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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星夜归谷 ...

  •   夜色压在阿克苏山谷上空,像一只无形的手。
      王族婚礼的篝火尚未熄尽,铃月却已经察觉不对。铃月站在祭台石阶前,转身发现菩提不见了,若是以往总是安迦公主的嬷嬷引菩提去陪公主玩耍,但今日铃月有些不安,母亲的本能有种空洞的心慌。她披上深色斗篷,穿过人群,脚步越来越快。风吹起她的披帛,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拖拽。
      她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哭喊,没有求援。
      因为她知道,带走菩提的人正等着她。
      阿克苏神祠。
      黑衣人按照事先的约定摸进了密道,他微微皱眉,这里的环境阴暗湿冷,她是怎么熬过来的?终于,他来到神祠的大厅,这里有两道门,黑衣人走进来的是一道,在另一道门前,站着披着斗篷的铃月,跳跃的火光将她照耀得好像一尊雕像。
      黑衣人站在阴影与火光的交界处,拉下蒙面的面巾,已不必再掩饰。那人缓缓抬眼,火光映亮他的脸,年轻、俊美、带着鲜卑贵族特有的清秀轮廓,他的眉修长而锋利,眉尾微微下压,天生带着三分讥诮。双瞳偏深,在暗处近乎墨色,眼角下的红色泪痣,俊美中却又透出一丝阴鸷。
      四年未见,他温柔的目光,真诚而炙热,甚至保留着几分少年气的信任,让铃月误以为,他仍是那个会叫你一声“阿姊”的慕容冲。
      慕容冲朝铃月走来,缓缓勾起唇角,笑了,“大好的日子,阿姊做什么愁眉苦脸的?难道见到凤奴,阿姊不高兴吗?”
      凤奴,是他们最后逃往石窟山的途中,她给他起的化名。那时,她自称金龟子阿兄,而慕容冲是她的凤奴阿弟,时光如梭,两人已经分别了四年。
      铃月面前的是慕容冲,但不是那时的慕容冲。
      铃月喝止他的靠近,“孩子呢?”
      慕容冲停下脚步,笑容逐渐凝固,“哪个?”
      铃月的手在袖中发抖,“菩提。”
      慕容冲看着她,目光极深,“阿姊,这么久不见,你可想念过潭儿?”
      “我不认识什么潭儿?”铃月侧过脸,脸在火光下时明时暗,她冷冷道:“铃月与阁下无冤无仇,如果你肯放我孩儿回来,假冒商客入山谷一事,我可以不追究。”
      慕容冲眸色一沉,眼中有失望。
      他早听闻祖慕祇入谷时失去了过去的记忆,但是他盲目地自信,只要阿姊活着,就不会忘记自己,就算忘了,他也一定会让她再想起来。
      慕容冲神情一松,忽然就笑了出来,“铃月神女怕是误会了,我那仆从身手甚好,正往草甸的偏远之地送货,菩提非要拜师同往,我们拗不过他,凤奴便来给铃月神女报个信,菩提现在很安全,不过凤奴一介行商草民,现在身边没有仆从保护,人生地不熟,特来求神女,庇护数日。”
      就他刚过密道机关那几手,还需要人保护?
      铃月猛地回过头,几乎贴到他面前,“若你敢动他一根头发……”
      慕容冲却打断了她,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却带着绝对的掌控:“神女应该知道,凤奴从来说话算话。”
      铃月后退一步,闭口不言。
      她若认可了便是承认自己就是祖慕祇,若不认可,难免慕容冲会做什么疯狂的事。
      慕容冲亦含笑不语,盯着铃月让人发毛。“铃月”是失忆状态的祖慕祇小号,她躲藏在这个没有史书记载的空间,对未来毫无把握。现实是,菩提在他手上,慕容冲是与过往的祖慕祇有亲情,但与铃月的身份毫无干系,慕容冲既然是有备而来,便不会轻易伤害菩提。为今之计,只能……尽量拖!
