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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弦月高悬 我恨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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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纱遮掩之下,一双透彻如冰的眼眸望了过来,让他整个人凝滞在原地。
是她。
那日的纷乱和鲜红恍惚间重新浮上心头,但已不再是惴惴不安,胀痛与酸涩之中,一股劫后余生的喘息感逐渐占据主导,让紧绷到快要断裂的弦慢慢松弛下来。
她没事。
近日传言纷飞,有说宁灵渡劫垂死,靠灵脉吊命,已经是个废人,有说她已得大道,飞升精妙怎会被俗人参透,更有说古来飞升皆是虚谈,这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建议去新开宗的飞仙宗拜拜山头。
除却以讹传讹,浑水摸鱼的那部分,整个修真界暗流涌动,明里暗里的试探,但东极丹阙府上下却像刀枪不入的铁桶一般,丝毫消息都没有透露出来,派去的人也都无功而返。
他虽不信那些谣言碎语,但听的多了,总会有些心烦意乱。
谢玄之缓了一口气,将微颤的指尖背在身后。
本想着先拿了洗髓骨,再想法子混进仙门,却不想竟在这里就直接碰上了面。
再想既然她还在凡尘,定然飞升出了问题,在雷劫中吃了亏,此刻踏足焚情谷,约莫是为洗髓骨疗愈而来。
想到宁灵受伤了,谢玄之呼吸一紧。
以宁灵的性格,若是寻常小伤她也就随意忍过去了,若非伤重难愈,怎会踏足焚情谷这等是非之地。
他眸色深沉,紧紧盯住眼前人,恨不得现在就将人锁起来,好好温养上天材地宝。
万千思绪纷乱,谢玄之却不敢妄动,生怕惊扰这一幕。
他定定看着数重纱幔后的白衣女子,几乎舍不得睁开眼睛。
一股难以比拟的安定感充斥感官,无数个光怪陆离的梦造成的恐惧被瞬间击溃。
好像看见这个人后,漂泊的孤魂就有了栖息之所。
他张了张唇:“我……”
此时机缘重逢,一时有太多话想说,唇舌却像是被堵塞住,不知道从哪里先开口。
是问她身体现下如何,当时的毒有没有清干净,还是解释那时鬼迷心窍用了药,想要将她抢掳回去,现下已经知道错了,抑或是那支附了命魂的簪子,那个吻。
还有那声……渡人。
谢玄之神色慢慢沉了下来,眼眸深处欲念丛生,视线宛若恶鬼缠身,一寸寸抓住眼前人的手指,腕骨,将她紧紧缠绕起来。
他自知从前所作所为并不光明,那日更是心中痴缠魔念作祟,轻薄于宁灵,她却仍能心怀仁慈,强压怒气放他走,当真撑得起一声有教无类,道心圆满。
但……
既渡了魔,便不要妄想抽身离去。
谢玄之手指缓缓攥紧,直到掌心传来尖锐的刺痛感。
就算是恨,这份恨也得完完全全独属于他。
“我就说很像吧。”
身旁有声音传来。
醉醺醺的酒气飘散开,打破了扭曲至极的神思,赵崇没看出身侧人心中翻天覆地的汹涌,见他不动,笑嘻嘻地搭了肩膀过来:“可真是捡到宝贝了,如此神似,竟连你也认错了。”
谢玄之皱了皱眉:“认错?”
