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动售货机》沈心素

10、番外三 沈十七

　　沈十七一向是一个情感需求很高的人，因此她总会对她在意的人有很高的情感要求。但事与愿违，也许她在别人那里显得并没有那么重要。

　　沈十七从小就学会了一件事情，就是不要高估自己在别人心里的地位。

　　她从小就做的很好。

　　比如，不要过高在意朋友许下的承诺，比如，不要过高在意爸爸许下的承诺。

　　爸爸从小就和沈十七说，“你考到哪，我就把房子买到哪”。

　　小学，沈十七在镇上上小学，沈十七和爷爷奶奶住一起，爸爸没回来；初中，沈十七在镇上上初中，沈十七和爷爷奶奶住在一起，爸爸没回来；高中，沈十七考上县里最好的高中，住校，爸爸没回来；大学更不用说了。

　　沈十七是一个很在乎承诺的人，自己也不会轻易答应别人，但一旦答应，就会全力以赴，就会想要做到最好，因为对方是她在意的人。但别人也许不是这样想的。

　　疫情期间，沈十七在学校关了四个月，后来学校也开始感染了，班主任大半夜一个一个寝室发手机，让大家尽快回家。那时候爷爷奶奶还在外地，所以沈十七只能去还不熟悉的妈妈那里。

　　这是沈十七第一次和自己想象中的人这么久的接触，她既紧张也期待。

　　刚到的时候，她确实处处小心翼翼。

　　学校要求六点上早读，每次都会尽量小声起床，在客厅的矮桌子上一天的课。

　　那个桌子实在是太矮了，坐着很不舒服，尤其还是要在桌前从早上六点待到晚上十一点。

　　冬天的风格外的冷，尤其是南方，没有供暖，室内能比室外还要冷。但妈妈每天都会准备好一盆水果，然后再去上班。

　　沈十七每每想到这个时候，都觉得自己很幸福，因为有人在意自己，有人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然后每天都能换着花样准备好，她感觉到自己被重视。

　　但在后面，自己记忆最深的时刻，却伤她伤得最深。

　　事情的爆发点是沈十七用自己攒的钱给自己买了一个手机。其实沈十七的手机一直是自己买的，可能这一次一是因为喜欢，二是为了满足自己的虚荣心，买了一个贵的。自那以后，她能感觉到妈妈总会旁敲侧击地让自己给她买手机，每次沈十七不回应或者说自己没钱，妈妈就会说开玩笑，持续了半年。

　　最终在一次逛街，路过手机店时，妈妈又开玩笑地让沈十七给她买手机。沈十七很无奈，说出攒的钱是自己实习要用的，因为哥哥沈文的事情给她的一些阴影。

　　在沈十七还在读高中的时候，刚实习的沈文没钱，而他妈妈死于疾病，爸爸再婚，没人管他，他也不想找他爸借钱，最后，竟然找到了沈十七。

　　沈十七知道这个消息后特别心疼，因为沈文都借钱借到自己一个高中生了，是不是说明他真的已经没办法了。

　　沈十七凑了两千，沈文收到的时候眼眶都红了，说自己发了工资立马就还。

　　后来沈文疏远了所有人，包括长辈和平辈，唯独对沈十七是消息秒回，喊她出来玩，会以自己这边放不下的理由给沈十七买她喜欢的周边。

　　当沈十七讲这些告诉妈妈时。妈妈的第一句话却是“沈文是因为有后妈。你是说我是你后妈吗？”

　　是的，沈文的妈妈确实是在他出生不久后死于疾病，父亲也不久后再娶，自此后对他的精力显然没有多少了。但什么叫因为沈十七见证了沈文的遭遇后，想给自己多留点底气和后路，就变成了把自己的妈妈当成后妈了呢？

　　她解释，妈妈却不听。

　　那是在步行街上，人来人往，沈十七就这样蹲在角落里哭，妈妈则在服装店里给妹妹买衣服。

　　后来沈十七坐地铁回家了。

　　路上手机响了。消息是：

　　“你是找揍是不是”

　　“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你最好不要挑战我”

　　“你要搞清楚，我是你老子”

　　沈十七没再回，只是默默下了地铁，去吃自己最爱吃的火锅，却一直在哭。

　　她不知道妈妈为什么会这样说她，为什么把她用来填补安全感的东西当做是对她的讽刺。

　　其实这些钱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沈十七赚了十多年，也只是妈妈一个月的工资而已。

　　她其实也想过在妈妈生日的时候送她一部手机的，但是自己送和主动要，本来就是两种东西。

　　沈十七想到之前小心翼翼和妈妈说疫情那段时间自己很难忘，妈妈却说当时忍了她很久；她想到自己犹豫了好久终于问妈妈要一个桌子，因为她在家里是没有房间的，更别说桌子，每次写作业或者用电脑，只能在餐桌或者是客厅的矮桌上。沈十七没想要贵的，一个普通的小桌子就好。但妈妈拒绝了。

　　她还想到有一次妹妹问她什么衣服好看，她说出了自己很喜欢的一款名牌外套，妹妹喜欢，她下意识是搜类似风格的同款，但第二天妹妹却和她说妈妈答应买了。

　　那一瞬间沈十七觉得很局促，又很狼狈。她喜欢了三年，因为贵，就一直没买，更不敢索要。甚至想着等自己哪天通过了一个考试，就奖励自己买一件过季的，可以便宜一两百块钱呢，但妈妈就这样答应给妹妹买了。

　　爸妈一直和沈十七说缺什么就找他们要，没钱了就找他们要。但其实……沈十七从来没主动找他们要过。生活费也是发多少是多少。

　　一次次被拒绝，再加上其实本就不是熟到那种程度，沈十七真的不敢去提要求。有的时候偶尔和爸妈出去逛街，买了一件两百的衣服，沈十七都要愧疚好久，觉得自己是不是乱花钱了，他们其实并不愿意买。

　　东想西想，沈十七哭着吃完火锅，回到家、站在门口，已经十点了，她不敢打开门。

　　七月的天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却依然推促不动沈十七的步伐。

　　她在门口走走停停，手握上，松开，又握上。

　　最终她打开门，昏暗的室内，客厅沙发上坐着的妈妈把她吓了一跳。沈十七僵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怎么办。

　　但却在沈十七又局促又充满仅剩的希望时，妈妈开口了：

　　“丢人。”

　　对，妈妈说的“丢人”。

　　创生者的否定总是令人致命的。

　　沈十七彻彻底底呆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