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未休》烟雨楼台中

5、第一梦（四）

　　周易看见周艺坐在沙发上，她抱着靠垫，百无聊赖的换着台，歌舞表演的声音从电视里飘出来，混到夏天聒噪的蝉鸣里，搅的人混混欲睡。

　　周易睡得有点发懵，头重脚轻地在周艺旁边坐下。周艺瞟了他一眼，往旁边让了让。

　　“姐。”周易没由来的心慌眼涩，看着周艺张口喊了一声。

　　十七岁的周易声音有些哑，周艺把这归为他高考后报复性睡眠的附赠品。

　　“干嘛？”周艺应了一声，眼睛倒是没离开电视。

　　“没事儿。”周易把目光重新转向电视，周艺不知道什么时候换到了电视剧，男女主正在生死对峙，爱恨交织的十分激烈。

　　“姐。”周易还是心慌，于是他又把眼光转到周艺身上。

　　周艺浑身是血的躺在地上，血溅到眼球上，直愣愣地看着辽远天空。

　　周易脑子好像轰的一声炸开了，连呼吸都变得粘滞。身边哪里是家里呢？这分明是在街口，周易跪坐在地上，杂乱的声音铺天盖地地淹没了他，思考，成了一个奢侈品，让周易无法用，不敢用。天地那么大，声音那么多，车鸣声，鸟叫声，喧嚷声，他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脏一下一下的抽搐，却偏偏听不到周艺的一点声音。呻吟声，呼吸声，什么声音都好，但什么都没有。

　　汹涌的恐慌把所有感知都隔绝在外，好像在水下一样，扭曲的人影，沉闷的声音，全都裹挟着周易。

　　“……那个，周易是吧，你还好吗？能听到我说话吗？喂？你还好吗……”

　　有人的声音由远及近，从水面穿到水底，闷闷地撞击着他的心脏。

　　无意识间，周易抓住了楚辞的手腕，鲜活跳动的脉搏顺着指尖传到血管里，把他从旧日的梦魇中拉出来。他慢慢坐起来，随着混乱的思绪一点点平息，周易才发现自己拉住了楚辞的手腕。

　　“你能碰到我？”周易看着自己的手，好像第一次发觉自己手指的存在，喃喃道。

　　“啊？”楚辞没听清。

　　“没事。”周易爬起来，没放在心上。主角有点特权好像也不是什么特别令人诧异的事情。“你不是要救你同门吗，走吧。”周易好像后脑勺长眼睛了一样，楚辞刚张开嘴就听周易的声音从前面飘来：“别想了，你遇到的是假的季九真，春风客栈里一个真人都没有。”

　　“你师兄，”周易回想了一下剧情，“大概快死了。”

　　闻素笛是真觉得自己快死了。水滴落下的声音在溶洞里层层放大，毫无规律，震的人心神不守。他拖着长剑在洞穴里踉踉跄跄地走了一会儿，觉得腰痛的厉害，那是刚刚和一只想吃掉他的花怪打斗中不慎在腰间留下的伤口。他捏了捏腰间的荷包，确认东西完好无损。左右无事，闻素笛干脆原地盘腿坐下来，横剑放在膝上，一点点复盘这几天的事。

　　先是在李家除鬼没找到鬼，然后是楚辞赶来说在庭院里见到了别人都见不到怪人，接着是九转玲珑珠布阵结果所有人都陷进迷阵，再就是春风客栈前遇到假季九真，见证了时间重置后信了假货的鬼话，被另外一个传送阵送到此处。这都是什么事啊。闻素笛慢慢擦着剑身，苦大仇深地盯着面前的石髓，仿佛能从七扭八歪的嶙峋怪石中看出花儿来。

