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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传声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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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后传来落叶清脆的破碎声,应当是少年从树上跳了下来。
他跟在少涘身后,探出半只脑袋好奇询问:“阿姐,少皑是何人?”
少涘掩在符咒下的嘴角忍不住露出一丝冷笑,并不搭言。
头也不回,径直朝着和师姐约好的竹舍走去。
山腰屋内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少涘以为师姐仍在山上寻找少皑,迅速捏出个纸鹤放飞出去。
自己则是坐到了院中央的石桌旁,续满少皑原先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推向自来熟到已经坐在对面的少年面前。
“谢谢阿姐。”
少年眉眼弯弯,毫不介意茶水早已凉透,凑到唇边浅抿了一口。
【少皑,可以了,我既已找到你,就该变回来了】
少涘一动不动,紧紧盯着少年。
她有些疑惑,这人身上确实有少皑的影子,但好像又哪里不一样。
毕竟少皑可不会追着自己叫阿姐。
虽说不知为何,少皑从不让自己管她叫师父,但也未曾这样颠倒尊卑。
“阿姐,都和你说了,我不是少皑。”
少年放下杯子无奈叹了口气:“你怎么不信我呢?”
【少皑】
【玩笑开得收不拢场,我就真的生气了】
少涘直勾勾地盯着少年,在心内琢磨着这件事不对劲之处到底在哪。
少年干脆站起身,原地站立转了一圈,嘴上帮着少涘出主意。
“阿姐,不如你亲自查探,看看我是否是你说的那人?”
【你若不是少皑,如何能听到我在心里说的话】
话及此处,少涘微微愣神。
少皑能听见自己心声一事确实不假,可也是时灵时不灵,从未和自己这样流畅的交谈过。
她抬头看了眼面前抱着双臂,逆光而站的少年。
难不成……
此人真的不是少皑?
少涘带上了些迟疑的态度被少年发觉,对方抓紧时机趁热打铁:“阿姐说的少皑是何人,不如和我说说,我跟你一起找?”
怀揣着这种想法再看时,少涘又觉得哪哪都不像了。
少涘本以为对方是少皑才耐着性子和他周旋。
现下既然知晓对方不是少皑,那就没必要和他废话了,身为生人擅闯山门也是事实。
少涘也懒得摸黄符,直接就着空中描画起来。
紧接着,在少年好奇的眼神中,一阵狂风将他钉到了身后不远处的古树上。
被强行拧向后方的手反抱住了树干,十分契合。
少年有些哭笑不得,刚想开口就被一张空白符纸‘啪’地一声,拍到了脸上,将嘴封得严严实实。
少涘转过身,沿着放飞出去寻找师姐,已经归来的纸鹤走去。
纸鹤并未带回师姐,却在叠起的夹角中藏了一撮白色的毛发,瞧着倒有些像是小绿……
少涘心下大惊,连忙跟随纸鹤向山上掠去。
今日这一天,山上山下可谓是跑了个遍。
纸鹤停到树梢上便不再动弹,少涘向前走了两步,只看到林间空地上,小绿安静地趴在那里。
待她走近时,小绿懒洋洋地抬起脑袋,看了她一眼,眼神中透着看不懂的情绪。
少涘这才发觉,小绿爪下压着的,正是它以往最喜欢用来磨爪子的衣服。
是师姐的衣服。
是师姐昨夜才制好的,未曾变成流苏下摆的衣服。
少涘伸手一拽,小绿顺势松开虎爪,衣服就这样轻松的到了手中。
在看到皱成一团的衣裙中间包裹着的血迹时,少涘心内一片空白。
她脑海中闪过刚来这里时被师姐拉着满山撒欢儿的场景。
“这是小绿,她喜欢用衣服磨爪子,遇到猎物时,就用这对利爪抓破对方的喉咙。”少鹿指着白虎大声叫嚷。
“这是大喇叭,他喜欢在林间飞窜,身子一弓一弹,能飞出老远。”少鹿指着枝上嘶嘶吐信子的细小青蛇挥手。