      “几日?”铃月问。
      她在慕容冲的眼中看到一种偏执,看起来他的心情终于好了些,轻笑着,伸出五根修长的手指,“五日。”
      铃月看了看他的笑容,有想揍人的冲动。
      这死孩子不知道经历了什么,心思变得如此诡谲,铃月不动声色,做出柔和的样子,答应道:“好,我可以庇护阁下五日,但神祠不留宿外人,你得自己去寻住处,若有什么为难之处……”
      她话还没说完,慕容冲竟华丽丽地在她面前倒下了。
      铃月愣了愣,受伤?装病?
      慕容冲仍抓着她的衣裙一角,这波操作慕容冲孩子的时候就用过了,他现在不是孩子了,居然还在用?
      铃月丢了菩提,心中正火大,“喂,你起来。”
      慕容冲没有反应,她忍不住下脚就更重了几分,照着慕容冲白皙的手掌就踩上一脚,然而,慕容冲死死攥着她的衣裳,她怒道:“若再不放手,我便把你丢在这地下密室了。”
      人还是没有动静。
      铃月仔细打量他两眼,眉头皱起,这家伙的黑衣下真有血渍,还以为他这几年习武长进了,只身闯入大巫布下的密道机关,到底还是受了伤。不过,慕容冲能有密道的位置入得神祠,在阿克苏肯定有内应。菩提还在他们手中,无论如何,慕容冲不能有事。
      铃月真想轮胳膊,给这白眼狼一巴掌,手都抬了起来,又无力地放下了。她从身上翻出一个小药瓶,放在慕容冲的鼻子下,晃动了几下,然后把瓶子收回袖中,低声道:“就算你是假装晕倒,这瓶‘幻影’也能让你安生一阵。”
      她蹲下,将他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小心架起他。
      铃月叹气道:“慕容冲,不是说好了,要珍惜自己,重新开始的么?”
      ………………………………
      神祠之外,今夜阿克苏山谷难得这样热闹。
      拉姆草是谷中最会唱祝祷歌的少女,也是铃月曾亲手教她识字、熬药、安抚流民的流光圣女。她回归山谷生活后,与喀龙在重建草甸的过程中,闹过几次不愉快,喀龙跟他王兄一样,对女人又冷又烦,没想到守着拉姆草一日日长大,彼此看不顺眼的缘分,居然开了花,结了果。
      鼓声、祝歌、酥油与乳酒的香气在谷中回旋,新人得了阏氏的主婚,大巫的祝福,铃月终于有机会向阿姐敬酒时,却到处找不到人。
      山谷的风,总先于人而至。
      守在山谷的尧乎尔勇士听见了马蹄声。那马蹄声不急不躁,像是走在自己本就该走的土地上,紧接着,尧乎尔大军的战号,在山谷响起,绵长悠远,那是迎王的长调。
      尧乎尔王归来,山谷中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
      星夜的王骑在大军最前,面容如被山风反复雕刻的岩石,目光仍旧锋利、清醒,风霜却给他浓密的长发染上一丝霜,他的披风上满是远行的尘土,眼神中却有回家的喜悦和期待。当他率领数万大军入谷的那一刻,谷中的族民老少纷纷单膝跪地,迎接王师。
      喀龙穿着新郎的喜服,亲自携新妇前来迎接。
      “恭迎吾王,王师凯旋。”
      星夜带着远征的疲惫下马时,双手扶起与他携手拼搏三十年的兄弟,“快起来,本王可赶上阿弟的一杯喜酒?”喀龙心情大喜,没了方才与拉姆草跳舞时的狼狈,哈哈大笑着给了尧乎尔王一个熊抱,“王兄,回来的正是时候。”
      喀龙一把拉过拉姆草,当年那个初生牛犊的“流光圣女”,转身已是十五岁的明媚新娘,虽然身量矮了喀龙一头,但她身材匀称健康,小麦色的圆脸上挂着甜美的笑容,盛装的新娘向尧乎尔王行礼,“见过吾王。”
      “一家人,以后跟喀龙叫王兄。”
      拉姆草有些羞涩地望向喀龙,喀龙只会跟着傻笑,被拉姆草斜了一眼,笑得更响了。短短的寒暄中,星夜早就将迎接他的人群扫视了一遍,阏氏和安迦公主早已回王城休息去了,尧乎尔王脸上难掩失望,明眼人都知道,是因为一个人的缺席。
      喀龙沉浸在新婚的喜悦中,拉着星夜往王城中骑马而行。
