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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7、第137章节 大错 大年初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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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六。
天地还是那样茫白的既光亮又黯沉,因充斥着特有的味道而矛盾又理所应当。
他睁眼终于给出了近日来的第一个指令。
“找,找到为止。”
病房里张晓磊看看邓暂缓,把他遣了出去。
病床上的人撩起眼皮看他,黯色的眸光一息之间就溢满了悲戚,在涣散前及时的又转向了虚空,“现在就查……”
“二哥!”张晓磊急切地打断道:“二哥,慎重!”
他凑近了压低声线,“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是孩子这事儿,查不得。”利与弊他不信这人想不清楚,可越是这样就越可怕,“走系统拉清单必然就有痕迹,王杰乐这个身份禁不住细查。他这个人更是不知道打哪冒出来的,很有可能就是真正的黑户。亿万万人,大海捞针啊。”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而这人的能量如若破釜沉舟决绝而去,势必要捅出大乱子,张晓磊此时根本顾不上去想那孩子的身世下落和性命安危。
“户口这事时间不长本就还没稳妥。他现在人不见了,如果还用这个身份,那反倒好说了,逮回来就是。怕只怕,从此就弃了这个身份,回归到原本的生活当中。现在户籍还不能全国联网,没有任何信息的情况下,想找人真的是大海捞针。一旦拉清单过明路不论留存还是注销都是麻烦事儿,这个身份也就真真儿烫手了”
这连锁反应又何须挑明了说呢,他们都是这四九城里规则的制定者和执行者,什么事儿能办,什么事儿有什么样的代价,大家都是门儿清。视线回落时,病榻上的人已然褪了昏迷中的茫然脆弱,取而代之的是那经年的深邃无垠。
“找到为止。”
张晓磊闻声便是摇头,不是拒绝,而是心疼。他已不欲再劝了,大错即将铸成,这都是命。
冷空气随着房门的开启骤然灌入,洋洋苦着一张脸走进来,立在病床边望着病床上脸色苍白的人,“二爷……”对方只回以淡淡的眼神,许久都未给一句话。
以往他总会调侃一句“丧逼”。
洋洋张不开嘴,不知该从何说起。还是助理在身边提醒她,她才终于又找到话头。
“一开始乐乐……”助理从身后轻抚着她腰侧,洋洋立刻改口道:“他,一开始他就是那套说辞。是后来,林总和您一起来的那次,陈助理拉他去一边说话,我才觉得有些不对劲。”她说完以后低眉耷眼地望着人,依然得不到一句话来。
助理在身后听着这一字一句就知道已无力回天,爱人这次是大错特错了。她补了一句:“他的电话卡是洋洋给买的,当时用的是洋洋的名字。明天一复工就能去拉通话记录,本人去也不会留有其他记录,是稳妥的。”助理顿了顿又说道:“之后张警官也可以上技术定位这个号码了。”
是啊,不是王杰乐的名字就可以上技术进行追踪和定位了。王应来淡淡回复了一句:“好。”两个女孩刚要退出去,又听见低沉的声音:“就这些?”
助理赶忙去看洋洋,不知道这一向稳妥的爱人这次到底是怎么了。
洋洋果然知道自己的问题在哪里,那心虚实在太过明显,“我也不确定……”
助理狠狠捏着她的手,手心手背贯穿般的锥心刺痛,“你他妈傻了是吧!”