被带着漫山遍野的逛了一圈之后,两人气喘吁吁地站在离少皑不远处的另一间竹舍前,“这是我们以后住的地方,日雨山。”
少鹿跳了两下,跺了跺脚下的土地。
“嗯,日雨山。”
彼时初来乍到的少涘看着眼前跑得小脸红扑扑的少鹿心想。
【这是师姐,少鹿,这里是她喜欢的日雨山】
少涘看着手中完整却带着污渍的衣裙。
她有些难过。
少涘想,她要去找师父和师姐,不论两人身处何地。
少涘一手摸出黄符,另一只手在未干涸的血迹上蘸了一把,紧接着用血迹在符纸上勾勒出咒语,随后将符咒向空中扔去,想要借符寻找两人踪迹。
一阵风吹过,仅留下打了个旋儿的黄纸飘回地面。
少涘闭了闭眼,撕下刚刚在河边才重新贴好的符纸,舔开舌尖上的血痂,用气音吐出了个“痕”字。
这次,可没人再捂住她的嘴了。
碎金凝成实质,在空中飘荡许久,幻化成了‘镜城’两个字。
少涘面无表情的盯着这两个字,随后垂眸想了一瞬,紧接着又开口到:“山腰竹屋内的人,是否和这些有关联?”
这一次金光倒很快就凝成字样,只是刚刚幻化出半个无,少涘就感觉心口一阵翻涌,随即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空中字迹也随之溃散成点点金光,落在草间。
日上半空,少涘回到了山腰间的竹舍。
隔着竹篱,和那位身份不明,依旧被钉在古树上的少年遥遥对视。
她这次未曾覆面,也没有擦去唇边那抹血痕。
少涘带着一身狼狈,就这么和对方无声对峙。
一如曾经和少皑较量的模样。
视线交错中,少涘仔仔细细的观察了这位少年。
这样打量下,少涘有些纳闷,自己为何最开始会将对方认成少皑呢,他明明看起来没有丝毫与少皑共通的地方。
是过于相信自己的符咒?
还是两人都能听见自己心声,所以下意识代入?
总之,他不是少皑。
少皑无论如何,和自己说话时总是会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就好似什么都无法让她卸下那副散漫的皮囊一般。
不像对面这个人,此刻正拧紧了眉头,死死地盯着自己。
这样想着,少涘推开竹篱走了进去,挥手驱散符术,将少年从古树上解救下来。
自己则是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向屋内,打算收拾行囊去镜城。
一想到要和人交流,少涘心内涌起一阵烦躁。
但此行是为了师姐,或许还能顺藤摸瓜找到少皑,少涘又觉得有了盼头。
“名字?”话一出口,声音沙哑得连少涘自己都忍不住皱紧了眉头,刚刚她险些发不出音来。
身后跟着的人叹了口气,捞起桌上坐落在简易阵法中的茶具倒满了水,递给少涘。
“姐姐可以继续带着那张符纸,在心里说话我也是能听到的。”
说罢顿了顿:“我也记不太清叫什么了,姐姐可以唤我阿牧。”
少涘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晓。
【为何会出现在山洞里】
“好像是一束金光……”少年低头细想了一下,还是决定实话实说:“金光之后,我就什么都记不清了。”
【金光之……】
“金光之前,完全没有记忆呢。”
少年预判了少涘即将询问的话题,笑眯了眼自觉补上答案。
说话间不知从哪摸出一张手帕递向少涘,在对方略带疑惑的眼神中,指了指嘴角。
少涘意识到阿牧是想让自己将唇边血渍擦拭干净。
【啧】
她将手帕接过来胡乱抹了两下丢还回去。
看着少年多少有些漫不经心的态度,少涘倒是有些无奈,自己这是捡了个麻烦回来。
虽然这些年自修仙之后便闭门不出,但多多少少还是从师姐无聊时,拉着少皑夜谈的话题里知晓,这种什么都不记得的人,在话本里才是最麻烦的那一种。
【什么都记不得了吗,你若是能记起一点东西来,可去寻亲访友,我有要事,不方便带上你】
“我自醒来之后,只记得你是我阿姐,我要来寻你的这一件事。如果阿姐有事要做的话,可以带上我,我不会打扰到你的。”
少涘瞪大双眼看向少年,这是讹上自己了?
