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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经年61 久阴初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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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若莹不让事情再经他手,江熠也只是过问一下,没有再插手什么的打算,难得闲下来,他干脆摆了棋盘同自己对弈。
茶水重新续上,贴心地画了保温法咒,季照安准备得妥帖恰当,却迟迟没走。
这小子不可能不心动,江熠清楚,头也不抬地问道:“不感兴趣?”
季照安不答,叫他:“江熠。”
真是没上没下惯了。
江熠没应,专注棋局。
季照安道:“我与你不同。”
江熠落下一子,季照安道:“你不会恨师祖,但我会恨你。”
江熠动作微顿,淡声应了:“嗯。”
季照安攥紧手,无声吸了口气:“你就不会遗憾么?”
江熠道:“遗憾什么?”
季照安:“遗憾你就收了这么一个徒弟,你呕心沥血把他培养出来,能给的都给了,到头来他非但不感激你,还恨你恨得要命。”
江熠不疾不徐地又下一子,问:“你后悔了么?”
季照安拧眉:“后悔什么?”
“后悔认我为师。”
好半晌,季照安问:“你觉得呢?”
似乎下成了死局,捏在指尖的棋子迟迟不知该落在哪里,最终又回了棋奁。
江熠起身,随手理过季照安鬓边的发丝:“后悔也晚了,照安。好在一切都不是太迟,你还有摆脱我的机会,往后亿万年,你才是真的自由。”
季照安愣住,新泡的茶一口未动,江熠绕过他出了门,宽大的袖袍拂过手背,卷起一阵他并不喜欢的清苦药香。
季照安有些烦躁。
刚缓和一点的气氛,又被他两句话问得僵直,可他就是忍不住,他也搞不明白自己,江熠强势起来他不喜欢,温缓下来他也不喜欢。
江熠明明能强迫他接受他没得选择,偏偏又要说起解仪的事,他想说什么?
告诉他不用有负担,一切都是师长该做的么?还是想劝他想开,看在师徒一场的情分上,不要怀恨在心?
江熠也会在乎他恨不恨他么?
——他才不在乎。
什么叫后悔也晚了?
江熠根本没有丝毫的悔过之心!就是重来一次江熠也只会后悔没有早点废了他的修为,至于他的爱恨,从来都不在江熠的考虑范围之内。
季照安恨得牙痒痒,折身追出去拉住人:“你要去哪?”
江熠的视线从被扣住的手上落到他脸上:“你是没事做了?我做什么你都要跟着?”
“……”季照安在院外落下结界,阴着脸道,“我知道拦不住你,没关系,只要你走出去,我就叫师伯来。”
江熠额角青筋直跳:“季照安,你的脑子里是只剩下了放肆二字是么?”
季照安遗憾道:“我也想落个大点的结界供师父散心,奈何修为不够,只能这样了,师父,种因得果,我后悔无用,你也是。”
江熠怒火中烧的瞳孔在脑海中挥之不去,季照安迟迟静不下心,又一次踏出虚空时,云沉终于困惑地问出了口:“怎么回事?”
季照安用力按了按脑袋,摇头问:“云伯,什么时辰了?”
云沉估摸了一下:“午正上下,虚空内时间流速要慢很多,你在里面安心修炼就是,总是出来干什么?”
季照安兀自点头,拔腿就走:“我得去看着师父喝药了。”
云沉:“……”
云沉横剑拦人,脸色变幻莫测:“你师父不是三岁稚子,用不着你时时刻刻盯着,你到底怎么回事?不想赶紧把境界提上去你来找我干什么?嫌寿元太多没地方挥霍吗?”
境界不够,季照安挡不开云沉的剑,疯涨的焦躁涌上心头,他眉心一压脱口而出:“他还不如三岁稚子!”
“……”云沉沉声道,“照安,孰轻孰重你分得清,你师父那边你已经无力改变,但即将到来的大战你还有机会把握,不要本末倒置了。”
本末倒置?谁本谁末?