赵崇乐呵呵:“自然。”
他长袖一挥,介绍道:“这可是……”
无诤和尚接话:“白姑娘。”
赵崇自信拽出他新学的几句诗文:“这可是白姑娘,那句怎么说来着,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
他扬起酒杯,眸光朦胧,眼前似梦似幻:“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染人间桃李花,此情此景堪比剑仙神姿……哎呦,你干嘛打我。”
谢玄之收回手:“呵。”
他看了眼岿然不动的宁灵,见她安静站立,没有暴露身份的打算,看着甚至颇有兴致,便也配合得没有挑破。
谢玄之一把推开酒气醺醺的赵崇,和这瞎眼货划开界限,皮笑肉不笑道:“几年不见,你机敏了许多。”
“是嘛,在人间这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唔。”
赵崇忽然砸吧出了点滋味:“你是不是骂我呢。”
谢玄之:“怎会。”
赵崇:感觉骂的更脏了。
见谢玄之脸色沉郁,赵崇望了望满屋的窈窕淑女,又见谢玄之身侧空无一人,顿时一拍大腿,嬉笑道:“呦,这是嫉妒了,来人,快招待上。”
赵崇发带散开,有侍女上前系好,又靠近旁边的谢玄之想要替他斟酒按肩,被谢玄之脸色阴沉地躲开,甩袖挥退。
“你这些腌臜事我向来不沾”,谢玄之瞥了一眼宁灵,澄清自身,回看向赵崇:“那东西给我,我有用。”
这蠢货竟然将本尊当做替身带了回来,也不知道有几条命够他耗的,赵崇向来放荡不羁,呆会儿要是污了宁灵的眼睛,便是死一千次一万次都不够的。
“不行不行,说是两日就得两日,着什么急嘛”,赵崇撑着脸,看着宁灵,面色逐渐泛红:“还是小美人坐的住。”
他忽然一把推开身前堆积的所有东西,被众人趋之若鹜的洗髓骨掉在地上,场内却没有一人分神去理会。
赵崇腾出位置,一双眼睛黏上了宁灵:“美人,快快快请坐。”
“呵。”
谢玄之这会儿也没心情关心那节破骨头了,见这人对着宁灵献殷勤,神色倏地冷了下来,指骨咯吱咯吱地响,恨不得上去就把人眼珠子挖出来。
又想到自己如今没名没分,这份醋意也像呛在胸口似的不上不下,心情顿时更坏了。
坐?
往哪坐?
宁灵看了看长桌旁边唯剩的椅子,再看看椅子旁边面色沉郁的谢玄之,不知怎的,忽然感觉背后有点发凉。
她看了一眼谢玄之,发现他眼神移开,似乎没有想和她相认的意图。
那日的话,似乎重了些,他若是生气,好像也正常。
事情解决后,再说清楚也不迟。
风吹动帷帽,宁灵按住帽檐:“不必。”
既然从这谷主口中得知了有第三方参与,此行便有了结果,灵剑在识海中振动,宁灵微动,准备直接动手。
再硬的嘴,想来也能被朔月撬开。
她问:“最后一遍,那人……”是谁?
话音未落,赵崇面色不改,一溜烟从台上下来,几个大跨步间就坐在了宁灵的脚边,虚虚靠着耍无赖:“就这个调调,我喜欢,美人拒绝的再大声些。”
宁灵:“……”
谢玄之:“……”
他冷着脸几步上前,一把抓住赵崇胳膊,将人拉了起来,随手丢给一旁等候的侍女,冷声道:“管好你家主子。”
赵崇酒意朦胧,被这一拉也生气起来,朝着宁灵委屈控诉:“这是嫉妒,这人面上正经,内心放荡,不像我,表里如一。”
谢玄之原本就阴沉的脸顿时更黑了。
赵崇酒壮怂人胆,平常不敢说的今日一股脑全吐了出来,什么戾天君小肚鸡肠,什么平日里做派极大,就喜欢华而不实的排场,什么前些日子被人溜得跟狗一样。
话音未落,一道凌厉的雷光便抽了过来,破空声响彻汤池,水液飞溅,在木柱上直接凿出点点坑洼。
谢玄之立在原地,紫色雷霆顺着手臂蜿蜒而上,语气冷的掉冰渣:“你再说一遍。”
“至于这么生气吗,好好好,不说就是了。”
赵崇笑嘻嘻:“来来来,尊上和我新得美人说说话,说完就不气了……哎呦!”
又是一鞭子挥来,他连忙躲开,额头前一撮头发直接被烧的焦黑,紧接着就是势如破竹的下一鞭,这回正中脊背,疼得赵崇呲牙咧嘴:“你来真格的啊!”
他惊道:“在禁制下强动法力,你不要命了!”
迎接碎嘴子的是更加猛烈的雷光。
“轰隆——”
几番下来,赵崇人酒也醒了,人也焦了,连忙认错,但显然没什么用,他在满天雷灵下连滚带爬地躲闪,在宁灵旁边站定,气喘吁吁道:“说她好不行,说她不好也不行,美人你说这人是不是疯了。”
“轰隆——”
雷光蜿蜒而下,避开中间的白衣仙人,精准地劈向口无遮拦的浪荡子,一股巨浪来袭,直接将人掀翻了过去。
宁灵抬手遮了遮光,向旁边挪了两步。
等到烟尘散去,破破烂烂的赵崇从池水里爬出来,一上岸就朝着宁灵爬过来,“唰”地躲在了她身后。
“休战,休战!”
