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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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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淑琴,你电话!”
穿着古装正背台词的女演员匆匆忙忙跑过来:“喂?”
话筒里耿志诚温暖的声音带着轻笑:“是我,这么忙吗。”
“哦......”张淑琴挠挠头,差点弄乱精心梳好的发髻:“集体排练呢,没到我就背背台词。”
“哦——”
耿志诚意味不明的嗯了一声。
两个人都不知道再说什么,除了沉默,还是沉默,电流轻微的滋滋声很扰人。
一分钟过去了。
按理说,依照耿志诚平日的为人,不用张淑琴费心找话题,他自己就贴心又绅士的继续把话头说下去了,可是今天不知为何,
张淑琴已经窘迫的小声急促呼吸了,他听在耳朵里,没有做任何表示。
气氛有点干......顶着管理公用电话小李的好奇目光,张淑琴背过身去,尽量平稳的,用不伤和气的语气说:“那个,你没事,我挂了?”
没有应答。
小李的目光越发好奇。
她可能在想,怎么能有人花着一分钟8毛钱的长途电话费,就只傻站着,连不咸不淡的废话都讲不出口呢?
越来越觉得丢人的张淑琴攥紧了电话线,恨不得直接挂了算了!可惜不能,望了望远处排练的同事们,她压低声音,小声抱怨:“耿志诚!”
对面惜字如金:“嗯。”
张淑琴没辙了:“求求你,跟我讲句话吧?”
“难得,你还会主动要求交流,”对面完全不买账:“前天不是说没有要紧事不许联系,打电话也要长话短说么,我以为这样子比较讨你喜欢。”
张淑琴又挠挠头:“我这不是心疼电话费嘛......”
“哦,电话费。”
“是啊,”张淑琴不自觉带上点当地口音:“特别特别贵,而且有人限制我们打电话的时长,次数还有规定,你不要连累我挨训啊。”
“这样,我还以为刻意忽视我呢。”语调上扬,意味不明。
“哦,没,没有啊......”
其实是有的。
张淑琴其人,大半辈子都是听人差遣的角色,就算现在自觉有了些文化,似乎不比谁矮一头,这心里的强势就是起不来:她总是缩在自己角落里,等着别人发现自己的苦楚,不会争取,总是抱怨。
比如这时候,她就有点埋怨耿志诚,你明知道我说不出口,为什么就是紧紧迫着我,逼我表态呢,我自己心里还一团浆糊呢!
读书只让她识字明理,却没让这个从小被驱来赶去的女孩真正学会为自己代言。
耿志诚是早早学会了,片刻不肯让的:“既然没有,为什么不理我?”
张淑琴握着话筒不说话,倔强的站在那里。
鼻子好酸,好想哭。
千万句话冲击着喉头,抓不住真正想喊出的那句话——到底是心疼自己的工作,明明,明明接拍了大制作,如果结婚,根本没有办法全身心投入到表演中去!结婚后理所应当是生孩子,生孩子!养过四个孩子她还不知道那是种什么生活吗!
还是没人把她当回事的委屈,凭什么任何事都要以耿志诚为先,耿志诚的意见,耿家父母的意见,张阿姨的意见,邻居街坊的意见,江江的意见,费福玲和张葛望的意见,自己大哥的意见,都是,全部都是,你,应该听志诚的,志诚喜欢你,竟然喜欢你,多么难得,都是你吃苦耐劳老实伺候换来的啊,你怎么不好好珍惜呢!只有辛容老师支持她,她说淑琴,问问你的心,到底现在,想不想结婚呢?
她不想结婚,但她,有点喜欢耿志诚。
第一次纠结大概出现在半个月前:她惊恐发现,因为结婚和其他家长里短电话占据了自己背台词的时间,竟然很自然而然的生出巨大怨气——
真是的,都催她赶紧给耿志诚生个孩子,因为他残疾了好可怜,为什么没人关心下自己呢?
身材不会走样吗?
群先悄悄告诉她,自从生了小豆,她肚子上的肉总也减不下去,腰仿佛也粗了一圈。
纤细的女神在镜前转来转去:“虽然用皮尺量了,我总觉得和生之前不是一回事.......”
张淑琴瞧着她的剖腹产疤痕不说话。
小豆很可爱,但是,她下部戏的角色不允许有撑大的骨盆。
“淑琴,演员要为维持演绎生涯付出一切,哪怕是不人道的。”
辛容老师说。
为了份工作选择不生,是罪大恶极的吧。
这种想法只是一瞬而逝,她很快就忘了。
而且她很乐观:谁说生孩子就会胖啦,她好好减肥,好好锻炼,不一样苗条,扮演舞蹈演员还不生孩子啦?
第二次有这种想法,是因为同剧组女演员被开除。
头天晚上几位年轻女演员开卧谈会的情景还历历在目,第二天情况就急转直下,导演严肃叫出最爱笑的叫李娟的那个姑娘,当众问:“我不批假,剧组不开这个口子。”
意思是让她自己看着办。
许多双眼睛盯着,张淑琴很佩服李娟的从容淡定,她什么也没说,安安静静坐着等晨会开完,然后站起来跟着制片人去办手续,半小时就决定好去留。
女演员们去送她,有善感的还哭了,反而被李娟安慰,她笑着说:“哭什么,我是去结婚,又不是别的。”
“可是......”
