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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八十一章 ...

  •   果冻只好坐下来,跟487并排听。何虞清了清嗓子,说:“阿晚他爹在账本上出了些事情,元汝护不住他了,你听说了吧。”
      “这我知道。”果冻点头,“现在朝中私下都在议,想不知道都难。”
      何虞应了一声,说道:“我昨天和阿晚去拜见了他父母,临走前跟王爷单独说了会话。他问了你和我娘的身体,让我带声好,还问了你俩对这事的态度。他虽然没表态,但我听他问的方向......我感觉他想要起兵反。”
      “啊?”
      果冻感觉自己不用醒酒石了,他已经彻底精神了。487虽然没出声,但也拄着扶手坐起来了。
      果冻沉思片刻,“你为啥感觉他要反?”
      “他若不打算反,急着见你和我娘干什么。阿晚他爹犯的事是在税收和受贿上,跟兵部没有半点关系。如今时间紧迫,王爷现在去见什么户部的人,三法司的人,哪怕是联络一下诏狱的太监都比见兵部尚书管用。他既然急着要见你,能用上你帮忙的只能是动兵打仗。”何虞抿了抿嘴,看向果冻的脸色,试探地说道:“老师是阿晚的生父,在他儿时最危险的几年里伴他左右,意义非凡。阿晚因为这事已经寝食难安很久了,刚好咱家帮得上忙,爹,你能不能救救他?”
      果冻跟487对视一眼,叹了口气说道:“咱们这回没得选。他如果真要起兵我就必须得帮,因为他一旦败了,甲胄交易铁定暴露,到时候我也得一起死。”
      “胜算不低的,元岐和新帝还是太嫩了。”487拍了拍他,说道,“元岐要是脑袋好使一点,这时候就应该只打户部尚书不打平充国。平充国现在地大物博,早就没当年那么好欺负了。元岐这一出不但灭不掉他,还给了他出兵的借口,何苦来呢。”
      “老师在户部做了这么久的官,做了很多伪账帮平充国减税,让王爷攒下了许多钱粮。平充国现在有钱有粮有甲胄,据我所知还暗中养了不少兵。”何虞松了口气,颔首道,“国库已经快被那些人吃空了,平充国大有胜算。”
      “嗯。”果冻点头,“护卫军的军粮没那么多,这我知道。”
      487偏过头,说:“你可以先想想他来了以后可能问你什么。比如护卫军的弱点,或是由南至北行军的路线。他们虽然粮储丰沛,但还是只能速战速决。造反终究不是正道,夜长梦多,而且鲁部堂还在京城,多拖一天便是多一分危险。”
      “你说得对,我得提前算一算。”果冻抿了抿鼻子,说道:“其实对于属国来说,这仗不是非打不可的,更不是非速战不可的。”
      “对属国没那么大必要,可对于老师来说很必要。”何虞说道,“王爷这样着急,也是为了救老师。爹,王爷如果真要发兵,这便是老师最后的机会了,成败在此一举,你多帮帮他好不好?就当是为了我……”
      “你这恋爱脑。”果冻瞥他一眼,说:“我会帮,我肯定得帮。咱家的把柄还在里头呢,哪能不帮?你放心吧。”
      “爹,你觉得王爷有多少胜算?”何虞声音很小,“我怕平充国战败,那样阿晚一家就都活不成了。”
      “我咋可能让他败?”果冻坐起身,说道:“他必须赢!他若不赢我也要玩完,我说什么也不能让甲胄交易的事流出来啊!”
      “别害怕,你爹会尽力的。”487拍了拍何虞的肩膀,“等一会王爷来了,我让你爹跟他好好讲一讲。”
      何虞思考片刻,点点头,没再说话。
      果冻打了个哈欠,说:“遇上跟程晚有关的事就开始脑袋糊涂。”
      “二十岁正是谈情说爱的年纪,糊涂点怎么了?平充王爷快四十岁还在犯糊涂呢。”487一记眼神飞过去,对果冻说:“不许笑他。”
      自古以来从不乏为爱人放手一搏的人,但他们大多年轻且心怀热血。如果这个人二十岁,人们会说他鲁莽或年少轻狂,但如果这个人将近四十岁,人们大多会觉得他疯了。将近四十岁的人应该理智,将近四十岁的王更应该绝情。人生这磨砺无数的二十年可以让许多曾经坚定的信念消失不见,而其中最为脆弱的是感情。
      这样看来他程笑希似乎是异类,但鲁亚辉也没正常到哪里去。程笑希等了鲁亚辉将近二十年,终于在二十年后把自己变成了二十年前的鲁亚辉。
      “爹,我还想到一事。”何虞抬起头,说道:“对将军来说,通敌是大耻。即便不会被发现,你心里过得去这关吗?”
