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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这一觉睡的 ...

  •   这一觉睡的时间有点长。
      不知是药的作用,还是真的太累,迟瑞卷着毯子,趴在玉床上,感觉身体像是坠入了无边软绵的波浪里,惬意而又安宁。
      再次睁眼时,玉床上已经没有了允鹤的身影。
      门口蹲坐着个身着红衣的少年。
      少年背对着迟瑞,仰首望天,似在发呆。
      他身量不算太高,头上配了火红的冲天冠,冠上别了两支长长红羽。一身烈火纹的道袍在素净的方室中异常夺目。
      “绯羽……?”迟瑞慢慢爬起来。
      久睡过后,他手脚尽皆酸软,茫然四顾。
      方室内不知何时多了张矮矮的案桌,上面摆满了昔日长安城各大酒楼的菜肴。
      这些菜肴看起来已摆了有些时候,上面结了层白白的油霜。
      床边点了一炉香,一缕轻烟袅袅直上。
      迟瑞揉了揉眼睛:“允鹤哥哥呢?……”
      门口的少年微动了动肩膀,没有回应。
      心底涌上股强烈的不安,迟瑞揭了毯子想要下床。双足踩在地上,一阵寒凉直冲上来,冻得他忍不住缩脚。
      “你坐那别乱动!”
      蹲坐在门口的绯羽冷声开口,人却没有回头:“床下有鞋子。床上有百鸟翎织就的道袍,你要出去就穿上!”
      迟瑞转头,这才发现床头叠了身整齐的衣服,上面置了个信封,床底下摆了双极厚的鹿皮棉靴。
      迟瑞伸手拿过信封,拆开,里头隽秀的字迹,是允鹤写给他的新年祝词。
      “过年了……??”迟瑞双手攥着信纸,“我睡了很久吗?……”抬眼望向绯羽,“允鹤哥哥呢……?”
      绯羽不耐烦的打断:“闭嘴,别问东问西的!”他话中带着些许鼻音,略略低头,抬手往身后一指,“床头有个药瓶,里头装着你要吃的药。桌上的菜,是他让我给你备的,你饿了就自己去吃。下床的时候穿好衣服和鞋,在这里,冷死了也没人会管你!”他说完,宽大的袖袍一甩,似乎赌气将什么东西扔到外面的树上。
      一只假寐的云雀被惊起,呼喇一声飞往别处。
      迟瑞双足踩在棉靴上,趿着鞋走到绯羽身后:“允鹤哥哥……去哪了?”
      绯羽赌气不去看他,闷声道:“你问那么多干嘛,吃你的饭去!”
      迟瑞固执的拽着绯羽的袖子:“你先……告诉我……”
      绯羽经不住他拽,终于扭头:“我警告你,不要再扯我的袖子!我可不像允鹤那样好脾气,什么事情都让着你!”
      迟瑞在凛冽寒风中看到绯羽微红的眼眶,心头一震,默然缩回手。
      他朝后退了一步:“允鹤哥哥……他……去哪里了?”
      绯羽瞪眼瞧着他不作声。
      迟瑞还要再问。
      绯羽忽大声道:“你还有脸问,你还有脸想要知道!要不是因为你,他至于受重罚吗?!”
      迟瑞被他吼得浑身颤抖:“他……怎么了?”
      绯羽指着他的鼻子,目中都要冒出火来:“他为了救你,本来就损了仙体,又挨了这一百八十下戒鞭……”说到这里,他喉头忽然一哽,背过身去,狠狠踹了脚门框,“昆仑虚戒鞭,伤口不愈,永世留疤,以警后人!”
      迟瑞攥紧了手心,提着一口气:“那他现在……”
      绯羽没好气道:“死了!”
      迟瑞忽然静了,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止,他脑海里嗡的一声,整个世界像是霎时间黑了下去。
      他抿紧了唇,把刚涌上喉头的那股咸腥味道强咽回去:“他现在……在哪?我去找他……”
      他脚步踉跄,想要夺门而出,还没跨出门槛,就被绯羽一手揪了回来,扔回净室里。
      砰的一声门被重重的关上。
      “找什么找!”
      绯羽箍紧了他的手腕,将他拖到案桌前,双手一按:“坐下去!”
      迟瑞整个人都麻木了,毫无知觉,被他直接按倒在地。
      绯羽抓起只盛了白饭的瓷碗,塞到他手上:“吃!”又捞起玉床上的道袍丢到他身上,“穿好!”
