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聋子说他爱我》章尧

66、chapter66

　　晏敬泽送到医生面前的时候，医生都惊了片刻。

　　“怎么烧这么久才送过来？”医生指责温俞道：“病人烧糊涂了，你也跟着烧糊涂了？这天气也没冷到缺他一个暖手炉吧？”

　　温俞低头听着医生数落，有些茫然道：“他烧得很严重吗？”

　　医生怒气冲冲道：“你看不出来吗？这再晚一点送过来，他这脑子就能烧得返老还童了！”

　　温俞抿了抿唇，心里不断地想，这又关他什么事呢？晏敬泽跟他有什么关系呢？

　　在温俞贫瘠的人生里，很少有过这样与人为恶的念头，有能帮忙的事，他向来是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可他看着躺在病床上吊水的晏敬泽，有些怨气地想，又不是他要晏敬泽带着病过来的，他恨不得晏敬泽从未出现，如果晏敬泽能这样烧傻了……也是一件好事。

　　他不会再被晏敬泽纠缠，不会再每天想着该怎么东躲西藏，也不会再做噩梦了。

　　温俞盯着晏敬泽，心底的恨意和恶意揉在一块，像是要烧成一把火，给晏敬泽的体温添砖加瓦。

　　“温俞……”晏敬泽模糊的呓语打断了他的念头，他紧紧捏着自己出汗的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算了。

　　晏敬泽迷迷糊糊地睁着眼，目光一直盯着他，他撇过头，起身要去叫医生，晏敬泽却不知道哪来的力气，伸手将他拉住，透明管里的药水带着血液迅速回流。

　　温俞皱了皱眉，喝道：“你别动！”

　　可他站着，晏敬泽就不肯松开手，他只能坐了回去，晏敬泽的手跟着他一块下落，药水又重新静静地流了下来。

　　“温俞……”

　　温俞盯着那药水，看它一点一滴地坠落，晏敬泽住的这间病房只有他一个人，病房里面很安静，那滴答的声音好像钻进了他的耳朵里，要拉着他也一块坠落。

　　“温俞……”

　　温俞不想听晏敬泽说话，撇过了头，可声音如影随形地黏着他，“你小的时候发烧是不是也是这么难受啊？”

　　温俞眼睫颤了颤。

　　“我以前都不知道，原来发烧能这么难受……”晏敬泽握着温俞的手，无意识地摩挲着，“我不知道你会那么难受……”

　　温俞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将晏敬泽的手挣开，低声说：“我去叫医生过来，你自己待着，我要过去陪杨玲玲。”

　　“她又没有生病，你为什么要陪她？”晏敬泽又要去捉温俞的手，可这回没捉到，他的手虚虚地悬在半空，紧紧握成拳，喃喃道：“不要过去，温俞……我赶了很久的路才到你这来的，我就想见见你，我之前生病的时候，你都会陪着我的……”

　　“晏敬泽，你还想要做什么？”温俞死死瞪着晏敬泽，在心底压抑许久的情绪猛地翻涌，眼眶也有些红，他恨恨道：“我已经不想恨你了，我就想好好过日子！为什么……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放过我？”

　　“我、我没有想做什么……”晏敬泽从来没有觉得自己这么笨嘴饶舌过，面对生意，面对朋友，甚至面对家里那堆人，他都能应对得游刃有余。可是对上温俞，他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怕说多，怕说错，可也怕什么都不说，温俞就这么走了，“我一直没来找你，我只是……”

　　“够了！”温俞打断晏敬泽的话，深吸了几口气，语调却还是止不住地有些颤抖：“两年前……两年前我已经像死过一次了，晏敬泽，你怎么可能知道我的感受，你根本不知道我是怎么熬过来的，不要再惺惺作态，也不要再想着来骗我了！”

　　晏敬泽急声道：“我没有想要骗你，我骗你做什么？”

　　“我不知道，晏敬泽，以前我就不知道，现在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戏耍我这样的人很好玩吧。”温俞闭了闭眼，“不过我也不想知道了，你病好就走吧，杨玲玲的事情不需要你帮忙，你帮忙的代价太大了，我们这种人付不起的。”

　　“我没要你给我什么，我就想……就只是想补偿你，想让你过得更好一些。”晏敬泽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凄楚的神色，“让我补偿你，让我对你好，我真的不是想来骗你的，小俞……”

　　曾经亲昵的称呼落在温俞耳里，让他浑身一颤，这个人骗人的时候总是格外的诚挚，好像真真切切要把真心掏出来给他一样。可他怎么能相信？他凭什么要去相信？他用什么去相信？

　　“我不要你的补偿。”温俞疲惫道：“别再来找我了。”

　　“温俞，我……”

　　温俞退了一步，晏敬泽还想要起身追上来，温俞低声喝道：“不要再跟着我！”

　　他几步走出病房，快步往前，晏敬泽还在身后喊他的名字，但他不想再听晏敬泽说了些什么。

　　不要再想了，温俞，不要再往回想了，以前的痛苦过去就过去了，没什么好想的，日子要往前过，要往前，不要回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不再管脑子里那些错综复杂的情绪。

　　他走到杨玲玲那，李芳已经做完了穿刺，李婶也到了，在门口陪李芳说话，安抚着李芳。

　　杨玲玲看到他，有些担心地问：“温俞，你脸色不太好，怎么了？”

　　温俞勉力扯了扯嘴角，低声道：“没什么。”

　　杨玲玲往他身后看了一眼，又问：“那你朋友呢？人怎么样了？”