季照安抓着剑刃看云沉,有一瞬的迷茫。
*
江熠刚听完云沉的传讯,抬眼就见季照安端着药推开了书房的门。
“师父,喝药的时辰到了。”
江熠:“……”
江熠觉得他就是元神完好无损也迟早会被这混账气死,被局限的是他,怨气深重的倒是这东西。
不过两个时辰没见,季照安简直像是刚从十八层地狱爬出来的厉鬼,盯着他的目光森寒幽深,活像是恨不能下一刻就生吞活剥了他。
江熠强忍着翻涌的怒气,灌下药后冷静道:“我会传讯无恙长老,这药既然喝着也只是个慰藉,今天起就不用熬了,滚回去修炼。”
季照安捏了碗,不动:“江熠,你不会不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回来一趟吧?”
江熠冷冷抬眼:“一厢情愿的东西就值得你如此念念不忘,季照安,你就这点志气?”
季照安扯了扯嘴角:“是,我不如你志气远大,不如你冷心冷情,那也没办法了,要改也不是现在,跟我入虚空。”
有那么一刻,江熠怀疑季照安体内还有一只下错了的情蛊。
荒谬至极。
江熠看着缠在手腕上的灵力绳,想不通季照安这种蛮横无理的执著究竟是从何处习来的。
虚空无边无形,里面安静打坐的青年神情平和,全然没有方才那股嗜血的狠戾劲,蜷在膝上的指间圈着灵力绳的另一端。江熠按上眉心,深深阖眼。
未免天道干扰,虚空开在堕海秘境中封印魔族的地方,堕海秘境早被季照安炼化为己用,任何一个角落发生何事他心念一动就能知道,他根本不担心江熠在这里面会去何处。
然而江熠哪里也没去。
湖面碧波荡漾,草地里晃荡着无数细小碎花,白衣修士静坐其中,手腕上一根灿金细绳牵牵挂挂地蜿蜒进身后的虚空入口。
日月轮转过两番,那根细绳终于动了一下。
季照安不知道自己用了多久,无需拓宽的经脉和识海让他修炼起来一日千里。江熠说的对,他离渡劫还差得远,所以他绞尽脑汁也没法勘破那层迷雾。
虚空中提前透支的时间都要数倍返还,季照安不敢逗留太久,挣扎几次无果后还是选择先出来看看情况。
江熠又睡着了。
灵力绳下的脉搏与前几日并无区别,即便他境界有所提升,也摸不到更清晰有力的跳动。都这样了,这人身上也不见有哪怕半分慌乱。
季照安恨死了江熠这种心无挂碍的淡漠坦然,却又毫无办法。他怀疑江熠修的就不是苍生道,无情道也不至于此。
江熠睡的极浅,身后一有人走近他就醒了,刚睁眼就被一只手托住了下颌抬起,季照安在他身后俯身落了个吻下来。
江熠的脸色瞬间黑了,季照安抓住他甩上来的手,死皮赖脸地把自己塞进去十指相扣,眉眼愉悦地弯起:“江熠,我回到大乘了。”
“你等等我,我找办法给你把元神补好行不行?”
江熠挑眉探过,脾气消了大半,凌鸿温柔地将人掀出十丈远:“子矜找你。”
*
季照安一进不知殿就察觉到不对——幻境。
季照安在辛若莹手下出入过不少幻境,几乎瞬间就认出了这是她的手笔,一头雾水地往里走,两步后殿内的陈设变了模样,通阳殿的样子逐渐显现出来。
殿内两侧人影憧憧,都模糊成了明暗交错的雾气,唯有中央跪着的身影笔直清晰。
那是一个少年的身形,虽然从未见过,但季照安一眼就能肯定,是江熠。
季照安兴奋地上前,又在看到人时僵了笑容。
那张面容比他熟悉的模样要稚嫩许多,唯有神色是如出一辙的坚毅冷淡。
空旷的大殿中央,江熠半身浴血,怀里抱着个面无血色的人,对上方的解仪道:“他们杀了时衍。”
“是,我杀了凡人。”
“我不悔,我没错。”
“杀人偿命,谁也不能例外。”
“修士就活该被杀么?时衍什么都没做,那么多道友也什么都没做,被杀的也有凡人,他们也什么都没做。”
“我放过他们,谁来放过死去的人?还有那么多无辜死去的凡人你们没看见吗?!”
“我就是要开这个头又如何?此事本就是因魔修同仙门的纷争而起,战火波及凡人已是罪孽,在座诸位真能袖手旁观得心安理得吗?”