“没什么可是啦!”李娟像姐姐一样双手抹去对方的泪水,竟然开始有了点母性光彩:“条条大路通罗马,比起苦哈哈演戏,我算功德圆满。”
她的男朋友家庭条件非常不错,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说不可惜也是假的.....不过人嘛,知足常乐!”
张淑琴站在包围圈外,看着志得意满的李娟,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她们也不熟,剧组分AB组,两个人各赶各的戏,经常凑不到一起。
李娟倒是仗着个子高,探头叫了一声:“张淑琴!”
“啊?”
“哈哈,瞧你那傻样子,”李娟乐不可支,以取笑张淑琴为乐:“我要走啦,你可好好的,争取演出名堂来,给全国人民看看。”
风吹来她的轻叹:“我是意志不坚定了,就看看你,诚心诚意走到哪里去吧。”
“娟,你说什么?”
“没什么!”
有人拎起包,头也不回地走了。
有人留在原地,苦苦思索。
张淑琴不知道这属不属于林朵朵那一代“新潮”的烦恼,她想也怪不得孩子们闻婚色变,是挺揪心肝的,多吃了几十年饭她遇到也是想不明白,生生揪掉好多头发。
可惜林朵朵最近忙,不然祖孙俩还能探讨探讨。
“淑琴?”
催命的又来了。
张淑琴烦恼的叹口气,强打精神:“嗯,在呢。”
可能电话放大了叹气的效果,耿志诚哑然失笑:“接我的电话就这么费力气吗。”
“不是,不是,”张淑琴连连否认,生怕又来个毫无意义的双人沉默。
时间很宝贵,不能浪费在这上面。
她刚想说点什么补救补救,那边耿志诚好像打通任督二脉一样,突然善解人意起来:“很累吧。”
骤然松口气:“嗯,累的快死了。”
“要我去看你吗?”
“不了吧,多不好意思......全剧组都没这么干的,而且我也没精力照顾你啊。”
那边低落:“看来我对你是件麻烦。”
他声音本就好听,骤然低沉下来平白惹得人心动,这可骇死张淑琴了,从上到下寒毛激灵一遍无法自拔,于是龙飞凤舞地乱挥手:“说什么呢!叔叔阿姨听见多伤心!也别让张阿姨听见,她不在家吧?”
“出门了。”
“那就好。”
“我伤心你不管的吗?”
“你伤哪门子的心?”
张淑琴同志完全没有调情的自觉,义正言辞教育道:“我说你啊,在家好好地,多看书,多活动,没事帮张阿姨干一些力所能及的家务,这就是对我们最大的贡献了,知道了没?”
“嘿,够积极向上的。”
“嘀咕什么呢?”
“真心敬佩你呢,”耿志诚的笑声直往张淑琴耳朵里钻:“谢天谢地张淑琴的心情变好了,不然天晓得我还要吃多少闭门羹。”
“瞎说什么......”
“我瞎说?是谁天天没好气,谁接电话不情不愿,”那边一件一件数的清楚:“可怜我数着日子联系,也得不到张同志好脸色,不是正在背台词,就是想再串串戏,还告诉群先觉得我烦死了,有没有这回事?”
“你打扰人家群先干嘛!”
“嘿,张淑琴,令群先都比我重要是不是?”
大眼珠乱转:“不是啦,人家群先加入课题组,忙着评优,写论文,咱们打扰她多不好。”
“嗬,好歹知道是咱们。”大概是被取悦了,耿志诚的语气也软下来,真心实意的说:“淑琴,这阵子我不烦你,不过你也别躲着我,有事咱们慢慢商量好不好?”
嗯......张淑琴想说实话实话你肯定得闹到全家鸡犬不宁。
她太了解耿志诚了,这人披着好好青年的外衣,实际上自尊心极高,领导欲也极强。这件事说出来其他人可能不会信,但张淑琴最被辛容老师称道的就是善于揣摩人物内心,大概是内心敏感所致,她也许不能用精准的语言完整描述出来,但是她可以清楚感知这个人想要什么,不想要什么,喜怒悲乐有时就在一线之间。某种程度上她很会察言观色,可惜嘴笨,胆子也小,做不来江江那种场面上的游刃有余,于是经常沉默着观察。
她是很好的观察者,比如耿志诚,这个装体面的被宠坏的定时炸弹,假如她敢当场吐露真言,耿家刚平静的生活立刻会起波澜,到时候她就是罪魁祸首。
拜托让我平平顺顺的把戏拍完吧,前习惯了粉饰太平的家庭妇女如是想。
于是她说:“好啊。”
耿志诚果然高兴了:“说好了,就再等两个月,我们准备结婚。”听他的口气,好像做了多大的忍耐牺牲一样。
诶......
张淑琴强打精神,应了声好。
就这样呗,还能咋地,就跟李娟似的,说破大天不是还得结,早结晚结都是要结。
幸福的生活来之不易,怎么都该珍惜。
“那,我挂了?”
“哦,等会,”耿志诚说,不知道有意无意,一字一句,兴致盎然的:“你妈妈联系我,让我们抽空回去一趟,别忘了。”
“......为什么?”
“谁知道呢,”语气轻松:“说不定,对我这个女婿,很满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