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神专治妖怪疑难杂症》杨花过桥

2、山神庙 山脚下

　　山脚下那座破败的山神庙是她的老窝。

　　庙门半掩，里头积了厚厚一层灰。云华寻了些干柴，指尖一弹便燃起篝火。噼啪作响的火光总算驱散了些许寒意。

　　山神识趣得很，在她推门之际便缩回了那尊泥塑之中，并且立刻给破庙布上了结界，意味着除了云华，他不再招待任何人。包括各路仙人。

　　云华瞅了瞅台上那尊泥像，心中亲切感油然而生。终于回家了！

　　这泥像是她亲手所捏，看上去……咳咳……拙朴得几乎称得上丑，不仅五官扭曲，身形也有些……肥大。但山神毫不计较，并对此感激涕零。

　　他的原身不过是一株灵草，生在昆仑山阴的岩缝里，又风吹雨打近百年，才勉强修出些灵智来。山野精怪成仙十分不易，但他却迟迟登不得仙位。天界有言，凡间修仙者修得仙身后必要去天界登记在册，才可登仙位。奈何他离天界万里之遥，形体又孱弱不定，出了昆仑地界便可能形神俱灭。别说登仙了，小命都难保。

　　这些年他不知求过多少路过的仙人。那些仙人们衣袂飘飘地来到此地，衣袂飘飘地离开了，从未有人多看他一眼。

　　这样一个无名小卒，帮了又有何用呢？就算登了仙位，也是一个无用的小仙。仙人是无私的么？错了，仙人大多惯会见风使舵，不做无本买卖。

　　唯有云华这种人，才会为一个小仙停下脚步。师父曾说，日行三善，是医修淬炼功德、精进修为的根本。虽说她早已过了需靠行善积德来精进的时候，但这习惯却是多年未变。

　　她算不上什么良善之人，和师父的仁心相比，她所作所为都不值一提。

　　她总是会想，若是师父撞见此事，定会管上一管的吧？若是师父遇到此人，定会救上一救的吧。

　　她是师父的弟子，自然也要继承师父的遗志。

　　山神老头可怜，这事也不算麻烦，她就坐在山神庙前的石阶上，一边捻泥一边哼曲。今日捏个眼，明日塑个眉，断断续续忙了一个月。等她收好药篓准备离去那日，泥像就捏好了。

　　丑是丑了点，但她也尽力了。甚至她还送了一缕灵力，只要老头分出一缕神魂锁进泥像里，以后无论云游到多远，只要心念一动，便能循着这缕灵力安然归来。

　　老头大抵是棵人参，化形的样子很是沧桑，白须白发，佝偻着背，比她家竹子精还要老上不少。鼻涕一把泪一把地跪着，又千恩万谢地说了些"大恩大德"、"无以为报"的话，搞的她很是尴尬。

　　随着她来昆仑的次数增多，二人也渐渐熟络起来，山神庙也成了她常常落脚的地方。

　　云华将怀里一大一小的两个东西掏出来，放在铺好的干草上，又添了几根柴禾。火光跳跃，映得她脸颊发烫。

　　“冻死人了，早知该把昆仑顶上那几个赤霞果都摘走的。”她嘟囔着，从袖里摸出仅剩的两颗红艳艳的果子，自己啃了一个，另一个在掌心掂了掂，瞥了眼草堆上仍旧昏迷的凤凰，又收了回去，“罢了，你也吃不下。”

　　昆仑山本是极寒之地，幸得不知哪位仙家，在峰顶种了许多赤霞树，其果灿若云霞，食之可御严寒。好人难得啊！她这次在昆仑逗留的时日久了些，这一路几乎要将果子树摘秃了。

　　直到摘到山顶，想着全摘了挺不厚道，现在冷起来哪管厚道不厚道的，就该统统摘光。

　　庙外风雪怒号，庙内却因这簇火光与渐渐弥漫开的药香，透出几分难得的安宁。

　　小白狐在她脚底打转，尾巴谄媚地摇来摇去。

　　云华心不在焉地摸了两把，小白狐立刻露出享受的表情。这只雪狐倒是极其温顺亲人的。

　　只是……她头疼地看着眼前的大鸟。这只凤凰怎么回事？

　　三天了，她日日为它换药疗伤，可它却始终昏迷不醒。这简直是在侮辱她的医术。

　　“喂，你都睡三天了，怎么还不醒？”她凑近些，用手指戳了戳它的翅膀，“难道我医术退步了？不能啊……”

　　她话音一顿，眼珠转了一转，又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说起来……许久没开荤了。不如趁还没死透……先宰了再说。是炖汤好呢？还是烤了吃比较好？”

　　那凤凰纹丝不动，似乎真是死了。

　　嗬。

　　云华眉梢一挑，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它耳边去了：“炖汤未免太过清淡，不够滋味。还是烤了吧，烤得外焦里嫩，油脂滴在火里滋滋响，再撒点盐末……啧，真是下酒的好菜！”

　　她笑眯眯地摸了两把雪狐，雪狐立刻弓起身子来，“小家伙，咱俩今晚吃凤凰肉！”

　　“砰——！”

　　一道刺目的金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山神庙，强劲的灵力波动震得篝火都晃了两晃。

　　只见金羽纷飞间，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立在火光之前。金色的羽毛在空中缓缓飘落，尚未触及地面便化作点点光尘消散。