他拽了拽宁灵的衣袖,央求道:“美人,你也帮忙说说话,这家伙一根筋,你和那位长的那么像,说话肯定顶用。”
“这家伙被无情道的人折磨疯了,前些日子回来精神头就不太正常,据说还带是一身里里外外的伤回来的,魂都丢了半阙,保不齐都有心魔了。”
他吐槽道:“无情道唉,断情绝爱,杀妻杀夫证道都毫无畏惧,那可是无情道第一人,那就不是人,如何能被他左右,保住命回来就不错了,还整日痴心妄想。”
赵崇委屈巴巴讲重点:“说他几句还想打我。”
他探出头来:“你在玄塔上淋雨淋成狗,失魂落魄满世界发大梦的时候怎么不动手。”
谢玄之:“胡言乱语。”
他想挥鞭缠住赵崇阿巴阿巴的嘴,但这狡猾的东西瞧出他的顾虑,一直躲在宁灵身后,雷光犹犹豫豫地停在周围,竟一时不得寸进。
宁灵拔剑的手也忽的顿住。
淋雨?
失魂落魄?
剑痴撑不住先笑出声。
【什么修真界青春疼痛文学】
赵崇还在拱火:“那位可不是这位美人这般的好脾气,你这般心神动荡她可不会在意,你将她入心,她可不会把你放在眼中。”
“元深”,赵崇眸中的轻佻收敛,换上了几分认真:“你何时才懂得,你的死活于她来说,微若尘埃。”
宁灵拧眉:什么?
似是察觉她的表情有些微妙,眼前的雷光忽的停滞下来。
谢玄之深深看了一眼宁灵,再看向赵崇,张了张唇:“那又如何。”
“我恨她。”
恨她无情道心圆满,恨百般无奈却留不下丝毫痕迹,恨天上月高悬于世,更恨毒了世人绵绵不尽,自己亦在其中不得脱出,她眼中万物葱荣,他又算得了什么。
“但”,谢玄之声音带着哑意:“与她有何关系。”
他唇舌僵硬,道出心中最后的坚持:“况且你又怎知,她全然无感。”
赵崇恨铁不成钢,叹道:“人生三大错觉,她喜欢你。”
谢玄之:“……”
深吸一口气,捏紧鞭子,不准备和这讨人厌的家伙多说,他伸手:“洗髓骨的封印解了。”
“不行。”
赵崇直接拒绝:“那人说这东西的命数在两日后,那时封印自然消解,我就是想动也动不了,而且若时日不到,他会来寻麻烦的。”
谢玄之:“他?”
赵崇看了看身前安静的宁灵,又看了看谢玄之,叹了口气解释道:“你们怎么都那么多好奇心。”
“就一白袍老道人,行事颇为神秘,从前我突破负伤濒死时救过我一命,前不久找到我,要我将这洗髓骨的事散播出去,还要求出世时辰分毫不差,说是什么天机命数。”
剑痴察觉到关键词。
【天机】
宁灵:命数。
她眸中愈演愈亮,平淡的眸子里荡起兴奋:“找到你了。”
赵崇推辞:“真的不能给你,说是两日后就必定是两日后,不然我观他脾性,咱们有一个算一个可能都会有麻烦……靠!”
瞬息之间,一抹白影悄然而至,悄无声息地踩上那根莹白玉骨,平静的灵气在抬手间化作狰狞剑气,化作滔天剑影袭向洗髓骨。
一剑开天门。
以剑气为中心,天地分裂,赵崇看着结成两半的房顶,所有话一时间都堵在了喉咙里。
第二剑瞬息而至。
玉骨不堪重负,发出刺耳的开裂声,连带着地面裂缝愈演愈甚,池水倒灌,侍从慌张四散,中心烈风阵阵,白衣却岿然不动。
帷帽早已吹散,露出一张冷冽的面容。
“咔嚓。”
第三剑压下,洗髓骨连同其上的禁制轰然变成碎末,与倒灌的池水融合,再寻不到踪影。
天上瞬间风云突变,宁灵退后一步,呕出一口血。
谢玄之:“宁灵!”
赵崇猛抬头:“宁灵?!”
“我没事。”
她抹去唇边鲜血,眼神却明亮无比。抬头望天际,声音缓缓:“既如此关心你的东西。”
“滚下来,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