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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等我过去 ...
空气凝固了两秒钟。
凌南望着地上的手机,还没反应过来,肩上便多了几分重量,颈边加了道呼吸。
窗外的光扑过来,在地面投下两道紧挨的身影。路北右手还攥在他腕上,左手无声绕到了腰侧。衣料被牵动着,摩挲而过,传来细细密密的触感。
趁凌南没转头,他猛地收紧,把那截腰带人揽到了怀里。
凌南被吓得一激灵:“你发什么疯?”
“小南……”
尾音被拉长,声势也低了,耷拉着头,委屈的声调误让人以为弄翻椅子的另有其人。
“好烦啊。”
烦什么也不说,就让人猜。
路北常把笑挂在脸上,少有垂头丧气的时候,对谁都一副好脾气。说累说烦多是在开玩笑,稍微动点脾气也不过闭口不言。
凌南忍住了拉开那只手的冲动,听出他是真烦了,原因也能猜出个大概。
两个人长这么大就没有不能说的秘密,就算有,也都瞒不了几天,说起学吉他还是凌南憋得最久的一件事了。所以路北不用说,凌南已经在心里替他又委屈了一遍。
任由路北抱紧,又把头挨在了他肩上。凌南长相清疏,纵容二字与他很违和,但他面色又自然得很,好似面前这个人就是他的理所当然。
路北很喜欢身后抱人的姿势,方便埋着头。
他低声重复说:“好烦。”
凌南不催他,他便在这一句后停顿了好几分钟。
“不想读了。”
凌南稍垂眼,瞥见自由卷曲的发丝,欲言又止。少顷,他说:“你厌学情绪来的还挺晚,先苦还不要甜了。”
路北意有所指道:“先苦后也不甜啊。”
话落,一下终结了话题。
路北撩起凌南的手,在掌心打量又把玩,头发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蹭在脖颈是难以言喻的痒。赶在人发火前,他又抬起头,一脸正经地将不愉快揭过:“明天是不是家长会了。”
“嗯。”
“那俞叔可以下岗了,毕竟有我。”
凌南皱了皱眉,数息,侧过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你是不是忘了才拒了校长主任上台演讲的邀约。”
路北不觉有他,一听这茬:“啊……好烦。”
“那我去言言那吧。”他收拢五指,握住了掌心的手,“可别太想我。”
凌南神色淡淡,眼里“自作多情”的四个字呼之欲出。
路北歪了歪脑袋,他直视凌南的眼睛,唇边有笑意,语气却不随意:“这叫心理投射,毕竟我会很想你。”
——
“唉,你是哪家孩子的家长。”
路北低头翻手机讯息,闻言熄灭了屏幕。直起腰一看,还是个和自己一样的“家长”。
打完招呼眼神就开始飘忽,兴许是青涩的面庞在一众叔叔阿姨里太过突兀,也没啥共同话题,见还有个同龄人,即使是个半社恐也撑着一口气上了。
他笑地有点勉强,见路北没有立刻回答便转开了视线。
路北露出了一惯的笑,说:“俞温言。”
“啊?”那人愣了愣,忙说,“俞……俞大哥你好你好,我叫赵今宇,是赵旭的哥哥。”
赵今宇说完,用下巴指了指靠窗的后排:“喏,就那个蛆,坐都没点正形。”
那边赵旭一边倚着墙,似有所感转过头,对上自己哥哥的视线,对方口中还念念有词,立马意识到不是什么好话。碍于旁边还有外人,忿忿白了一眼,别扭地端正了身姿。
听这口气和两人如出一辙的神情,果真是亲兄弟,路北忍不住轻笑出声。
他向赵今宇介绍:“第三大组第四排那个,最可爱的,俞温言,是我弟弟。我叫路北。”
赵今宇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果然看到人家坐地端端正正,桌面摆放整齐有序,表情专注——如果忽略他不听班主任讲话而在下面写作业的举动,活脱脱一个“别人家的孩子”。
不死心瞥了眼靠窗位置,收获了一个更大的白眼。
行,死心了。
“唉呀你弟弟真是不错……”他想起来刚才的误会,忽然明白路北刚才笑啥了。他揉着鼻尖,尴尬地乱找话题,“不过你弟竟然和你不同姓。”
他讪讪笑着,见路北没说话,忽地脸色一僵,闭眼恨不得给自己拍晕。
一时间脑子全是“父母离异”、“家庭破碎”、“兄弟俩相依为命”的情节。赵今宇慌不择路地说:“我没别的意思哈,嘴笨就这样,就爱乱说,别介意……”
路北被他一番突如其来的道歉砸地一怔:“是邻居。“
他补充道:”不是亲生胜似亲生。”
赵今宇一下弄出两个笑话也是没辙了,但好在也认识了面前这人是个好说话的,那点社交恐惧便烟消云散了。
拉着路北就开始谈天说地。
而另一边,高三时间赶,家长会后还要周测,老陈讲了几句体面话,一瞥墙上的钟。急着推进流程,加速来到了“致家长的一封信”环节。
班里坐满了人,家长来的学生都搁旁边站着,家长没来的拿了卷子书本在走廊闲聊。
凌南站在走廊尽头,这儿人少,离教室远,倒清净一点。
俞大钊临时不来了。
那会班里在唱“感恩的心”凌南趁乱出来打了电话才知道的。
号码点了三次,每次一分钟过又自动挂掉,第三次才被接通。
另一头的声音很嘈杂,却不像在工地,倒像在市井巷子里。
“小南啊。”
不是俞大钊。
“李叔。”
“诶,今天家长会是吧?唉呀,这儿走不脱了,上面来了人巡查,工头就都不让请了。你爸还在忙呢——小南,小南?”
