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朦胧》北绛

3、蛾眉章 撞见她的秘密

　　距离高考273天，农历八月初四。
　　林小朦扣上笔盖，开始拿出解析卷对答案。两节晚自习，她专心做完了一套阎徳阴才的数学模拟卷。
　　这次状态还可以，选填错的少，最后获得了一个123分的成绩。
　　她数学在班上还行，但其实她最不喜欢数学。没办法，现在文理不分科，数学就成为了历史生拉开差距的关键学科。
　　仔细看过答案，又把比较难的大题重新做了一遍，总结了它要考察的知识点、公式，这才把笔放下，休息一下。
　　她看向右侧空空荡荡的座位，没有坐人。桌上简单的几本教材扔在一边，毫无规则。
　　三天了，夏暮凡一次晚自习都没上过。
　　正巧这几天晚上老杨应该都在带女儿，没有发现。
　　林小朦其实对夏暮凡有一丝好奇和羡慕。从小到大因为家境不好，她就是父母和家长眼里的乖孩子，乖得让人心疼，所以她向往那种什么都不用操心的自由。
　　她看向窗外，今晚天气不错，能看到一轮蛾眉月悬在空中。但是在C市要想看到星星就难了，能看到也就是零星的几颗，索然无味。
　　这是林小朦的一个毛病，也可以是习惯。那就是在漫长而短暂的三节晚自习中抽出十分钟，看一看被窗户封锁住的天空，然后在草稿纸上写写句子。
　　天空本来很大，但是活在学校的铁窗里，又很小。
　　“天空划破了一道口子/试图用黑夜来弥补/可笑/天下都眷恋的/竟是他者的伤口/那道伤痕/辗转/又不知会是谁的一生。”
　　林小朦觉着这些句子总有些青春伤痛的意味，浅笑，便也没有继续写下去。
　　她很喜欢月亮这个意象，一种朦胧的隐喻。古人常常寄以相思。而在西方塔罗牌里，月亮又带有不确定性、神秘和欺骗。这两种感觉，她都不胜心悦。

