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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只是生病 不要你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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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前,南奕十二岁。
他发育晚,那时还不到一米五,一头醒目的金发和蓝色眼睛,让他从小便被班里同学排斥。
六年级,在小学里算作高年级,其实不过是一群心智不成熟的孩子。
“离他远点,他是外国人,我不想跟外国人玩。”
“我爸爸说外国人都可臭了,身上有味儿,是不是真的?”
“你去闻闻不就行了?”
“我才不闻,我嫌臭。”
“老师,我不要跟南奕做同桌,他身上有味儿!”
议论声不高不低,刚好能钻进南奕的耳朵里。
他猛地抬起头,湖蓝色的眼睛泛起水晕,他抹了把脸,眼眶气得通红,“我是中国人!我不臭,你们才臭,臭死了!”
刚才说不想跟南奕同桌的那个男生立马举起手,“老师,南奕又骂人!”
都是一群少爷,台上的老师不想管,当做没听见。
“你说你是中国人,那你为什么是黄色的头发啊?”
另一个学生嘻嘻哈哈去抓南奕的头发,“黄头发好难看啊,我妈说坏学生才染黄头发。”
南奕被拽得吃痛,捂住脑袋推开他们,“走开!别碰我!”
下午放学,每个班级都排好队等着被老师带出校门。
前面的学生吵吵闹闹,南奕一个人背着书包走在最后面。
依旧只有司机一个人来接他,南奕低头坐在后面,抹了把脸。
他不想上学了,他打算等会儿就去找妈妈说,给他换个学校。
但强忍着泪回到家里,迎接他的不是妈妈的怀抱,而是一地狼藉。
“别碰我!!你怎么不去死?你为什么不去死?你不是说爱我吗?那你为什么要出轨?就因为我怀孕了,我不漂亮了吗?她哪里比我好?她有我爱你吗?啊?!!”
女人死死扯住南宏渊的头发,双目通红,神情癫狂,伸手去抓柜子上的琉璃灯。
南宏渊抬手去阻止:“兰舒你冷静点,我……”
哗啦——!!
精致的台灯被轰然摔在地上,四分五裂,碎玻璃迎面飞来,南奕只觉得脸颊刺痛,他抬手摸了摸,一手血。
“妈妈?”他呆呆地看着客厅里发生的一切。
歇斯底里的谢兰舒听到后瞬间定住,扭过头来,目光死死看着南奕。
“妈妈?”
南奕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一向温柔的妈妈此时看着他,像是在看陌生人一样。
谢兰舒放开南宏渊,喃喃:“你叫我妈妈?我什么时候有儿子了?”
南宏渊心中警铃大作,连忙喊南奕:“赶紧出去!”
“是你!就是你害我变丑的,是你……”谢兰舒完全失了神智,沉浸在被背叛的情绪中。
南奕察觉到危险时已经来不及了,谢兰舒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南奕被按在地上,脑袋撞在地板发出咚的一声响,他痛得两眼发黑,想要喊妈妈,却被掐住喉咙无法呼吸。
南宏渊吓个半死,狼狈地冲上来掰她手指,“谢兰舒你先把孩子放开!他会死的!”
“我就不该怀孕……我不生了,我不生孩子了……你去死吧好不好?我不要你了,我不想要你……”
胸腔内的空气一点点被抽走,窒息感完全笼罩了十二岁的少年。
疼痛开始抽离,南奕的眼前炸开一片片白色噪点,耳朵里的嗡鸣声淹没了母亲的呢喃,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次醒来,南奕躺在医院的病床里,脸上戴着氧气罩。
他扭过头,看见了终身难忘的场景。
他的妈妈被捆住手脚死死绑在病床上,露出的手腕和脖子上全是抓痕。那双总是牵着他、抱着他的手掌上全是血,还在拼命去抓南宏渊衣角。
医生拿着一个针管过来,扎在谢兰舒的手臂上,她渐渐不再挣扎,手指垂下。
南宏渊:“这就可以了?”
医生摇头,问:“她这样多久了?”
南宏渊:“半年前有过一次吧,好好的突然发疯,不过很快就没事了,我还以为她是心情不好。到底怎么了?”
医生:“目前来看是精神分裂,档案上显示她曾患过抑郁症?”
南宏渊有些不自在,含糊道:“就那什么……产后抑郁嘛,挺多人都得过,谁知道她还会复发。”
医生非常严肃:“南先生,这不是小事。病人情况非常不好,她本身就有抑郁症病史,如今又出现了精神分裂的症状,稍有不慎,病人是会死的。”
南宏渊被医生教训了一顿,脸色有些不大好看。
病床上的南奕却瞬间脸色煞白,不可置信地看着医生。
两人都没注意到他醒了,医生还在问:“病人最近受到过什么刺激?”