凌南隐约听到电话里的叫卖声,停顿了半分钟,只应了一声好。
南方的十二月,风又燥又冷。
凌南一时没了写字的心思,手腕蹭了点铅笔灰,干脆用书压住乱飞的卷子搁石栏上,往另一个尽头去。
从卫生间回来,手上水渍未干,靠在石栏,走廊充斥着听不清楚的话声。指尖泛着凉意,他只有一个人,没有自言自语的毛病,就想些有的没的解闷。
余光停在连延的玻璃窗。
八月多他们就搬到了高三教学楼,按班别分的教室在顶楼六楼。按理说高三1班都是在靠近楼梯间的第一间,但今年教导主任不知道抽了什么风,一班三班位置倒了过来。
凌南每天累死累活爬楼梯,去的还不是心属的教室座位。
曾经的一班教室靠卫生间,凌南每次路过总将目光滑过那一扇扇窗,不经意落在最后一个,停几秒再转眼。
那个后门靠窗的黄金位置以前是路北专属,靠分数名次向班主任求来的。
但他不抢饭堂,也不占球场。挨批也不肯换这位,主要是干啥都方便。比如说养点花草虫鸟,就在这十几厘米宽的窗沿上。
当然也没有离谱到饲鸟。沉闷的教室窗台偶尔出现一绿小盆栽,一塑料盒制作的简陋鱼缸,他无聊时就盯着青叶摇摆、金鱼晃尾。
他向凌南热情推荐过一种特好养活的,扬言最适合十二点起床总忘记浇水的人。但不出几天,这小玩意就被淹死了。
为此,凌南还偷偷逛过整个农业市场。半月只有一个周末的假期,他把两个下午都花光了也没找到一模一样的,无奈挑了两个同品种的,叩门,自首。
路北没有计较,相反,把凌南买的多肉放到显眼的位置时还嘀咕着自己的错,没直接告诉你这玩意喝不了太多水。
他只拿走了其中一个,剩下那个让凌南拿了回去。凌南每次浇水都小心翼翼,生怕悲剧重演。
而在路北去往江城后,多肉兄弟便在凌南房间会面了。
被路北有意无意地影响,凌南路过高三3班后门,脚步与视线常不自主放慢。三班是滚轮换座制,那个位置总换人,却都不爱捣鼓这些。
他观察过那里三个月,那十几厘米的宽渐渐布满灰尘。
某天,再看过去时,灰白的窗沿添了一抹绿色。底盆是精致的滑石,叶面常泛着水光,想是主人有心惦记。
小小的底盆把下面的坑洼遮掩得很好,凌南却总盯着底盆下面。他想拿开看看,想看看路北说的小天地,那里养过一天的蝌蚪。
也只是想想,再过分就是看久一点。
直到几天前出了误会,他下意识再看时,意外地,对上一双眼。
凌南顺势偏过头假装路过,而窗帘后的身影穿过后门,径直走向了他。
女生臂上抱着书,轻声询问:“你好,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
说完,凌南愣神的功夫,一百多页的资料被翻开,一页红笔标注的数学题呈递在眼前。他回过神,不多问,接过笔在草稿纸上写。
两个人就一道题讲了五六分钟,凌南低头低得后颈都酸了。他回完不客气,熟练地递笔,手在半空停了两秒,没有人接。
但抬眼的瞬间,手上就空了,耳边一句:“谢谢你,你很喜欢这个的话,可以送给你的。”
凌南一愕。
女生抬笔指向窗台,他顺着笔尖看见那抹绿。脸色一变,退了两步:“不好意思。”
他干巴巴解释:“只是——很少看到这个,才多看了几回。”
凌南拉远距离又说了一句抱歉,实在没想到自己平时的目光这么直白。不敢再看人家的表情,匆匆走了。
后来他上厕所都会换一条走廊过去,以防无意识的目光又闹误会。
霎时刮了阵大风,书页哗啦啦吹响,他闭了闭眼,遥遥听见几句“唉呦”、“我操——”
细雨飘落在手背,朦胧瞥见灰色白色的卷子滚入风中。凌南忙抓紧书卷后退,转身往无风的角落去。
背后静了一瞬,又此起彼伏响起“哇”的感叹声。
他无暇顾及,这个转角恰好望不见长廊。错身时一个不小心,软皮抄掉在地上。将要俯身捡,冒出一双鞋尖,草稿本随即递到了眼前。
凌南接过掸了两下灰尘:“谢谢。”
“大家都在看花,你怎么不看呢?”
