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第 27 章 毒蘑菇让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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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像是沉在温暖粘稠的海底，缓慢上浮，光线透过晃动的水波，一点点变得清晰。
泠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视野先是模糊的色块，然后慢慢聚焦。陌生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天花板映入眼帘，深色的木质，带着岁月沉淀的沉静光泽，空气里有淡淡的清冽檀香。
这不是他和中也那个狭小简陋出租屋。
这是哪里？
他微微动了动手指，身体有些僵硬，像是很久没有活动过。思维还有些迟缓，记忆的碎片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散乱，需要时间捡拾。
就在他努力回想时，床边传来一个熟悉带着毫不掩饰不耐的声音：
“醒了？”
泠的心脏猛地一跳。他下意识地偏过头，循着声音望去。
床边，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样式古朴的黑檀木扶手椅。此刻，椅子上坐着一个身影。
黑色的长发，用一根似乎随手折下的枯枝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旁。他穿着和记忆里澪惯常显化时一样的样式古朴的黑色长袍，衣襟微敞，露出线条清晰的锁骨。他一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搁在膝头，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着。
而那张脸……
泠的瞳孔微微收缩。
是澪。
他就那样坐在那里，阳光从雕花木窗的缝隙漏进来，落在他身上，却仿佛被那身黑袍和赤红的眼眸吸收，未能带来丝毫暖意。
“你……”
泠的声音有些干涩，他撑着还有些无力的手臂，慢慢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下面质地上乘的丝绸睡衣。
“怎么……”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湖绿色的眼眸里充满了困惑，“……出来的？”
他问的是澪如何获得了独立的形体，脱离了他们共用一具身体的桎梏。
澪那双赤红的眼眸淡漠地扫了他一眼，仿佛在打量一件失而复得却依旧不怎么满意的物品，他扯了扯嘴角。
“我想出来就出来了，你管我怎么跑出来的。”
语气是惯有的不耐烦和敷衍。
泠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脑袋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哦。”
没有追问和质疑，就这么接受了。仿佛澪能凭空变出一个身体，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澪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他以为泠至少会追问细节，会担心这具身体的来历，疑惑其中的风险和代价。
可这家伙，就这么“哦”了一声，就把话题揭过去了？
还是这么……让人火大。
泠低下头，看着自己苍白得没什么血色的手背，指尖轻轻蜷缩了一下。脑子里还有些钝痛，长时间昏睡后的后遗症，带来了精神力透支尚未完全恢复的疲惫。
“中也……”他抬起头，看向澪，湖绿色的眼睛里浮现出毫不掩饰的担忧，“他怎么样了？我睡了多久？他……还好吗？”
第一个问题，问的是那个小鬼。
澪赤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他收回搭在扶手上的手，交叠在身前，身体微微前倾，那双仿佛能吸走所有光线的赤瞳，一瞬不瞬地锁定泠。
“比起关心那个麻烦的小鬼，”澪的声音压低了，带着一丝危险，“你还不如关心一下你自己。”
泠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澪的意思。
澪看着他这副茫然又带着病弱苍白的脸，心里那股无名的烦躁更甚。他忽然伸出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极其精准地捏住了泠的下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感，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听着，”澪的赤瞳逼近，热气几乎拂在泠的脸上，“强行回应此世信徒的祈愿，透支本就所剩无几的神力本源，导致灵魂与这具身体本就脆弱的链接濒临崩解，不得不陷入深层休眠来自我修复……”
他顿了顿，指尖微微用力，让泠苍白的皮肤下泛起一点红痕。
“——你说，一个灵魂已经破烂不堪勉强缝补起来的人，”
澪赤红的眼眸里倒映着泠微微睁大，带着茫然的绿眸。
“还经得起多少时间的摧残？嗯？”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泠的心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澪说的没错。