“私心又如何!今日陨落的是时衍,明日陨落的就会是你们的弟子!谁敢说自己没有私心?!”
季照安从未见过如此失态的江熠,他跪坐下去,将嘶吼得逐渐颤抖的少年虚揽进怀中。
“我不怕死在蛊虫手上,我怕我空有一身修为、却只会懦弱无能地端坐于此殿之上。”
江熠抱紧怀中的人,双眼布满猩红血丝,一个人、一句一句地、寸步不让地反驳回去。
这么小。他一只手就能圈住。
季照安指尖发颤。
可他还没来得及试图擦掉江熠眼底的泪光,圈着的人就换了位置。
几排年少的仙门弟子中,江熠跪在最前方,一言不发。
季照安知道,这是江熠私下聚集的一众志同道合的道友,没有提前告知,当众宣布了他们要去捕杀蛊盅的决定。被铺天盖地骂了半个时辰,无一人悔改。
从无法辨认蛊盅到能精准找出蛊盅,江熠杀了近千人。但依旧无法避免子虫的死亡。
子虫对蛊盅的忠心程度远超季照安的预料,江熠不动手,死的就是他。
再多的不忍和怜悯都在日复一日的厮杀中化作了麻木和冷漠,季照安看着江熠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看着他收敛尸身的动作逐渐熟练利落,收敛凡人的,也收敛同伴的。
那个会愤怒会反驳的鲜活少年被淹没在黏腻浓稠的鲜血下,愈发沉默稳重。
蛊盅绞杀元神的动作快得诡谲,全然不是一个凡人会有的速度,那是来自魔族蛊虫的加持。
江熠的元神就是在这期间伤的。
季照安不敢看,又做不到不看,他觉得自己像是个躺在刽子手刀下的囚犯,知道刀迟早会落下来,但不知道会在何时。
江熠走过血海,也堆起尸山,刀还未落,季照安已经疼的要命了。
可他带不走江熠。
他甚至做不到阻拦。他只是个徒劳的局外人。
江熠追杀了一个蛊盅四年,那个蛊盅被江熠堵进破败巷道时,季照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疯了般地扑上去想将江熠护进怀里。
“师父!师父师父、师父别去,师父……”
他拦不住,他早就知道,他拦不住。
季照安跪在地上,抱着猝然痛吟出声的江熠痛得浑身发抖。
“师父……”
但更疼的还在后面。
蛊盅是有意识的。
死前,那个蛊盅恢复了意识,帮江熠拢住了逸散的元神。
季照安看着江熠错愕茫然到忘了疼,也惊愕到做不出任何反应。
蛊盅是有意识的?这算什么?
从头到尾,没有什么魔物,只有屠杀——一场在魔修的引导下、仙门对凡人的屠杀。
季照安感觉自己要疯了。
但江熠没有。
江熠只是在那具尸身前沉默地跪了半个时辰,随后用草席裹了尸体、搬去尸堆,赶往下一个蛊盅的出没地。
江熠的剑法陡然变了许多,不躲不避,狠戾而直接,要命,不惜命。
季照安看着他杀了一对年轻夫妻,转身看向那对夫妻目光所向的地方。
季照安心疼得体无完肤。
原来他以为是天神降临的人,正陷在一生中最深的泥沼里。
而他还要无理取闹地赖在他身边,把恩将仇报发挥到极致。
元神初裂,应该是疼得受不了的,所以江熠才会时常小睡,然后又被他烦闹着吵醒。
季照安第一次觉得幼时的自己这么讨人嫌,让他想一巴掌呼死。
可江熠都纵容了下来。
有他在平遂峰,江熠不得清净,更不得休息。难怪不愿收下他,换作他,早都一剑劈出山门外了。他师父还是太心软。
季照安就这么看着江熠被他逼着一步步退让,直至院中经久平和的灵气忽然泛起波澜。
幼年的他在亭中打坐,体验到了第一次引气入体的感觉。
江熠站在院中,静静看他。
那一刻,季照安似乎看到了他师父身上浑浊杂乱的气息在缓缓安定。
像久阴初霁,清朗的风终于吹过了污浊的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