      瓷碗没拿稳,掉到地上侧滚了一圈,却没有碎。
      迟瑞略躬着身子,想把它捡回来,忽然捂紧了胸口。
      他发现这里头可以跳动的东西一下空了,窒息得让人无法透得过气……
      绯羽大叫起来:“这是他特意让我下界给你准备这一桌团年饭,为了凑齐上面的菜式,我飞了好几趟了!你要是敢把它摔了不吃,我现在就一把火烧死你!”
      “团年饭……”迟瑞慢慢的支撑起半身,目光扫过桌上鸡鸭鱼肉……满眼的都是灰色的……
      “年,在哪里……?”
      他抬头望向窗外,室里室外都是一片冷清。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疑心一切都是假象。
      思绪大片苍白,他听不清绯羽喋喋不休的话。
      “他死了……我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去哪里找他……我该怎么办……”他木然抓起碗里饭粒,往自己嘴巴里填,忽然咳呛起来。
      咳嗽声音越来越大。他捂紧了嘴巴,泪水翻涌出来,自他脸颊滚落,掉进碗里,和白饭混在一处。
      绯羽满脸嫌弃:“恶心死了。”
      迟瑞努力咽着手中不停加塞的米饭:“好苦……”
      饭已经凉透了,一粒一粒,就像小冰碴,越是往下咽,越是刺激喉咙。
      绯羽冷眼看着他的举动,忽伸手打掉他手里的饭碗:“你这个人是没有心吗?!我跟你说他死了,你竟还吃得下饭!可见我们家允鹤平日里是白疼你了!!”还要继续说点什么。
      细碎的液体飞溅到他的袖袍上。洁白的地面染上花点。
      绯羽皱眉,看到迟瑞指缝中渗透出来殷红的颜色:“……喂!”
      迟瑞低垂着头,他的咳嗽声已渐渐不闻,肩胛骨随着每一下呼吸上下震颤。他伸长手臂,摸索着想要把绯羽扔掉的饭碗捡回来。
      地上被摸出一道血痕。
      绯羽终于感觉到不对劲,一把抓住迟瑞的手腕,用力扯开。
      迟瑞挣开他的手,跪坐地上,双手拾起饭碗:“这是团年饭……吃团年饭……就能团圆……我明明……有好好吃饭的……”
      他脸上沾着饭粒,嘴角还有尚未干涸的血丝,模样看起来狼狈又滑稽。
      绯羽怔住,他忽然意识到,刚才的试探可能是过了。
      “等等——别吃了,别吃了!”
      没有反应。
      “别吃了……”绯羽又连唤两声。
      迟瑞猛地咳嗽,吃进去的饭连同血一起咳出来。
      就在这时,木门轻响,门外走进来的人脚步虚浮,声音听起来也有些缥缈:“怎么了?”
      绯羽一惊,整个人弹跳着站起来:“允……允鹤你怎么忽然回来了,师尊不是说要带你去地界找幽明教主赔罪吗?”
      允鹤没有答话,脸色看起来青白得有些吓人。看到迟瑞,他眉心又蹙紧了几分:“他怎么了?”
      绯羽期期艾艾:“他……噎着了……”
      听到允鹤的声音,迟瑞抓着饭碗的手猛地一颤,难以置信的抬头。
      太过短暂的大喜大悲,他心脏无法负荷,隔了许久,眼眶中的一轮黑白才活动起来。
      “你……?”
      允鹤一眼瞥见地上的血渍,跨步上去,双手扶在迟瑞的肩头上细看了眼,再回头时,语气已经加重了:“你做了什么?!”
      绯羽背着双手,撇了撇嘴,别扭道:“没……没做什么呀。”
      熟悉的声音再次入耳,迟瑞双目重新聚焦,眼底放出光亮。
      光亮越来越盛,渐渐溢了出来。
      “允鹤哥哥……!!”他自喉咙发出声呜咽,嘴里还塞着白饭,沾满饭粒的双手无处安放的垂在半空。
      “你……你没有……”
      绯羽生怕他告状,抢先一步:“他当然没有!你笨死了,我刚刚说句气话,你就当真……”
      迟瑞怔怔的看着他:“气话……?可你为什么……你不是哭了……”
      绯羽抓了抓头发,索性承认:“我骗你的,我就是随便装了一下。”
      “……骗我的……”迟瑞睁大眼睛,定定的看了他半晌,忽然觉得极其委屈,双肩急遽的颤抖几下,泪水夺眶而出。
      他越哭越厉害,像个受了极大委屈的孩子,双手抱住膝盖蜷成一团。
      绯羽怔住,隔了有会才大叫起来:“喂!你你你!我都主动承认了,你还告状啊!你刚刚还不怎么哭的,怎么一见到允鹤就哭了!”