　　温俞垂了垂眼，“不知道。”

　　“诶，你朋友人不是不舒服吗？不能这样把他放在一边吧？”杨玲玲劝道：“我这里你不用担心的，姨她过来了，能帮我搭把手，你先过去看着你朋友吧。”

　　“我不过去……”温俞抿了抿唇，杨玲玲有些困惑地看着他，他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些生硬，又道：“会有人照顾他的。”

　　晏敬泽那样身份的人，怎么可能缺人照顾？何必要他们去担心，去帮忙？

　　他也不想知道晏敬泽拖这么久不去看医生是为了什么，他这样的人，就算再蠢再傻，被骗一次也足够了。同一个坑，掉进去一次，下一次也该知道要避开来走了。

　　杨玲玲还想说些什么，但看温俞有些苍白的脸色，还是闭上了嘴。

　　穿刺的结果没有那么快出来，李芳休息了一晚，身体目前没什么大碍，再加上她一直闹着要出院，杨玲玲没法，只得带她办了手续。

　　几人离开医院，走的时候，刚好路过晏敬泽的病房，温俞快步走了过去，余光却被迫捉到了病床旁的人影，一个模样较胖的男人坐在椅子上，不知道在和晏敬泽说些什么。

　　他垂了垂眼，几步跟上李婶的脚步。

　　李芳在医院躺了一天，精神还是恹恹的，杨玲玲陪着她妈回家，温俞跟她道别后，也开车带李婶回了村子。

　　在车上，李婶就一直眼神闪烁地看着温俞，一副想说话的样子，但话在她嘴边，磕磕绊绊了半天才说出口，“温老师啊，那钱我先给你打个欠条成不？小芽他爸在工地干活，工资得年底才算，我昨天回家去翻了翻，现金可能只有两三千，我先还你两千行不？”

　　温俞知道李婶家里也不富裕，时不时还得拿钱去给李叔的爸妈，忙道：“没事李婶，我这也没什么用钱的地方，你千万别跟我见外。”

　　李婶又是一连串的道谢，她垂着头，叹了口气道：“日子怎么这么难哟！”

　　温俞抿了抿唇，低声安慰道：“总会变好的。”

　　总得这么相信着，如果连一点希望都没有了，那还能怎么活下去呢？

　　回到村子后，温俞悬着的心一直没有放下，他不知道晏敬泽会不会追过来，也不知道晏敬泽后面会不会做些什么。一连好几个夜晚，他都睡不好觉，仿佛又回到了刚逃离A市的那段时间。

　　有时候从噩梦惊醒，他甚至想着，要么晏敬泽就给他一个痛快，要生还是要死，总得有一个定论，也好过这样苦苦煎熬着。

　　白天里上班的时候他还能绷着一根弦，强迫自己打起精神，下班后就跟抽了魂似的疲惫，李婶跟他说话的时候，他精神还有些恍惚，直到李婶又叫了他一遍，他才反应过来。

　　“温老师，玲玲那想问问你，能不能把你的联系方式给她？”

　　“给她？”温俞有些愣。

　　“是诶……”李婶有些犹豫，还是说道：“温老师，其实上次叫玲玲来家里，我的意思你应该也知道，玲玲这姑娘人是好的，不过……现在她家这情况，你也看到了，要不是玲玲一直问我，我也不好意思再来问你。温老师，你看看……你对玲玲，有没有那意思？”

　　“李婶……”温俞委婉地拒绝道：“我暂时没有这些打算。”

　　“诶，行嘞行嘞。”李婶也有些不好意思，随口又说了几句便走了。

　　温俞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但没想到过了几天，他下班回去的时候，门口站了个人，不是晏敬泽，是杨玲玲。

　　“温俞！”杨玲玲见到他，几步走了过来，脸色看起来很憔悴，显然是没休息好的样子。

　　“怎么了？你是来找李婶的吗？”

　　温俞有些困惑，可刚起了个话头，就看到杨玲玲眼眶忽地一下红了，拉着他的袖子，声音带着些哽咽道：“不是，我、我是来找你的……”

　　温俞问：“怎么了？”

　　刚刚放学不久，学校外头还是有零星几个学生和家长，温俞看着杨玲玲有些为难的样子，还是将门打开，让杨玲玲进去先坐着。

　　他递了杯温水给杨玲玲，见她情绪平复了些，才问道：“你别急，有什么事慢慢说。”

　　“我……我妈她穿刺结果出来了，说是肿瘤。”杨玲玲吸了吸鼻子，“医生说是良性的，但是镇上医院医疗水平有限，让我带到大医院去看看，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跟我姨也说了，但这种得做手术，我、我想着是不是得去找找大医院的关系，得找找什么主任专家的……”杨玲玲六神无主地说道：“我跟我姨都不知道该找谁，我想着你那个朋友有认识的人，能不能帮忙问问？”

　　“我……”温俞张了张嘴，低声安慰道：“市里的医院也不一定需要走关系的，正常去看病就可以的。”

　　“那、那能不能问问看？”杨玲玲恳求道：“那医生说得我心里实在没底，温俞，你就帮我问问……”

　　温俞低着头，不知道该怎么跟杨玲玲说，他不可能去找晏敬泽，晏敬泽也不会帮她的。

　　杨玲玲捉着他的袖子，眼眶更红，他有些无措地看着杨玲玲，无奈道：“玲……”

　　话未说完，门忽然被推开。

　　温俞错愕地转过头，看到门外的人影时，心猛地一跳。

　　是晏敬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