪别人总以为两人是哥哥弟弟。不止个子上差了超半个头,身量体格也是迥异。
凌南挨在路北肩窝,双眼闭合却仍蹙着眉。他晕车,出租车那股味闻一会儿就难受,胸闷气短的劲要缓好一阵。
路北显然也知道,但晕也没法,看病最要紧,看完病再哄。他握在凌南肩上的手有频率地轻拍,终于等到蹙起的眉头舒展开。
诊所外就是大路,左右都是商店饭店杂货店,诊所休息处难免嘈杂。
可药劲一上来,凌南便昏昏沉沉陷入了黑暗。
其间醒了两回,口罩不知何时被摘走了。没闻到刺鼻的消毒水混药味,反倒是清新的皂香,伴着温度烘着他挨在路北身上的半边脸。
此时额间挨上一片掌心,微凉却不冷,舒服地像躺在家里盖着棉被吹风扇。
若不是困意上头脱了力气,凌南还想凑上去追逐那片凉意。
那只手好像洞察了他的隐秘心思,下一刻,柔软的指腹抚上他的眼角,轻拭两下,又滑过他的脸颊。
羽毛般的触感,若即若离的意味勾走了心神。
其实路北没别的意思,就想摸摸退烧没。不摸不知道,一摸凌南整张脸跟着火似的。
他一动怀里的人也跟着动,只好僵住身子。低头瞧了瞧,凌南眼皮动了动又静下来。
再清醒时,玻璃窗投下的光已是黄昏色。
一片片凉风似有似无抚过面颊,凌南缓缓掀开眼,一只印着超市特价小广告的塑料扇子小幅度地正上下晃悠。
他眨了眨眼,这样的场景太眼熟,以至于以为还在梦里。
南方四季都有流感大潮,身体素质偏差的凌南总是班里第一个病倒的。每到秋冬季,一场感冒发烧更是反复好几回。
家里的大人只有俞大钊,却压根抽不出什么时间陪诊。从小到大,陪在身边竟然一直是路北,每次凌南一感冒头晕他比病患还要着急。
两个人差一岁,凌南年纪小,当初被迫留级了一年,和路北小学初中高中虽然都在一所学校,但总有升学分开的时候。
例如路北初一,他还是小学生。他成为初三生,路北就是高中生。如今高三了,路北已经迈进了大学。总是有那么一段重要的时候,分别无可避免。
但就算校区差着十万八千里,也不妨碍路北一天到晚请假去陪诊。要不是成绩好,一个“陪诊”的理由翻来覆去用,老师是真不想信。
看来路北爱请假的毛病,自己也有错在里面。
凌南如此想,便觉得心虚。
大病小病,或者说每个需要别人的瞬间,这个人从未缺席。
以前是同个城市不同校区,见面要掐准重合的假期。而现在,见一面要用几个月乃至半年一年去等待。
即使这样,今天陪诊,他依旧没缺席。
凌南脑中一白,走神的几秒心里又渐渐清明,这几日没由来的烦躁也想通了。
想通了,然后呢?
他扪心自问,或许想得也没多明白。
确切的是,莫名地心安,像抓住了多年未解的答案。但接踵而来的,是心底泛起一轮轮慌张,揪住他的心跳,一下快一下慢。
睡着时醒的两回,隐约听到路北在打电话,低声细语,不时投来两眼,拍肩安抚的动作没停。
他有点懊悔睡的太死,内容是什么一个字都没听清。可他不用听清,就猜到是谁的来电。
正因如此,他又抱着一点希冀。
或许……
不是催促离开的电话呢?
不是那个比自己更重要的人呢?
不是她呢?
他想得太久,太入迷,甚至没注意路北放下扇子,握住了自己攥在对方衣袖上的手。
“小南?”
“小南。”
面上一热,凌南猛地回神。
路北蹙着眉,用手探他脸上的温度:“退烧了啊……”
凌南错开路北的目光,心悸不止。额间贴了什么,凉丝丝的,他不假思索地要去碰。
“等下!”
路北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凌南一转眼,才发现针头还没拔。
“先别动。”
路北仔细检查了几眼,还好没啥事,才松了口气。抬头看了眼快空的药水瓶,便找了护士来处理。
他侧身时一僵,姿势不太自然,随后活动了两下发酸的臂膀。
随手抽来两张纸,撩开了凌南的刘海露出光洁的额头。撕下退热贴后,用纸巾一点一点擦净了冷汗,说:“再坐一会,想想待会吃啥。”
凌南的目光在他脸上聚焦,默了片刻,说:“我们走吧。”
路北当他嫌周遭味道难闻,不再过问,去窗口拿完一袋药就牵起他往外走。
到了外头,稀薄的阳光笼了一层金色在身上,寒意却不减反增。
凌南坐久了,走起路来脚步略显虚浮。他对寒冷如若无感,眼皮都不曾动一下,只愣神地跟着路北走。
没走两步路,面前的人蓦然停了。
路北说:“好了,背你回去。”
没说完,他便蹲下做好了姿势,根本不给拒绝的机会。
凌南没犹豫地攀上了路北的肩。
他想,他还在生病不是吗?再亲密也不会有关系的。
四周行人稀疏,隔空有几道打量的目光射来,而重叠的影子在墙上慢悠悠走过。
他忽然想起从前很多个相似的时候。那种被背起稳稳托住的安全感,近乎没在父亲或任何一位长辈身上感受过,所有可依靠的念头都只对这个人有过。
是这样吗?
放在肩上的手缓缓挪动,凌南圈住了路北的脖颈。后者脚步很慢,说:“抱紧一点。”
胸膛贴着后背,他们共享体温。皮肉相隔,心口震动加快的频率恍惚一致。
凌南无意识地屏住呼吸,心跳也暂停了,简单的一上一下似乎都要靠隔空传来的心跳牵动。
他抱紧了路北,不抱紧就呼吸不了,不抱紧心脏就停止跳动,连不抱紧会怎么都是他不敢想象的。
杂乱无章的心跳到底属于谁?
他一直在猜,所以忍不住要贴地很近,更近,最好血肉相融,两颗心永远同频地率动。
两个人漫无目的地走了一段路,谁都不问何去何从。凌南的手藏在路北围巾里取暖,等城街从金黄褪回灰色调,等指尖不再冰冷,他悄悄地,抬指游移到路北的额头。
身下的人一顿。
他轻微点在一处,路北便停了脚步。
“路北,这是什么?”
他把脑袋歪在路北肩侧,指尖又动了动,凝视近在咫尺的眼眸睫毛,捕捉到细细的颤抖。
安静的瞬息有如千万年之久,落下声如静雪。
“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