      远征归来,尧乎尔王归心似箭。除了要赶喀龙的大婚之喜,心中更惦念着铃月,他却不知道她现在已是恢复记忆的祖慕祇。
      过去三年,唯一知道内情的李暠,像是死了心一样。
      李暠,李玄盛,自从重建西郡后完全变了一个人。再不曾提过、问过铃月在阿克苏山谷的半点消息,星夜对玄盛的心死,既同情,又暗喜,有时矛盾得连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因他知道,自己动了心思。
      西凉李氏世族仍对北凉段业称臣,但实际已脱离了北凉的控制,商有玉石之路,文有靖恭堂,外有西域都护、敦煌、高昌、酒泉近十万精兵,内有丰饶的粮草地和数十万户食邑,但玄郎君的心思却不在征战,不在夺权,整日沉迷在修什么莫高佛窟上。
      如大巫所言:星象异动,中原天下时乱时稳,诸事未果。
      北凉,马权取代沮渠蒙逊张掖太守,沮渠蒙逊被贬为西安太守,沮渠男成的兵权快被架空。“大凉天王”吕光退位,吕绍继位。而他那老丈人南凉秃发乌孤,沉迷酒色。西北凉州得到短暂太平。中原的长安紫宫,又刚被西燕皇太弟慕容冲的兵马攻占,秦国姚苌逃出关中。
      慕容冲的西燕大军听说残暴无比,关中生灵涂炭,民不聊生,那里“千里之内荒无人烟”。苻坚死后,西域而来的鸠摩罗什,带着阿竭耶定居长安,整日诵经,为苍生祈福……
      一夜之间,北方的剑拔弩张,暂时都休了战。
      无论如何,星夜能回阿克苏休养生息,都觉得是件好事。
      星夜是胡人,包括匈奴在内的游牧民族,自古有“父妻子继、兄死弟娶”的习俗。星夜自以为,不管阿祇是李暠的辛夫人,还是李瑾的正妻。总之,“辛夫人”已死,李瑾虽是李氏四郎,但也是阏氏的义子,如今铃月自愿留在阿克苏山谷,让星夜觉得,照顾她就和自己有关了。
      这么一想,心中疏解,又有些焦急。
      星夜终是问出了口:“怎么不见铃月?”
      喀龙被大婚之喜冲昏了头,心早飘到了那张灯结彩的喜帐去了,哪里顾及铃月在哪?好像确实在婚礼上见过铃月,不过后来喝得实在有点多,他随便抬手,遥指山中神祠的方向,酒醉含糊地说:“回去了吧?神女今日为我们赐福,拉姆草,还,哭了一鼻子呢。”他打了个酒嗝。
      喀龙有些醉意,星夜拍了拍他,对拉姆草道:“带走你的男人,今夜伺候好了。”
      拉姆草小脸一红,点了点头。
      尧乎尔人天性豪放,对男女之事没那么多隐晦,她也过了被“男人往女人裙底塞孩子”怀孕谣言忽悠的年纪,草原儿女认为繁衍子嗣就像羊要生很多羔崽,母狼带狼群一样,是天经地义的要事。
      “是,王兄!”拉姆草爽朗地一笑。
      说完,一鞭子抽到喀龙的马屁上,两匹马飞奔,山谷里仍回荡着胡笳与祝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2章 星夜归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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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宝子们,《大漠祇》不会坑! 大漠文起源于十多年前飞飞在敦煌度蜜月的灵感,后因人生经历起伏,断更过数年。古早轻拍,绝不BE!有情感洁癖的亲请高抬贵手,大漠祇的人物关系很走心。飞是一个有时差禁锢的加班狂魔,码文时间精贵,若上榜或有留言鞭策,将努力燃烧小宇宙摆脱龟速更文,其他时间要看日常schedule。 您的收藏和留言鼓励,是飞飞深夜码文的动力。 非常感谢! Kind Regar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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