　　但是闻素笛没想到的是，真让他盯出花来了，不仅如此，这花还会张口叫师兄。

　　两人高的巨花毫无预兆的顶替了石头的位置，突兀的出现在闻素笛面前，花叶之下的法阵明灭不定，依稀可见残缺之处。“大师兄，救我！”季九真奋力从巨花闭合的花苞里爬出来，一眼就看见了灰头土脸的闻素笛，连忙振臂高呼，一时不察，又被巨花的花瓣包进去了。

　　闻素笛狼狈地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土，几番思量，觉得惨到这个地步的必然不是假货，提剑砍断了巨花的花茎，把自家倒霉师弟从花苞里剥出来。

　　“你的弟子印呢？”闻素笛捏了个清洁咒，把两人打理的勉强能看。

　　“弟子印？”季九真摸了一下腰间，不出闻素笛意外的落了个空。

　　闻素笛压着抽痛的侧腰重新坐下来，季九真也跟着坐下来，忐忑地看着闻素笛，欲说还休。“我没事，这一片都是没开智的小妖，我休息一下就好。”闻素笛好脾气地笑笑，略有心虚地避开季九真的关心。

　　按理来说自己写的阵法没有问题啊。闻素笛百思不得其解，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出了差错，才会落入如此局面。李澄和楚辞现下都不知身在何处，闻素笛心中焦灼，几次调息都是一片杂乱，干脆站起来带着季九真寻找出阵的法子。

　　“师兄……”季九真说话支支吾吾的，闻素笛扫一眼便知道他在害怕。他还只是一个未经事的少年，从未遇到如此阵仗，难免生出惧意。闻素笛虽然也慌，到底是年长几岁，还能稳住心神，反过来宽慰几句。

　　一路跌跌撞撞，除了砍了几个小怪，什么都没有发现。简直是白白耗费体力。闻素笛有些懊恼，在一处稍大一点的石髓旁坐下来稍作休整。季九真平日里咋咋呼呼，这会儿堪称大难临头，倒是乖觉起来，自觉在闻素笛旁边坐下，警惕地盯着四周。闻素笛看到季九真故作沉稳的样子有点好笑，伸手扒拉了一下季九真头顶的发旋，说：“天塌了还有师兄顶着，真要遇到什么，左右不会让你出事。”季九真闷闷的应了一声，显然不太信。

　　闻素笛正打算再打趣两句，突然心下一空。

　　一股幽冷的气息蛇一样缠住了他，闻素笛几乎立刻寒毛倒立，周身流转不息的真气仿佛凝固了一样，粘腻滞涩。往日乖巧的真气全都临阵倒戈，成了困住他的牢笼。闻素笛原本要落到季九真肩上的手改拍为推，一巴掌把季九真推出老远。

　　季九真还在状况外，向前一滚，哎呦一声，正要茫然地爬起来，便听到闻素笛一句爆呵：“找师父！”旋即手脚一空，在一片扭曲的光影中向下极速跌落，正正砸在妙叙师叔的大鹅之间，和不远处摔在妙叙面前的李澄相顾茫然。季九真一骨碌爬起来，后面大鹅咕咕嘎嘎的叫着，伸长了脖子要去啄季九真的屁股。在妙叙师叔快要气哽过去之前，季九真奋力抵挡着大鹅的攻击，冲李澄大喊着：“师姐，快找师傅！”李澄听言解下震魂铃，猛地一摇。一块水镜平平铺开，楚潇柏从镜中一步踏出：“何事唤我？”

　　闻素笛猛地吐出一口血，腰间的荷包散落在地，里面分明是另一个更为晦涩的阵法，在真气触发之后便失了光彩。闻素笛神色萎顿，唇色煞白，仿佛下一秒就要倒下，但一只手托住了他的下巴。

　　为了开阵保人，闻素笛消耗了太多真气，眼前尽是重重叠叠的虚影，难以视物。他勉强稳住身形，在看清眼前人之前，先感受到有人贴在自己耳侧，蛇吐信一般说话，那人声音嘶哑，仿佛生前哭喊太多，又或是声带充血阻滞。

　　“赵郎……你终于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