他出现的这天自己师门两人接连失踪,自己还没寻他麻烦就这么被他反将一军?
少涘不敢置信,觉得此人简直蹬鼻子上脸。
【我没空搭理你,爱去哪去哪,别跟着我】
将所有东西收拾齐备,收进腰间配囊后,少涘站起身,对着镜子将早就绘好的符咒贴到脸上。
出了竹舍后,她回头望了这个自己住了十年的小院一眼,随后朝着山下走去。
自山腰到山脚,阿牧一路软磨硬泡,硬是换不来少涘的一句回应。
待走到山门跟前,少涘从细思今天发生的可疑之处中回过神来时,发现耳边的絮叨声早已不见。
她转过身,背后刚刚还跟着自己的人也不见了踪影。
少涘心中苦笑,若是山门吃人,为何不将自己一并吃了去。
随后她走到山门阵法处,捡起两块阵石,将通往日雨山后山的阵法更改为完全封闭状态。
完成这一切后,少涘掏出张空白符纸,上面一笔未落,但仍有颗红点,这颗红点离纸张的正中心极其接近。
她不动声色将符纸塞回到袖中。
装作无事发生的样子,拍去手上尘土,转身时迎面碰上一位背着柴篓的老爷子。
老人家颤颤巍巍伸出手来,抓住少涘的衣袖,嘴角开合似有话说。
而少涘呢。
少涘垂眸,面无表情地盯着被老爷子紧紧抓住的袖口,心内已然开始崩溃。
【要不……装聋?】
【要指着耳朵对他摆手吗】
眼看老人家隐隐期盼的眼神和少涘的视线接上轨,她微微闭了闭眼,再张开时,已然换上了一副大义凛然的坚定。
她伸出手,摸向颌边符纸。
此时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阿姐,可需要我帮忙?”
【啧】
【这样也行吧】
【好歹能当个传声筒使唤】
于是在明知对方是个麻烦的前提下,少涘还是敌不过心内不想与人交流的本能,将这位自称阿牧的少年带在了身边。
该说不说,这个传声筒当真好使。
少涘望着眼前和老人交谈时说话温柔举止体贴的阿牧,自觉十分满意。
大不了以后有人寻他,再还回去就是了。
至少现下用得极其顺手。
待阿牧给误闯后山的老爷子指了下山的路径后,少涘拍了拍衣裙上不存在的灰尘站起身来。
就地摸了根枯枝在两张黄符上落下划痕,捏起其中一张往阿牧身上拍去,眨眼间两人已身置镜城城门口。
周遭熙熙攘攘,一片嘈杂之声。
围绕在城门处排队,等待进城的众人看到两人后静默了一瞬,恢复了之前的吵嚷。
“诶,那两个人是凭空出现的不是?”
“诶呦吓死我了,‘唰’的一下就落到跟前了。”
“别是什么妖物吧,要不找人去附近城中寻几位先生来瞧一瞧。”
周围声音越来越大,引得看守察觉到此处异常,拨开围观者朝两人走来。
于是少涘脸色越来越冷,顾不得寻摸东西稍加掩饰,直接起手隔空绘符。
在叽叽喳喳的声音中,两人身形逐渐淡去,堪称落荒而逃。
再现身时,正处在离城门不远的树林中。
这里只有虫鸣鸟叫,甚好。
少涘松了口气,转脸却对上了少年略带揄揶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