      允鹤情知迟瑞绝不可能主动去挑衅绯羽:“到底怎么了?”拾起地上的道袍,披在迟瑞身上,“绯羽欺负你了?你跟我说。”
      绯羽忙不迭叫屈:“没有啊!我就随便说了一句,是他自己……”
      允鹤瞪眼瞧他:“他见到我便哭,那就定是你欺负他了!”
      绯羽还在强辩:“我哪有!”声音没有底气,慢慢低了下去,“我就是想帮你试试这个人……”暗自后怕:凡人真是太脆弱了,怎么一下就要吐血……以前听允鹤说他们感染风寒也会死掉……幸好他没死,不然徒增杀孽真是麻烦大了……
      允鹤皱眉:“试什么?”
      绯羽喃喃道:“我就是跟他说你死了,想看看他会不会哭,会不会也像你那样敢下地府去抢人……谁知道他连哭都不哭,就只知道吃饭。吃着吃着还吐血了……”
      允鹤:“……你简直胡闹!”他抬手指着绯羽,指尖顿在空中,显然十分无语,隔了有会才猛地一收,“这种玩笑如何能开!”
      绯羽讪讪道:“那我也是听你说的,人都是难受了哭,开心的时候笑,谁知道他这么反常呢……听到有人死了居然没半点动静。”
      允鹤:“……”
      迟瑞看到允鹤安然无恙,心已慢慢放下来,听绯羽提了个“死”字,忙道:“别……不能在新年里说……不好的话……”
      允鹤拿杯子盛来热水给他漱口,又瞪了眼绯羽:“他脑子里缺根弦,你不必与他置气。”
      绯羽看允鹤动了真气,不敢再多话,像鹌鹑般缩到角落里。
      迟瑞含了口热水,把满嘴的血腥吐到屋外。
      允鹤又伸手替他把棉靴拉起来穿好,再移过张蒲团,让他坐在自己身侧。
      迟瑞一言不发攥住允鹤的小片袖袍,就像抓住了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
      允鹤笑起来,指了指地上的灯影:“放心,我有影子。”
      迟瑞看到他手上有一道极深的裂口,蓦地想起绯羽提到过的戒鞭。抬头,看到允鹤脖子上也有到同样鲜红开裂的伤口,跪坐而起:“这是戒鞭……”
      允鹤把衣襟朝上拉了拉,盖住伤口:“没什么,别看了。”扬袖拂过案桌。
      满桌结了油霜的菜肴重新带上温度,飘出热气与香味。
      允鹤夹了块桂花鱼腩,以竹勺小心盛着,蘸着点浓汤汁:“我听闻人间过年,头一天必要有鱼,寓意年年有余。这鱼放久了,你尝尝还新鲜不新鲜?”
      迟瑞心情大起大落得太快,胸中烦闷的气息还未减退,反倒没了食欲:“我……吃不下……”
      允鹤把鱼肉放到一边,舀了碗汤递过去:“总不能刚过年就挨饿。就算没胃口,也喝点汤吧。”
      羊肉汤上飘着油花,带着些微腥膻的味道。迟瑞抿了两口,手脚热起来,发现允鹤始终没有动筷,拿起另一只空碗,想给他舀汤。
      允鹤坐在原地,不知在想些什么,看到他起身的动作:“我来吧,小心烫了手。”
      迟瑞摇头:“不烫……”坚持把汤舀好了递过去,轻声道,“允鹤哥哥……你师父,是不是……打你了?”
      允鹤接过汤碗,瞬间又想到别的事情上去,听不清迟瑞问了什么,随意“嗯”了声。
      迟瑞忙又问:“打得厉害么……我听绯羽说……戒鞭打在身上……就不会好了……”
      缩在角落的绯羽忍不住搭腔:“什么就不会好了,是伤口不愈合,会留疤!”
      迟瑞等了有会,不见允鹤答话:“允鹤哥哥?”
      允鹤一怔,回过神来:“你刚问我什么?”
      迟瑞小心翼翼道:“戒鞭……”
      允鹤笑了笑:“没事。过几天就好。”
      “可是……绯羽说……”
      允鹤不悦的睨了眼绯羽:“以后别再听他胡说八道,满口没一句实话!”
      绯羽:“……”
      迟瑞抬头:“那……这件事……算是完了吗?”
      允鹤错开他的视线,目光有些闪烁:“嗯……结束了。”转移话题,“你多吃点东西,一会我带你出去走走,看看这昆仑虚上的风景,好歹也算是在我们这里过年了。”
      绯羽插话进来,奇道:“咦?结束了?幽明教主这么快就松口了?这就没事了?”
      允鹤:“……”眸间颜色一暗,“你若能少说两句,世界倒是清净了。”
      迟瑞默然听着他二人的对答,暗叹口气:他不愿跟我说……
      假装没听到绯羽的话:“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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