看他沉默，澪松开了捏着他下巴的手，“你想死，可别带上我。”
他重新靠回椅背。
“这次是运气好，遇到个有点用处的异能，卡了点这个世界的规则漏洞，得了暂时稳定的形态。用这个世界的说法，算是……‘异能体’。得亏运气好，拿到世界的一片本源，不然你也醒不过来。”
泠的脑子有点乱，但不妨碍知道澪这是为了他好。
“谢谢你，澪。”泠低声说，语气真诚。
澪别开脸，看向窗外，似乎不想接受这份感谢，他觉得这份感谢毫无意义。他冷哼了一声，不做声。
接下来的几天，泠被澪近乎强制地扣在这间华丽却冷清的客房里休息。
澪不允许他过多活动，也不允许他出去，只让他静养。每天，那个有着一头柔顺银白色长发名叫涩泽龙彦的青年，会准时出现，送来精致的饮食并给他一些外面的事情。
两人每天探讨得最多的是，什么衣服搭他好看，什么颜色的宝石最美。
涩泽龙彦为他量身定做了一大堆衣服。
泠能感觉到，涩泽龙彦对他和澪的态度都异常恭敬，甚至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小心翼翼的研究态度，澪对此似乎毫不在意，甚至乐见其成，偶尔会吩咐涩泽龙彦去做一些事情。
通过涩泽龙彦断断续续的讲述和澪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泠大致拼凑出了一些情况。
这里是东京涩泽家的本宅。
澪似乎和涩泽龙彦达成了某种“合作”关系。而他能“醒”过来，确实借助了涩泽龙彦的[龙彦之间]，巧妙地钻了这个混乱世界规则的漏洞。
趁着澪似乎心情还不错，泠斟酌着开口：
“澪。”
澪正坐在窗边，拿着一本不知是从涩泽家哪个犄角旮旯翻出来的看起来就很晦涩难懂的书，闻声，赤红的眼眸从书页上抬起，没什么情绪地看向他。
“……我想，”泠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回去看看中也。可以吗？”
澪翻书的动作顿住了。他盯着泠看了几秒，那目光像是要把他从里到外再剖析一遍。
然后，他嗤笑一声，合上了书。
“就知道你忍不住。”澪的语气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那小鬼好得很，活蹦乱跳，还能惹是生非。”
“这几年，”澪随口说了几句，“被一群小羊骗得当牛做马去了。”
“那白毛小鬼撺掇他，加入了擂钵街一个叫[羊]的未成年人组织。”澪的语气变得有些冷，“靠着那点异能，混了个羊之王的名头，成天带着一群小屁孩打打杀杀，抢地盘，护食，蠢得要命。”
泠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想象不出那个会拉着他的衣角眼睛亮晶晶叫他“Rin”的乖巧孩子，某一天会成为一堆孩子的王。
作为领头人，中也一定很辛苦吧……
泠忍不住感慨。
“至于家里，”澪的嘴角勾起一个略带恶意的弧度，“除了那个不省心的小鬼，后来又多了个更不省心的。”
“？”泠疑惑地看着他。
“一个安全锁。”澪的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透着嫌弃，“叫太宰治。我看他脑子还算有点歪用，就留着了，给那小矮子当个‘玩伴’，省得他整天往外跑。”
太宰治？又一个陌生的名字。
听起来……是个很麻烦的孩子。中也和他相处得好吗？
泠的担忧几乎要溢出来。
澪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懒洋洋地摆了摆手：“行了，看你这副样子，不去看一眼是没法安心了。正好，那小子最近好像惹了点麻烦，也该回去看看了。”
于是，就有了坐着涩泽家的豪车，回到横滨的那一幕。
泠怎么也没想到，和中也几年后的第一次正式见面，会是在这样仓促的情况下。更没想到，回到家就进医院。
此刻，坐在飞驰的豪车后座，看着枕在自己腿上脸色青白气息微弱的黑发少年，泠心里那点因为重逢而生的喜悦，早已被满满的担忧取代。
他小心地用湿巾擦拭着太宰治嘴角不断渗出的白沫，感受着他身体不时的轻微痉挛，眉头紧锁。
这孩子……到底吃了什么？怎么会弄成这样？
医院很快就到了。涩泽龙彦似乎对横滨的医疗机构很熟，直接将车开到了最近一家以急救闻名的私立医院门口。
早已接到电话的医护人员推着移动病床等在那里。
一阵兵荒马乱，太宰治被迅速推进了急救室。
红灯亮起。
泠、中也、涩泽龙彦三人站在急救室外冰冷的走廊上，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刺鼻的气味。
中也挨着泠，“Rin，那个……刚刚中毒的家伙叫太宰治。”
“我知道。”泠摸摸他的脑袋，中也长高了不少，原本只能抱着他大腿的孩子，也快一米六了，“澪跟我说了。”
就在这时，急救室的门开了，一个戴着口罩的医生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张报告单。
“谁是太宰治的家属？”
“我是！”泠立刻上前。
医生看了看中也，又看了看旁边的中也和涩泽龙彦，将报告单递过来：“病人是急性中毒，毒物成分初步分析，含有多种具有神经毒性和致幻作用的生物碱，来源……疑似是某种毒性极强的野生蘑菇。送来得还算及时，我们已经进行了洗胃，目前生命体征暂时稳定，但还需要进一步观察，看是否有神经系统后遗症。”
“毒蘑菇？”中也的眼睛瞬间瞪圆了，拿过报告单，看着上面那些陌生的化学名词和“剧毒”、“致幻”等字眼，“哪来的毒蘑菇？我们家根本没有那种东西！他上哪儿吃的？！”
医生摇了摇头：“病人胃内容物里确实检测到了未完全消化的蘑菇残渣。以后一定要注意，来历不明的野生菌类绝对不能食用。”
医生又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便转身回了急救室。