南宏渊模糊道:“就……我跟人小姑娘在家里说了几句话,被她撞见了。”
医生在心理科也算是见多识广,一阵见血问:“病人直接看见现场了吗?南先生,这影响到我们对病情的判断。”
“看见了……”
十二岁的南奕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直到后来才明白他的父亲做了多么恶心的事。
医生对谢兰舒做了详细的诊断,最后判断她精神分裂症的刺激点一个是南宏渊出轨,另一个则是南奕。
“她不能接受自己生过孩子,这可能和当时的产后抑郁症有关。”
南宏渊第一次出轨被抓就是在谢兰舒生产前一天。
那个满心只有丈夫的女人,在生产发作时给丈夫打的求助电话,是还在他床上娇喘着的情人接起来的……
南奕的生活从得知真相的这天起,彻底天翻地覆。
他主动找到南宏渊,眼里已经没了对父亲的孺慕,只和他提出了一个交易:
南家可以从此当作没有南奕这个人,但是南宏渊在家里必须装出依然深爱谢兰舒的样子。
南家再有钱,南宏渊也是要面子的,拥有一个发疯的妻子对他的名声不是一件好事。而答应南奕对他自己并没什么损失,南宏渊自然同意。
那一年,南奕从主宅搬到了偏僻的小白楼里。
家里的佣人从此对他的名字闭口不提,也不再让司机接送,南奕开始步行上放学。
换学校的事也不了了之,南奕越来越沉默。
一个人走在放学路上经常会被同学围住嘲笑,他开始躲在学校门口的书店里。
直到那天,他在书架上抽出一本杂志,看到一篇挤在犄角旮旯里的故事。
小狗耶耶从悬崖下一瘸一拐回来时,小主人一家早已人去楼空。
后来它在寻找小主人时,有一只小鸟问它:“你为了保护他掉下山崖,他却没有等你。你的小主人都不要你了,你还找他做什么?”
耶耶说:“他只是被狼吓到了,没有不要我。等我找到他,他会跟我道歉的。”
小鸟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肯定?”
脏兮兮的小狗甩干净身上的尘土,继续往前走,“我记得他把我从垃圾箱里抱出来的样子。”
所以后来,谢兰舒的心理医生单独找到南奕时,问他恨不恨妈妈那么对他。
南奕摇头:“她只是生病了,我记得她爱我的样子。”
他记得小时候自己因为头发颜色被小朋友排挤,妈妈会束起和他一样的金发,牵着他的手,去学校要求小朋友道歉。
也记得自己一说不想上学,妈妈就会答应让他在家里休息几天,然后再找新的学校,不辞疲倦。
直到谢兰舒生病,再也没人帮南奕办复杂的转学手续了。
他开始偏科。
越是被嘲笑外国人,南奕越是没法静下心来学语文。
同学笑话他:“南奕语文又没及格。”
“外国人!外国人!哈哈哈哈!”
老师也问他:“南奕同学,你是阅读上有什么困难吗?哪些字不认识?”
南奕说不出口,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后来他给蜗牛上树写信,问他耶耶能找到小主人吗?小主人真的会给他道歉吗?
蜗牛上树很耐心地回他:会的,小主人会给它道歉的,他很爱耶耶。
收到回信的那天,南奕在偏僻阁楼的房间里抹了很久的眼泪。
第二天,一个人背上书包去参加小升初考试。
后来南奕上初中,又和蜗牛上树写了几次信,说自己语文不好,学不懂中文,一看到大段文字就晕。
蜗牛上树安慰了他很久,让他把语文卷子想象成一个人在和他说话,又问他既然看大段文字会晕,为什么会喜欢《杂毛小狗历险记》呢?
南奕用很短的一封信回他:看蜗牛上树写的大段文字就不会晕。
那时,蜗牛上树对他保证:那我得一直写了,不然你没书可看,多可怜啊。
……
现在,南奕怔怔盯着手里的信。
什么叫无缘和大家见面了?
食言又是什么意思?他以后不写了?
“南奕,南奕?”
李鑫叫了他好几声,南奕才呆呆扭过头,眼神没有焦距。
李鑫吓了一跳:“你咋了?脸色这么白。”
“他要封笔了,他不写了……”南奕攥着手写信喃喃道。
“什么情况?”李鑫惊了,夺过南奕手里攥得皱皱巴巴的信,一目十行看过去,“真的要封笔?你确定不是看错了?他不是只说了寻迹三的事吗?”
南奕:“最后一段。他以前跟我保证过,会一直写。”
“这样啊……”李鑫大概明白了,这确实有些难办。
他初中认识南奕时,南奕就已经迷上了蜗牛上树,网上那些狂热的追星粉都没他死忠。
其他男生买球鞋潮玩时,他在看蜗牛上树的书;其他男生玩高达乐高时,他在看蜗牛上树的书;别人呼朋唤友去找刺激时,他还在看蜗牛上树的书。
完全不像一个语文学渣应有的爱好,偏偏他就是喜欢,还喜欢了这么久。
这一时间,李鑫还真想不到有什么办法能安慰到他。
忽然,他看到从外面远远往教室走的程歆,灵光一闪,有了个好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