      果冻耸了耸肩:“外战我做不到,内战我无所谓。”
      “你二十岁时可不是这么说的。”487转过头看向他:“你那时候说通敌的人都该被活剐,无论外战还是内战。”
      “二十年前的话哪能算数?”果冻摇了摇头,说道:“我那时候太呆了。通敌不一定被活剐,但是太呆了肯定要被活剐。”
      487笑了笑,没有说话。

      元汝从昏迷中醒来时,窗外的暮色已经浸得房里一片沉郁。他脑海中的上一段记忆还是在晨起用早膳,如今再睁眼却已经快日落了。
      他恹恹地抬起眼皮,看向桌上的烛幽幽地晃。一只手缓缓伸过来,把另一只烛也点燃了。
      元汝看过去,是鲁亚辉。他蹲下身凑到床边,看向元汝:“兄长醒了,想吃些东西吗?”
      元汝耳朵越来越不好使,这就导致鲁亚辉的声音时常因为刻意大声而显得奇怪。他眼神深邃地看向鲁亚辉,开口说道:“你是不是好久没来了?”
      其实鲁亚辉几乎天天都来。
      鲁亚辉抿了抿嘴,没有对这样的话感到意外,只是平和地解释:“小弟昨天前天都来过,只是兄长那时候没认出来我。”
      元汝顿了顿,缓缓地应了一声。他感觉自己的脑袋没那么昏沉了,身体也不似以往那样沉重。外面有些喧闹,还有映照进来夕阳的光,他甚至想和鲁亚辉出去逛一逛。
      他思索片刻,对鲁亚辉说:“吃过晚饭了吗?”
      鲁亚辉摇摇头:“没吃。”
      “吃点吧。”元汝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从被子里抽出右手,把手肘支在床上便要起来,“让膳房在院子里摆席,我跟你一块吃。”
      鲁亚辉看着元汝要起身的动作直接愣住了,连忙去扶:“兄长,你快躺下。小弟不饿,咱们在屋里吃也行的。”
      元汝缓缓推开鲁亚辉的手,对床边的几个大夫说:“扶我起来。”
      鲁亚辉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自从元汝得上这毛病就躺在床上起不来了,到如今已经将近两年。最近一个月元汝的病情急转直下,时昏时醒,大夫试了许多法子都不见好转,鲁亚辉也不知他为啥突然能缓慢地移动身体,甚至还要下床。
      就在鲁亚辉犹豫着要不要阻拦的工夫里,几个大夫已经凑过去配合着把人扶起。他起得仍然很勉强,光是坐起的过程里就休息了三次,但他最后还是在两个大夫的搀扶下坐起来了。
      元汝喘了几口气,垂首说道:“拿轮椅来。”
      鲁亚辉不知道这样随他任性会不会伤身,但有大夫在旁边,他不敢插嘴。他用余光瞟向几个大夫,发现他几人的面色都没什么喜悦,倒是有一股难以言说的味道,跟平时不大一样。
      鲁亚辉沉思片刻,在心里有了几分数。
      他没再劝阻,而是等着那几个大夫吃力地把元汝扶上轮椅之后,双手搭上了轮椅扶手。他低头凑到元汝耳边,开口说:“兄长,你想去哪?”
      元汝双臂紧紧搭在轮椅两侧,没有理会他,而是问:“院子外是什么人在吵?”