凌南闻言,与陈安静的视线撞了一刹,转而望向廊外。
难怪突然叫了起来。
满空的风摧花落,盛景犹春,时序像被颠倒在这一刻。冬来了,春还舍不得走。
凌南想,难怪路北说一号楼的景色最好。
没由来地,那点说不清的烦躁无迹无踪了。他缄口不语,放松了肩膀,眉眼也跟着淡下去。看得出他不是厌世嫉俗的冷漠,像是与心回归了一向的静默,旁边人便不再开口。
不知过了多久,凌南出声打破寂静:“冒昧问一下。”
“你说。”
“我想知道,怎么一直考的第一名。”
陈安静略显意外,推眼镜的空隙瞄了一眼,谦虚说:“也没有。”
凌南摇摇头,诚心道:“确实是。”
龙虎榜在几个月里几考几换,学霸的照片更相替变,第一名的名字却雷打不动待了几个月。每每有人驻足,那不俗的分数和照片里恬美的笑容,总是能带回班聊的话题。
凌南也常看。
看他自己在榜上来来去去,待过最后一位时甚至不是分数最低的一次,更低时这找不到他的名字。
不想让路北来家长会,因为上教室必要经过红榜,这次的他却连第一列的前十名也没挤进去。
他庆幸路北看不到,又在唯一一次拿到第一名时心里难得愉悦,分享欲爆棚,转头想与人说话时,身边却没有人。
于是便很快收敛神色,恢复沉默走进楼梯间,继续累死累活。
他坐不了路北之前的座位,便想够到榜上的位置,但现实告诉他不够格。
凌南自认不算懒散,以前三点一线,现在恨不得把饭堂宿舍搬到教室一地多用。他从不向路北请教,道不明白是怎样的执拗,只觉得日日研究怎样够着江大分数线的他比人矮了几个头。
何况路北虽然笑地随意,但凌南知道,他没有开玩笑。
他说两个人要上同一所大学是认真的,因为看得破凌南的无所谓,随口说的话都像索求凌南的“当真”。
凌南可太当真了,可他不想,不想表现得太过恳切,不想像个孤注一掷的追逐者。
他有冷冽的外表,瞒得住别人,却瞒不过路北也瞒不过自己。他克制得住自己的打电话发讯息的手,却克制不住自己的心。
听见路北说想从江城回来,噤声的几秒心声有千万道,凌南在纷纷嚷嚷的内心里听到回响最彻烈的一句。
“等我过去。”
那时他依旧没说出口,前一日公布的考试成绩,小数点有几个都在脑海深刻挥不去。
他的心只有一个,剖出来太容易丢了,也太容易碎了,即使被看穿了,也要强行伪装。
但他又忘不了搭在肩上的重量,也止不住面对路北时的哽涩。只能在这个不合适的时机,挑起这个不合适的问题。
陈安静透过镜片,窥见那一双干净透澈的眼里滑过苦恼的情绪。出神了几秒钟,像重新认识了一遍眼前的人。
她慢慢地,舒出一口气。
她想起凌南送她回家那个晚上,话都说不清楚,也要莽足勇气讨一个愿望。如今,又反了过来。
凌南那时不明白她要说什么,现在,她也不明白凌南为谁蹙着眉。
但她笑地温和:“凌南,你好像很紧张。不用太紧张,考多少名都是没有关系的。如果你都紧张的话,那总问你问题的我怎么办?”
心理投射的定义:把自身体内(意识或潜意识)无法承受/不愿承认的冲动、情绪、欲望、特质,误判为来自外界或他人。
所以小北所谓的“心理投射”只不过是他为了撩人强行解释的说辞,因为他没有不承认自己的“思念”。
(希望没有人被他误导,孩子是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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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等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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