　　那是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身姿颀长，穿着一件染血的金色衣袍，唇色因失血而略显苍白，但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里，却带着与生俱来的倨傲，即便此刻满身狼狈，脊梁依旧挺得笔直。

　　他凤眸微眯，声音里带着三分羞恼七分不可置信：

　　“你……！大胆！”

　　云华眨了眨眼，“……哦？” 她甚至还想再得意洋洋地说上几句俏皮话。

　　直到看清那少年周身光华后，云华眼里的光瞬间熄灭了，啥俏皮话也说不出来了。

　　她整个人蔫蔫地倒进了草堆里，连手中的赤霞果都忘了吃。

　　这光......纯种金光。

　　天界的神力等级，她可太清楚了。金、紫最为尊贵，白光为末流。除个人修炼外，血统是灵力的根基，血统强者连修炼都是普通仙人的十数万倍，她天资还不错，但血统比较一般。

　　毕竟是凡人修炼成仙，纵使天资超绝，医术无双……说的再厉害，在天界也就只能混个青光罢了。不过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混混日子很够用了。

　　但……眼前这位，灵力金光闪闪简直亮瞎她的狗眼。他这么年轻……只能说明血统极纯，往上几代都是仙中仙，人上人。不是少君就是少帝，无论哪个……都是她得罪不起的人物。

　　她除了日行一善之外，此次救他确实存有私心。他的身上有至纯之火，凤火。那只雪隼生于昆仑这种极寒之地，此火可助它对抗严寒，于修行极为有益。所以雪隼才会那样不管不顾，就算是以卵击石也要试一试。这只凤凰又恰好与人打斗受了重伤，身下又护着一只雪狐，手脚拘束间竟被打的节节败退，如果不是她出手……面对那只毒隼他未必有胜算。

　　雪隼需要吞了他的灵丹才可取凤火，而云华只是想借他的凤火来御寒。如果能得一缕凤火，她从此上昆仑就再也不用吃那小破果子啦！

　　然而……这家伙是帝君……那她的小算盘就彻底打不转了。她与这些少君少帝的玩意儿打过不少交道，纵使你救了他们的命，他们也只当是施与你的恩典，更遑论借凤火了。

　　借火无望，治伤还得倒贴她的上等灵药。怎么看都是笔稳赔不赚的买卖。

　　金光闪闪的烫手山芋呐！

　　“唉，”她认命地叹了口气，摸出最后一颗赤霞果狠狠咬上一口，果子的暖意却驱不散心头的郁闷，“只能算我倒霉咯。”

　　眼前少年似乎还想就她方才的冒犯行为说些什么，但她毫无兴趣，只打了个响指，那少年便软软地瘫倒下去。

　　“睡吧，鸟儿。”云华伸了个懒腰，将指尖药粉随手抹在了稻草上。

　　冬日人便容易困乏，不如睡个好觉。此次昆仑寻觅无果，索性回青曲镇看看去。青娘子……或许知道些什么。

　　她随手抛出根银针，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那烛火应声而熄，四周陷入一片黑暗。

　　七日后。

　　云华望着眼前熟悉的翠竹林海，满身风尘似乎都被这抹绿意洗净，正要舒展腰身长舒一口气——

　　那口气却卡在了喉咙里。

　　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此刻正站在十步之外的身影。这一路上，无论她走快走慢，这人始终保持着这个距离，不近不远，就像甩不掉的鬼影一般。

　　这家伙要不要这么难缠！自从被她一把迷药迷晕之后，他就很乖顺地保持一定距离了……她暂时倒也迷不晕他。

　　“五方公子，”她扯出一个假笑，眼角微微抽搐，“如果我没记错，这已经是我们第三次‘就此别过’了。”她俩这七日倒也不是完全不相熟……还是互通了名姓的。

　　雪狐听见了云华的声音，兴奋地从五方袖中钻出，蹿到了她的脚底，乖巧地依偎在她的绣花鞋上。

　　云华瞬间没了脾气……这雪狐实在会撒娇，这会儿已经露出了肚皮，抬高下巴示意她来摸。

　　五方：“嗯……恰巧同路。”他左顾右望。

　　“我从昆仑山回青曲镇，你也能恰巧同路？”她翻了翻白眼。

　　“……”

　　“现在我到家了，”云华指着前方若隐若现的小院，竹篱茅舍在竹林掩映下依稀可辨，“你嘞？”

　　五方抬眸，目光掠过她的肩头，又落在她指的那座院落上，“我也到了。”

　　云华实在没法子了，“你一路跟着我到底想干啥？”

　　那双孤傲的凤眼慢悠悠地欣赏着眼前竹林之景，

　　“求医。”却没有丁点求人的意思。

　　这种病人……她一天能不动声色地毒死十个！

　　在她即将炸毛之际，前方竹林小径上急匆匆跑来一个身影，打破了这僵持的局面。

　　来者是个头戴绿冠、身着绿袍的老人，正是负责打理这处居所的竹精寒玉。

　　此刻他满脸焦急，连礼数都顾不上了，快步冲至云华跟前，连站在一旁的五方都来不及留意。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

　　见他这般模样，云华心头一紧，暂时将五方抛在脑后：“小竹子？何事慌张？”

　　“是青娘子！”寒玉急声道，胡子都跟着颤抖，“她去堂庭山寻‘月影草’，说好一月就回，可如今三个月过去，竟音讯全无！”

　　云华闻言脸色骤变。

　　青娘子行事向来稳妥，绝不可能无故逾期不归这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