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祇》赵小飞

101、矿洞相遇

　　这不是他二人第一次上山，却是第一次携手同行。
　　山谷水流比往日湍急不少，他们携手边走边查看错落的梯田和水渠。铃月时常要坐下来写写画画，李瑾就铺好坐垫让她休息得舒服一些，偶尔被她使唤着找些树木，测量水深，半日就能走到的路程，他们从日出走到将近日暮。
　　铃月记录完上游的一处拐点水位后，没有立即起身，而是在一棵高大的娑罗树下放了个垫子，坐下休息。
　　看着不远处忙碌的身影。身后是李瑾为她准备的水和吃食，关怀的无微不至。李瑾身手灵活地河岸高低处飞跃测量，而后小心挪走横在上游的两根死木，这些树干倒在河床上容易堆积泥沙杂物，遇上了，他就顺手清理。
　　“元正。”他听到娘子唤他，回头望去。
　　伞下的铃月，白皙的面容有映红的光晕，刚装好手册炭笔的她，对他微笑道：“元正，过来休息一下吧。”
　　李瑾眉角跳了跳，心乱跳了一拍，他平复心绪，几步跃过大石来到铃月身边，接过水囊仰头喝水。等他喝完水，铃月掏出帕子为他擦汗，顺便检查了他的手掌，果然又出了血。
　　山中紫根花的皮晒干磨成粉，对止血有奇效，唯独对这个青年有些浪费。铃月无奈地说：“你这样折腾，再好的药也是无济于事。”
　　李瑾笑而不语，瞧着她为自己包扎。
　　铃月低着头道：“天色不早，山间的云层渐深怕有雷雨，我们最好在太阳落山前赶到上游营地。我们也不能再走小路，大路更快更安全。”
　　李瑾笑着点头，一如既往地回答：“都听娘子的。”
　　铃月抬眼，正对上李瑾泛着满眼温柔的眸子，他用拇指擦了擦铃月脸上的黑灰，“脏了。”铃月随即抹了下脸，原来是炭笔留下的痕迹，“别管这个，等休息好了我们就走。”
　　海拔高的地方气候就是任性，太阳仍在，流云飘来，雨点已经落了下来，明明不远处还能见到蓝天。李瑾赶忙起身，小心地扶起铃月，“我不累，上来，我背你。”
　　铃月看了看天，便用油纸包好她的笔记，“还有十里，你确定要背？”
　　李瑾半蹲下，回头对她说：“雨大了路滑，我背你走得快些，再耽搁咱们就真的困在半山了。”
　　铃月顺从地趴到李瑾的背上，李瑾稳了稳身形，头顶忽的撑起一把伞，铃月在他的耳畔道：“趁风小，这伞还能用上一用。”
　　背上的人一手紧抱他，一手撑伞。
　　娑罗树在他们身后发出沙沙响声，像在挥手告别。
　　李瑾稳稳走着，不由想起第一日见到苏醒的阿祇，许是那声“阿祇”，唤醒了她尘封的记忆，阿祇紧紧地拥抱他，将她当作了失散的爱人。那时，他心底震动之余，不由心虚害怕，从此再不敢唤她“阿祇”，便只以娘子相称。
　　这么多日子相处下来，小心翼翼的陪伴，慢慢的积累，希望留下只属于他们的回忆。
　　雨越下越大，李瑾一言不发，脚步加快。
　　铃月为他擦干脸上雨水，问：“想什么呢？”
　　原来大路前面有岔道口，李瑾看着左边的路口，说：“那边有个采石的矿洞，我们来不及上山，先去那里避一避。”
　　李瑾在雨中早已湿了大半身，天空传来雷声，穿行树林极不安全，铃月也没想到这雷雨来得如此迅猛，她点头道：“好。”