　　十点二十，第三节晚自习下课。
　　一小部分同学会多留一会时间写作业，或是用来复习。
　　十点五十，林小朦背着书包离开了教室。
　　尽管家境一般，但林父林母非常重视孩子的教育，高二结束时就在学校旁边的“凤凰村”租了一间陪读房。这样吃饭休息都很方便。
　　十一点的学校街道很荒凉，出了校门要走一个很大的下坡路，才能进到凤凰村的岔口。这个时候只能看到零星的学生、飞舞的垃圾袋、流浪猫，以及还有收摊的小商贩。
　　有带你冷清，路灯也忽明忽暗。
　　但是有些事情已经习惯了，有些事情也不得不习惯。
　　凤凰村是雅海中学边上的老房子了，都是鳞次栉比的矮房，中间还要经过一个露天停车场。
　　“哎哟——”从远处一辆车的角落旁传来呼救声，林小朦下意识停下脚步。
　　她观察了一下周围和身后，没有其他人经过，微微侧身躲在一辆车后面。前面的灯光很暗，但依稀能看见三四个小混混，穿着各自的衣服，似乎不是雅海中学的学生。
　　“夏耀祖，我们老大说得很清楚了，三千块，明天给我们凑齐。”一个花衬衫的男人朝着地上的人呲牙咧嘴，“不然，直接断了你的腿！”
　　林小朦暗道人心险恶，这年头了居然还有校外欺凌事件发生，但她只身一人，想不到任何对策。
　　该死，如果有手机就好了，这样就可以联系其他人了。
　　正当林小朦思考对策之际，那帮人似乎顺着凤凰村的甬道离开了，于是她赶忙前去查看情况。
　　那是一个穿着雅海校服的男孩，不知道是哪个年级的，整个人被打趴在地。脸贴着水泥地板，好像鼻孔流着黑色的东西。
　　好像是血……
　　“喂同学你没事吧。”林小朦出于关心问道。
　　虽然一般这种时候林父都会教导林小朦不要多管闲事，保全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但她还是不太忍心。
　　“没……事，谢谢。”男孩从地上坐起，的确看上去不太严重。他看了眼林小朦没说什么，捡起身上的包就往学校街道走去，看来那边才是他的方向。
　　林小朦看着他远去，没多想，她才小心进入甬道，准备赶快回家，不让父母担心。校园霸凌的事件她也见过，可她也无法做什么。
　　穿过甬道的一个拐角，她忽然听到有人交谈的声音。
　　林小朦眼神一惊，是刚刚那伙人！
　　“老大，这回我可是狠狠帮你出了口气。”
　　“你是不知道那家伙有多怂，还没几下就干趴了。”
　　林小朦刚好可以从拐角去向另一路，直走右拐10米回家，但偏偏下一秒她听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女人的声音。
　　“做得好，钱你们就自己看着分吧。”
　　“谢谢老大，我跟你说，那家伙鼻血都流了一地。”
　　林小朦，不要冲动，不要好奇。好奇心害死朦……
　　林小朦经过艰难的心理博弈，还顺着顺着墙角，往那角落里准备瞟一眼。
　　是她。夏暮凡。
　　她居然是这些恶徒的幕后之人！这这……这也太邪恶了，我就知道这个女人她骨子里坏坏的！林小朦握紧了小拳头，眼中正义凛然！
　　夏暮凡靠着墙边，光影下只露出一边侧颜，几近完美勾勒的下颚线，锋利却不失细腻。她今天穿了一件暗色调针织衫，优雅成熟。靠在墙上的姿态，如一枝盛放幽香的紫玫瑰。
　　她手指纤细，骨节微凸清晰分明，薄唇之上似乎含着一支女士香烟。
　　“不是说了不要见血吗！”她声音中夹杂着一丝恼怒，但被什么声音吸引了目光。
　　坏了！林小朦注意到自己脚下发出的沙沙声，明白自己已经暴露了。
　　那个坏女人向她投来致命的目光，似乎一眼要把她望穿，又好像是要把她吃掉。
　　致命的玫瑰、毒药和子弹、正中夜晚的眉心……林小朦脑海中的诗意不合时宜地冒出，她只觉得心跳扑通扑通跳着，就那样呆在了原地。
　　“老大——”
　　“闭嘴。”
　　夏暮凡一步一步朝她走来。不仅是暗色调针织衫，还有一条黑色紧身裤，勾勒出她恰到好处的腿型。她晚上穿了一双低跟高筒皮靴，后跟在地上碰撞，发出低沉又清脆的响声。
　　噔，噔，噔。
　　好像跟自己的心跳声同频。
　　林小朦已然要听不见自己的呼吸，手指紧紧扣着衣角。
　　只见夏暮凡扔掉手中烟头，一步，一步，不紧不慢。从三十米到十米，从十米到一米，她一步步向她逼近，她只能一步步后退。直到林小朦的背轻触到身后的墙壁，夏暮凡的身体已经把她逼到无法后退的角落，离她的胸口不足三公分。
　　她又闻到了那种薄荷叶和玫瑰花的味道，这次还有淡淡的烟草。
　　“这不是……我的好同桌吗。”
　　夏暮凡轻轻扬了扬下巴，棕色眸子在昏黄灯光中愈发深不可知。她的目光落在林小朦受惊的小脸上，嘴角却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她的声音低沉慵懒，尾音上挑，像是薄雾吹散晨曦，又像是坚冰刮过耳膜。
　　林小朦感觉自己所有的思绪在这一刻冻结了，目光追上她缓缓移动的手指，就这样抚过脸颊，似是下一秒就要被她的手指划破。
　　“夏……夏暮凡！”林小朦的声音有些发颤，却尽力稳住自己的呼吸，鼓起勇气正视这个女魔头，“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林小朦没有意识到，这是第一次她喊她的全名。这几天同桌体验下来，她们之前其实很少有什么交谈，很是冷清。
　　“嗯哼？”夏暮凡挑了挑眉，靠得更近了一些，眼神轻飘飘落在林小朦的脸上，“我做什么了？”
　　林小朦背后抵着冰冷的石墙，四周都是她无法逃脱的气息。
　　“你……你为什么要这样做？”林小朦别过脸去，声音平复了颤抖，“你知道这样做是不对的吗？”
　　夏暮凡闻言，轻笑了一声，原本平淡的生活似是出现了一抹亮色。那笑意中透着几分漫不经心，似是本来要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挑起林小朦垂下的几缕发丝，把它捋到而后。然后她微微侧身，低头俯上她的耳畔。
　　“我夏暮凡做事，没有理由。”她的声音低沉，暖热的呼吸掠过耳郭，酥麻缠上心际。她想要挣脱，可越挣脱就会离她的身体越近，“林小朦，在这个世界，软弱的人，只能被欺负。”
　　“可是……”林小朦咬了咬唇齿，眼中多了几分倔强，“不管怎样，你都不该……更何况……”
　　“嘘——”夏暮凡突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抵在林小朦的唇边，打断了她的话，“你这么乖，总是想要救所有人。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谁来救你？”
　　女魔头……林小朦忽地抬起头，对上她的双眼，眼中眸子扑闪。在那一瞬间，正义与自救谋生，她的心似乎已经做下了一个决定。
　　夏暮凡对上她的双眸，正欲说什么，然而下一刻，一个巴掌就那样突然地来到自己的脸上。
　　脸上传来一阵灼烧感。
　　林小朦用尽全力，推开夏暮凡的身体，抓住机会就往家里跑去。她其实没用多大力气，夏暮凡的身体很轻，很轻，林小朦碰一下就推开了。
　　夏暮凡待在原地，抚摸着自己的右脸，似是讶异，又似是回忆。
　　有种不太好说的感觉。
　　“老大你没事吧。”三个小混混走过来，“那个妹子是什么人啊。”
　　“别他爷爷瞎问。”夏暮凡不耐烦，自顾着收拾衣领，继而看向林小朦逃走的方向，自语笑道，“一个有趣的……同桌？”

　　“小朦回来啦。”
　　林母陈璐在厨房忙着，看着女儿回来，加快了自己做鸡翅的进度。林父林光汉这时还在公司加班，没有回来。
　　一般回来后，妈妈会给女儿多加点餐，不然晚上会饿得难受。
　　林小朦一溜烟进了自己的房屋，就把头埋在被子里。直到发烫的耳根逐渐冷静下来，林小朦才缓过神来。
　　林小朦你究竟做了什么，你给那个女魔头扇了一个耳光。天呐，你们还要继续做同桌做同学，明天还要见面。完了，她会不会借机报复自己。
　　她摸了摸自己的左耳，在两分钟之前那里正被暖热的气流缠绕着，她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这个女人……坏透了。”
　　她抬头看写夜空，月色照人，眸子映月。
　　她竟有些怀念那颗深棕色的眸子，她还没有见过这种颜色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