“是球球,球球好像也知道些事情。”助理立刻敏锐的捕捉到,老板的表情并不意外,想来已经猜到了。
“我们去温泉那次,我提起过这个担忧,球球说不用我管了,他会找个恰当时机跟你说。他说你不会把乐乐怎么着,充其量就是操一顿狠点的而已。”洋洋语速飞快间已经顾不上不能提他的名字,“我当时跟乐乐说了,我说我们要把这个事跟你说了,让他做好准备。我当时看着球球跟你在一边也在说话,我就以为他告诉您了。后来回去的路上他也说,他说这事以后不用我们操心了。”
洋洋说得着急喉间打绊,一口气没上来咳了个大红脸,可仍旧顾不上地继续解释着:“但我们也不知道是这么大事,都以为是小孩随口撒谎呢……”
助理看着病床上面无血色的人,心里也是说不上来的复杂。
她跟着王应来已经是第九个年头,俩人年纪相仿,又是从头陪着把事业打拼下来的,老板的脾性她最是清楚不过。在这个吃人不露声色,战火全无硝烟的时代里,纵是骨子里千般良善也做不到不负任何人。慈不掌兵的道理大家都明白。
一开始看着这人在外夜夜笙歌,家里家外的笼络周旋,她总替小顾不值得很。日久以后才发觉,最累的其实正是他本人。人不是机器,不能天长日久的固定运转。而即便是机器,也需要调试,需要加机油,需要有人去维护,才能够保证良好生产动力和长久的使用期限。性,也许就是这个身负重担之人的一个喘息的机会。
或许他不该选择伤害无辜的人只为自己的喘息,可他只是个人并不是真的天神,他活生生的,有人性的弱点。他的道德不该由自己这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去审判。
多年来她也数次在心中问诘问自己,同样作为女性,这样算不算是助纣为虐。她向生活折腰,却也承受着不该由自己承受的煎熬。直到小顾这个受害者反向的开解了她。
那是去年稍早一些的时候,她去四合院给老板送国贸那片地的资料,他们在主屋书房谈事,小顾从院子后面散步出来,站在院中与她一起遥遥望着四方红门里的人影,说起了那段很经典的“红玫瑰与白玫瑰”。
她以前只零星听过什么“朱砂痣和蚊子血”,却是那一天才知道还有“白月光和饭黏子”。
已经快要临盆的人依然面色红润而蓬勃,一张口却是不合谊的落寞。
“我曾经有很长的时间都在纠结他为什么不爱我,直到我妈骂醒了我,她说他不是不爱我,他只是不爱任何人。可我依然想不通,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偏偏是我。这泥沼绊住了我,直到我们之间已盘根错节,错过了能轻易斩断的时机。”
她当时不理解小顾没头没尾突然的交心。
“可怕又可笑的是,时至今日哪怕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走上这条路。只因那时候的他实在太特别了。我还记得十来岁时,他跟胡同里那些浑小子疯玩回来,大家都四仰八叉的在院子里躺尸,只有他冲了澡出来一身清爽的站在那儿,他说‘小顾最烦闻汗臭味儿,你们一会都离她远点,我挨着小顾坐’。他还去借了那些根本看不进去的书回来,每天举着在我眼前晃。”
小顾说起这些的时候,眉眼弯弯倒是跟那喜气的脸色可相匹配了一些。
“你知道吗,其实是我先跟他表白的,就在那棵树下。”她的视线随着小顾一起转到了西跨院那边,“我至今回想起来都觉得那天像是一场梦。他每天在院子里跟着我,我习惯了并没觉得有什么。可学校里居然那么多人喜欢他,有人来问我是不是跟他住一个院儿还托我给他送情书。我也不知道怎么了,脱口而出就说他是我对象。我好怕被拆穿呢,所以下午一回来就跟他表白了。”
八月的烈阳晴空直射,两人都起了薄汗,老板走到屋门口轻声喊着两人,让她们去客厅吹空调,不许再站在大太阳下。
“我真以为他会拒绝我的,毕竟我是头一回干这事儿。”小顾向老板应了声,还是轻轻地跟她说着话:“但是没想到这个猴急的,直接就给我拉进屋里去了。那天给我疼坏了。”
一片薄云恰巧飘到了日头下,刚好遮蔽了刺目的光线,也把院中的二人笼在了阴凉里。
“真的好疼啊。”身怀大肚浮一个淡笑的人,看上去却是那般阴暗又绝望,“我跟他就好像是嫁接的苗木,原本并不该有什么瓜葛,而现在已经熬过了愈伤的阶段,必须,也只能,以全新的姿态迎接未知。哪怕是错,也只将错就错。”
而直到这时她才看懂今日小顾的用意。
“你看我的眼神我其实都明白。所以今天一是谢谢你,谢你至少曾经顾及过我,这点你比他强。”小顾牵起嘴角,颊面亦随之起伏圆滚起来,“二算是请求,请你继续照顾,不,应该说,协助。请你继续协助他,这点你比我强。”
薄云时聚时散,此时她头上已然又是烈阳当空,可小顾那侧却还是一片小小的阴影。
这生活便是巨大的齿轮,卷动所有人在泥沼中翻滚前行。人们常常看似有得选,可若是真的能选,谁不想要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爱也被爱的安稳度过一生呢。难道会有人甘愿选择成为所有人的依靠,背负所有人的命运成为千斤重担下的唯一承受?
在现实面前,每个人都做了选择。选择得到一些什么,同时也放弃另一些什么。小顾选了,她也选了,老板选了,乐乐也选了。
在她看来乐乐出现原本是个转机,老板紧绷的神经终于能有片刻松懈。却没想到这平衡维持的时间如此短暂。她早已习惯了那神采奕奕的样子,如今看着这一脸的失神仿佛被人从魂魄中抽走了什么,她是说不出的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