　　于是，李瑾背着她快步走向左边岔路，那里的矿洞地势较高，沿路有采石留下的夯实痕迹，并不难走。很快，他们进入了矿洞。矿洞不深，是上好的避风之处。他们找了平整之地，李瑾放下铃月，在附近搜集尧乎尔族人留下的火堆残余，生好了火，他又去外面砍了几颗小树挡在洞口遮雨，忙碌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已经湿淋淋的成了个落汤鸡。
　　铃月瞧见这一幕，头瞬间一痛……直觉告诉她，此刻的画面似曾相识。
　　在她的记忆深处，某个夜黑风大的夜晚，李瑾就曾这样奋力堵在洞口，为很多同伴和骆驼挡风避难，周围除了火堆，还有同伴们的欢笑声，还有一碗温热汤药。李瑾见铃月怔忡，像是头疼病复发，忙问：“怎么？头又疼了？”
　　他跑过来，担心她着凉，赶紧为她披上衣物。
　　洞外雷声大作，惊了铃月一跳，李瑾慌忙揽着她，低语安抚道：“不怕，不怕，雷隆冬，心冲冲，云消也，雨霁也，而不波聋，眼不波蒙，天宫化作故态萌……”
　　在他怀里的铃月，扑哧一笑，显然并无大碍。铃月推开他，然而气氛正好，李瑾不肯放手，继续说着蹩脚的哄孩童的歌谣，“雷隆冬，心冲冲，风不鸣，雨不破，吾家宝儿入梦归。”
　　铃月觉得她的“夫君”有点可爱，莫非是以为她怕雷？
　　听他熟练上口的歌谣，还有紧张的神情，看起来怕雷的是他自己吧？她看破不说破，学着李瑾的样子，在他宽实的后背也轻拍了一下，“嗯……雷隆冬，故态萌。”
　　铃月的反应像在安慰孩子，李瑾的眸光有了一丝笑意。
　　他从小怕雷声，他是家中独子，父亲训斥怎能因雷雨天就整晚缩在母亲怀里，不堪大用。因此，自七岁那年起，只要是雷雨天，他就会被独自锁在房内，不许任何人靠近。李瑾早已懂得用纨绔的叛逆，掩盖内心的脆弱。也许太久没有享受温暖，他静静听她温柔的声音，放心下来。
　　铃月安慰他道：“我小时候，好像也是怕雷的，你的歌谣是你的母亲教你的吗？可惜我没有母亲的记忆，不会什么歌谣，你若是想听，我念一小段经给你，可好？”
　　依偎在一起的李瑾，默默点了点头。
　　在暴风骤雨的山洞里，火堆旁，静静响起铃月的唱诵：
　　“九天应元府，无上玉清王。
　　化形而满十方，谈道而趺九凤。
　　三十六天之上，阅宝笈，考琼书。
　　千五百劫之先，位上真，权大化。
　　手举金光如意，宣说玉枢宝经。
　　不顺化作微尘，发号疾如风火。
　　以清静心，而弘大愿。
　　以智慧力，而伏诸魔。
　　总司五雷，运心三界。”
　　她的唱诵声，仿佛带着魔力，可能是因为怀了孩子的缘故，铃月最近母性泛滥还变得多愁善感，她的思绪有些纷乱，在风雨声中反而静下心来。外面的风雨雷声渐小，他们谁也没再说话，直到火堆里爆出一个火花，铃月想起李瑾的身上湿着，催促他：“快脱下来烤干，小心着凉。”
　　李瑾岿然不动，散发落在铃月颈间，大概是火堆的火烧得有些旺，他们的脸映得红彤彤，赖在铃月的身上的青年剑眉星目，黑色的眼眸里都是一个人的影子，周围是沁人心脾的铃兰花香，此情此景令人贪念，在风雨交加的夜晚，有些执着越发强烈，手臂抱的越来越紧。李瑾血气方刚的年纪，纠缠很容易变成痴狂，他的呼吸来到铃月颈间，说了声：“冷。”
　　她又不是火炉，铃月冷脸道：“我要是你，就老实去火堆旁呆着。”李瑾的唇几乎碰上她的皮肤，吐着气道：“你身上的味道……好香。”他的动作越来越过分，铃月朝他腰上用力一拧，“还不松手？”