中也拿着那张报告单，手指用力到几乎要将纸张捏破，恨不得把太宰治提起来揍个千万遍，“……死青花鱼一定要死家里面吗？”
“中也，不要生气。”泠轻轻按住中也紧绷的肩膀，“等太宰君醒过来，问清楚再说。”
中也：“……”
中也：“……嗯。”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急救室的门再次打开。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太宰治躺在上面，脸色依旧苍白，但已经不再吐白沫了。
他闭着眼睛，似乎还在昏睡，但呼吸平稳了许多，手上扎着点滴。
“病人已经醒了，但意识还有些模糊，需要送进观察室继续观察。”护士说道。
几人跟着来到观察室，护士将太宰治安顿好，又检查了一下仪器，便离开了。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四人。
中也站在床边，盯着太宰治苍白的脸，拳头捏得咯咯响，似乎想一拳揍醒他，又强行忍住。
泠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手探了探太宰治的额头，温度正常。
他稍稍松了口气。
就在这时，床上的太宰治，睫毛忽然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鸢色的眼眸初时有些失焦，蒙着一层迷茫的水汽，视线在苍白的天花板上游移了片刻，才慢慢聚焦。
他转动眼珠，先是看到了坐在床边的泠，看了站在床尾脸色黑如锅底的中也，最后，是靠在门边存在感不强的涩泽龙彦。
他的目光在每个人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那双刚刚恢复清明的鸢色眼眸，倏地亮了起来，绽放某种病态亢奋的奇异光彩。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
“啊……”
太宰治看着泠，嘴角极其努力地向上扯动，试图露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因为虚弱和残留的毒性影响，显得扭曲而古怪。
“……是……天使吗？”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断断续续，“来接我……去那个……没有痛苦的世界了吗？”
泠：“……”
他愣住了。
中也的额头爆出一根青筋。
太宰治没等回答，视线又飘向天花板，眼神变得迷离而梦幻，仿佛看到了常人无法触及的景象。
“好多……彩色的泡泡……在飞……”他喃喃自语，伸出没扎针的那只手，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然后露出陶醉的表情，“啊……泡泡里面……有会跳舞的小人在对我笑……他们说要带我去一个……只有棉花糖和安眠药的地方……”
“……”泠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
“喂！混蛋太宰！你给我清醒一点！”中也忍无可忍，低吼道，“什么天使泡泡小人！你是蘑菇中毒产生幻觉了！赶紧给我恢复正常！”
太宰治似乎被中也的吼声吓了一跳，身体瑟缩了一下，鸢色的眼眸转向中也，里面充满了无辜和委屈。
“蛞蝓……好凶……”他撇了撇嘴，声音带着假惺惺的哭腔，“天使大人，这个人好可怕……他是不是地狱派来阻止我前往极乐世界的恶魔？”
中也：“……我杀了你信不信！”
“恶魔要杀我了！天使大人救我！”太宰治立刻往泠这边缩了缩，试图抓住泠的衣袖，但因为手上扎着针，动作笨拙。
泠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又看看气得冒烟的中也，再看看虽然虚弱苍白、但精神似乎异常亢奋满嘴胡话的太宰治，忽然觉得有些啼笑皆非。
他轻轻叹了口气，按住太宰治胡乱动弹的手，避免他扯到针头，然后用温和但带着一丝无奈的语气说：
“太宰君，你刚洗了胃，需要好好休息，别乱动。这里没有天使，也没有恶魔，是医院。你吃了毒蘑菇，中毒了。”
“毒蘑菇？”太宰治眨了眨那双迷蒙的鸢色眼睛，像是努力回忆，“啊……想起来了……是路边那个老奶奶卖给我的……她说吃了能看见死去亲人的蘑菇……我就想试试看能不能见到我素未谋面的爸爸妈妈……”
中也：“哪个老奶奶会卖毒蘑菇啊！而且你哪来的钱？！”
澪从来不管钱，但他会定期给中也一大笔钱，让中也保管。
“你又偷我……”
“中也。”泠轻声制止了中也接下来的话，“太宰君现在是病人呢，不能吵到他。”
“……”中也憋声了。
太宰治似乎对泠的安抚很受用，他安静下来，不再试图抓泠的衣袖，只是睁着那双鸢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泠，仿佛在研究什么新奇物种。
“你……”他看了半晌，忽然又开口，声音轻飘飘的，“长得真好看……比天使还好看……是精灵吗？还是森林里的妖精？”
泠：“……”
他忽然有点理解中也平时为什么总被气得跳脚了。
“不过，”太宰治的语调忽然一变，带着点孩子气的抱怨和天真的残忍，“妖精大人，活着好无聊啊……你可以带我走吗……”
呢喃着，他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似乎又睡了过去。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只剩下泠叮嘱中原中也的声音：
“以后一定不要乱吃蘑菇。”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