      房里的小厮一躬身,连忙跑出去问了。很快他便回来,面色难堪地扫了一眼鲁亚辉,又看向元汝:“主子……”
      元汝没有赶人的意思,只说:“问到什么就说什么。”
      “是,是。”小厮躬了躬身,斗胆说道:“院门口站着都察院的人,还有羽林军的兵卒,说是要奉旨带鲁大人走,移至官舍待审。院里的人答话说让他们等一会,他们不肯,即刻便要拿人,这才吵嚷起来了。”
      鲁亚辉垂下眼,瞥向元汝的方向。
      他对这一刻早有准备。除了心理准备以外,他还尽可能清理了自家府邸和元汝的院子。即便那群羽林军在他离开后立刻封府搜索,他们也翻不出来太多东西。
      “不急走。”元汝平视前方的小厮,说道:“去回话,鲁大人要先吃晚饭。”
      小厮只能听命:“是。”
      看着那身影跑远,鲁亚辉滚了滚喉结,心中略有不安。
      如果是换做五年前的元汝,准确说是长子没死时的元汝,他只要一声令下就能让所有人都不敢再催促,甚至可能让外头的人自己找个借口把今日这事罢休了。
      但人算不如天算。这世上的小人太多了,什么趁火打劫的,落井下石的,鲁亚辉都曾见过。有太多人巴不得能踩这位曾经只手遮天的权臣一脚,外头的人里一定也有人这样想,但鲁亚辉不想让元汝在最后的时刻里被如此对待。他是败了,但起码要让他舒坦地走。
      于是鲁亚辉俯身到元汝耳边,说:“兄长,他们吵嚷得打扰你休息。小弟不饿,要不就让小弟跟他们走吧。”
      “不急。”元汝不假思索地拒绝,说道:“先吃完饭。没什么急事是连饭都不能吃就要办的。”
      鲁亚辉闭上了嘴。
      他跟在元汝身后,由大夫将轮椅推向小亭。半路上,元汝突然开口说道:“带我去院门口,我有话要和来人交代。”
      鲁亚辉沉默地站在原地,看着元汝坐着轮椅被一个大夫推着远去。他站在内院里面望去,虽然看不清来者脸上的表情,但他听见吵嚷声渐渐小了。
      过了一会,元汝被推回来了,推向小亭。外面已经安静,小亭的石桌上已经摆好了晚膳,他听见元汝说:“吃饭吧。”
      小侍已经候在身侧,端着碗给元汝喂饭。鲁亚辉接过筷子,此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他加重了力气想要抑制,不成想抖得更厉害了。
      他沉默片刻,对元汝说:“兄长,小塘这几日学业又进步了。你想看看他的文章吗?”
      元汝垂眼没看他,“不必了。”
      “嗯。”鲁亚辉顿了顿,又说:“那你要见见他吗?”
      “他有事,过不来。”元汝垂着眼,说道:“我对他放心,对你也放心。你是他最喜欢的老师,以后你好好教养他。他虽不是读书当官的料,但心肠不坏,这样的人待在身边不会坑害你,留下他吧。”
      鲁亚辉怔了一下,鼻尖已经酸了。他给元汝盛了一碗汤,说:“好,小弟听兄长的。”
      “不喝了。”元汝抿了抿嘴,说道:“我已经吃饱了。”
      鲁亚辉看向元汝碗里的东西,其实统共也就吃了不过五六口,却花费了鲁亚辉吃完一碗饭的时间。
      鲁亚辉撂下筷子,说:“我也饱了。”
      “回屋吧。”元汝垂着眼,依旧没有看鲁亚辉,“跟我讲会话再走。”
      鲁亚辉无声起身,无声地跟在推轮椅的大夫身后。天已经快黑了,在路过那道能看清门口的缝隙时,鲁亚辉往外瞥了一眼,看见院门口那群黑压压的身影,他们就像余晖即将离去前的天幕那样静。
      他又回到了卧房。这次元汝没有让大夫进,房里只有他们二人。
      鲁亚辉没有搬椅子,而是跪在床边,握住了元汝的一只手。元汝躺在床上,嘴唇颤动,鲁亚辉总感觉元汝想对他说点什么,但那眼神是空洞的,没有焦点的。
      他喘息又粗又乱,折腾了好一阵子,鲁亚辉竖起耳朵,一刻也不敢松懈。过了许久,他听见元汝说:“你……是谁?”
      鲁亚辉苦笑了笑,看来元汝这是又不认人了。于是他像往常一样,温和地解释道:“兄长,我是你的小弟阿渊。”
      话音落下,他听见元汝咳嗽起来。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回答想不起来了,而是有些激动地说:“不是,不是……”
      鲁亚辉怔了怔,凑过去:“兄长说不是什么?”
      元汝呼吸急促,出的气比进的气更多。他咳声不止,声音哑得鲁亚辉几乎辨认不出,但他听清了那几个字:“你要,活下去。”
      鲁亚辉眼眶泛红,说:“兄长放心,小弟肯定……”
      “最后一刻了,你不必装了。”元汝瞳孔呆滞地望向棚顶,说道,“亚辉,你要活下去。阿渊可以死,他已经死了,你不要……”
      鲁亚辉怀疑自己的耳朵。他并非没听清,只是不可置信地本能问:“什么?”
      “亚辉,你很厉害,很有本事……”元汝的声音夹在气里,十分微弱,“你要活下去,还有……”
      鲁亚辉握着元汝的手,等待着。
      但元汝没有再说话。他闭着眼睛,平躺着,放在鲁亚辉掌心里的手没有力气。他从鼻子里呼出一口气,然后便再也没有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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