　　李瑾吃痛，终于放开了手。
　　刚才是魔怔了，阿祇果然还是阿祇，总是下手不留情面。他捂着腰喊疼，“娘子，你，好狠心。”
　　铃月随手张开伞，隔在两人中间，这才能好好说话，“李元正，你不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父亲吧？”
　　李瑾一愣，脸色有点不自然，“我，我当然是孩子的父亲。”
　　李瑾表面上放荡不羁但内心纯粹，一旦亲密接触就会身体僵硬，铃月的记忆虽然空缺，但直觉告诉她，李瑾不是她孩子的爹。
　　她正欲再问，外面空中闪过一道光。
　　没多久，雷声隆隆传来，外面天气压抑阴沉。
　　李瑾背着她一路走来，从头湿到底还有伤，铃月有些歉疚，便放软了声音，“愣着做什么，伞放在这里，你把湿衣服挂在上面晾晾，放心，我不会偷看。”
　　有些事，一旦说开反而轻松。就算他李瑾不是孩子的爹，铃月养自己的孩子，也不是非男人不可。
　　“都听娘子的……”
　　李瑾恢复吊儿郎当样子，边脱衣服边嬉笑，不正经地加了一句，“自家男人，娘子想看就看！”
　　“李元正，说什么浑话。”
　　铃月坐在伞的另一侧，想起自从怀孕以来，偶尔彷徨不宁情绪不稳，因李瑾的陪伴和嬉笑减淡了不少，孩子的话题这次让他混过去了，但来日方长，她抚摸上肚子心有感慨，“李元正，谢谢你这些日子的陪伴！我能射中奔跑的猎物，我会种粮、炼盐、造纸，我能织出最美的锦布，我识药材，懂医术，将来哪怕离开了尧乎尔部落，我和孩子一样能过得很好，所以你不必……”
　　静默片刻，伞那边探出个头，李瑾坚定地接下去说：“所以，我永远不会丢下你和孩子。”
　　铃月微愣，之后笑而不语。
　　世事无常，每个人的人生不该绑在别人的身上，包括她的孩子，她会好好生下他/她，全了孩子借由她身体来一趟世间的母子缘分。不过，她希望这个孩子的未来，除了被爱也是自由的。
　　一张伞，隔开的两种心情。
　　李瑾烤火的同时，也在思索着将来，不知他与她们母子将何去何从。正想再说些什么，突然洞口闯进来几道蒙面身影。
　　李瑾惊觉起身拔刀，护在挂满衣裳的雨伞前，大喊：“什么人？”
　　李瑾低喝，对方的人手却没有动作，他们闪到两边迎接后面的主人，出现之人身姿岿然，浑身罩在遮雨斗篷里很是神秘，放下兜帽有面具遮面，但一双深邃的琥珀色眸幽深清明，沉如深潭，与之相望能洞穿人心。
　　李瑾见到此人不由大骇，强压心绪单膝跪地，朝来人道：“拜见，家……”走进来的蒙面首领伸出手，制止李瑾对他的尊称，慢慢转回身，道：“无需多礼。”
　　他们此行不到十人，并不想引人注意。
　　三十六骑的高手一路护送，一行人从武威北上抵达尧乎尔，雨夜赶路时看到这里有火光便来了。
　　脸覆面具之人见到李瑾毫无惊讶，李瑾主动驻扎陇南山谷已有月余，这些日子的往来通信频繁，不仅尧乎尔的粮食耕种进行顺利，还在山里发现了铁矿，两族同盟越发稳固，李瑾终于能独当一面。
　　躲在伞后的铃月不敢出声，这些人的行迹诡异，人都到了洞口，她和李瑾居然一点都没发现。
　　这时，面具之人问道：“你身后是什么人？”

作者有话说

　　抱歉宝子们，暑假陪娃耽误更新了……
不过好像也没什么人看[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