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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我和殿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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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帝国一千三百二十年的历史上,从来没有哨兵主动要求与向导解除关系的先例。”
王座之上,传来一道轻蔑的冷笑。
“况翎,我看你是疯了。”
廷议肃穆,穹顶威严,一片死寂间,所有人都将目光投向王庭的正中。
一人正半跪在台阶前,垂眉顺眼。
他很年轻,旁人只能从身后望见他挺拔的背影;乌黑发梢过渡了一抹柔和的浅粉,低垂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的颈。
光是这样看着,任谁也想象不出这人竟然是一个哨兵。
——帝国皇太子加纳·尤尔金的契约哨兵,第三军团行动指挥官况翎。
“先前和殿下缔结关系只是情形所迫,如今王庭安稳,边境频频遭到异族的骚扰,殿下却几次阻止我前往驱逐,才叫我费解。”
况翎声音平静,“美狄莱星人最擅长制造幻象,这一趟行程很危险,为了避免您和我一同承受精神伤痛,提前解除契约是最好的办法。”
王庭本就安静,随着他这几句掷地有声的话语落下,更是鸦雀无声。
啪、啪。
两声突兀的掌声响起。
“好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竟然叫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拒绝。”
样貌俊逸的皇太子缓步从帘幔的阴影后走出,居高临下望着跪在自己面前的人。
姿态很恭敬,却丝毫看不出臣服之意。
“可是阿翎,或许你忘了,你是个哨兵。”
他一步步走下台阶,在况翎身前站定,抬手钳住他的下颌,迫使他抬起头和自己对视,“是你需要我,不是我需要你,和我解除关系对你半点好处都没有。”
况翎一直在等着他的回应,听他这么说,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他正要顺势促成自己的目的,皇太子含笑的声音冷不丁从头顶传来:
“还是你想说,其实你也不需要我?”
况翎抿了抿唇。
想说的话被大皇子提前预判了,他只好保持沉默。
“有时候我也很好奇,”皇太子的音色透着冷意,“为什么阿翎对我并不依赖,甚至连精神力梳理的需求都很少,身为一个哨兵,这难道不奇怪吗?”
他松开禁锢着况翎下巴的手,忽然闭上眼睛扬起手掌。
两侧的群臣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便感觉一股强大的压力从四面八方猛地涌了上来,个个面色涨得通红如猪肝。
S级首席向导带着攻击性的精神力如有千钧,别说是普通人,就连一般的哨兵也顶不住。
一时间大殿内哀嚎求饶声不断,唯独况翎一如既往如在状况之外般毫无反应。
他的身体素质已经进化到了极致,无需外化成发达的肌肉,从外形上看和常人没什么两样,甚至有些清瘦,但抵御一个向导的怒火简直绰绰有余。
皇太子扯了一下唇,脸上的笑意逐渐冷淡。
向导和哨兵天生相伴相生,是公认最为默契的拍档,一旦结合便绑定终身,彼此对对方的精神波动都极为敏感。
若是其中有一方死亡,另一方也多半难逃郁郁而终的下场。
加上向导战力不及哨兵,与生俱来的保护欲便镌刻在所有哨兵的血液中,无论何时都不能伤害自己的向导,更不能违逆向导的意愿。
没有哨兵会对自己向导的信息素无动于衷,除非他的感知腺出了问题。
但况翎显然不属于这一类,他健康得要命。
皇太子很早就发现了,况翎不仅对他的触碰无感,就连精神梳理也增加不了况翎对他的依赖。
每次梳理完精神力之后,况翎公事公办的道谢总让他感觉自己是一件工具。
向导无法驯服自己的哨兵,就像是盲人的手中握着一匹烈马的缰绳,长此以往只会令主人不安。
“既然您觉得我奇怪,”况翎猜不透皇太子的心思,“趁这个机会换掉我岂不更好?”
尤尔金:“换掉你?”
他俯下身,和半跪着的况翎视线齐平。
“我还能上哪儿去找一个像你这么可爱的哨兵,”皇太子温声说,“我怎么舍得换掉你呢,阿翎?”
况翎想说些什么,但马上被尤尔金打断,“怎么,难道你还要说,‘殿下,解除契约是为您着想’吗?”
他凑到况翎耳边,用只有况翎和他才听得见的声音道,“别装了,你根本不受我的精神力影响,对吧?”
况翎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冷淡地垂下头。
皇太子笑了起来,神色却是阴沉的:“作为你的向导,我连要求你为我喜怒的权力都没有,甚至还要被你解除关系。”
况翎说,“既然您都知道了,为什么不肯放过我,也放过您自己?”
他另一条半跪着的腿也放了下来,挺直的上半身都朝着尤尔金深深弯下,“就算没有这层关系,我依然永远效忠您,殿下,您在担心什么?”
如同一拳打在棉花山,无力感如排山倒海般向尤尔金袭来。
又是这样的语气,事不关己一般,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单方面定夺了所有,他厌恶透了况翎的冷漠。
况翎却丝毫没有察觉他的消极情绪,再次开口,“如果您执意不肯和我解除关系,我只能用这条命来偿还您的恩情了。”
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他的心口,尤尔金的指甲掐进掌心,冷笑出声,“你在威胁我?”
即便他再怎么想要克制,怨毒依旧不可自抑萌生,“你就这么想离开,不然宁愿去死?”
况翎回答:“是。”
尤尔金颓然后退两步。
其实他还想再听听况翎的借口,可是况翎直白不加掩饰的承认,打破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幻想。
“是因为我还没有登上王位吗?”
他喃喃道,“你觉得我不堪大任,是不是?”
眼看他越说越离谱,况翎头疼地扶住了脑袋,“殿下!”
一面无形的精神力屏障从两人身旁竖起,阻隔了来自四周好奇的探视。
早在从尤尔金走下台阶的时候,况翎就留意着他的动向,提前布下了屏障以防万一。
老国王只是陷入昏迷,还不知道未来情况如何,储君当众议论王位是大忌。
况翎:“当时和您结合是情形所迫,无论您是不是我的向导,我都会倾其所有地帮助您,只是我们现在已经没有绑定在一起的必要了。”
王庭里无休止的议论和猜疑,皇太子出乎想象的控制欲,加上身体的反常状态,都让况翎无比疲惫。
哨兵与向导的结合关系,分为精神结合与□□结合,通常以配偶之间的双重结合为主,但也有像他和尤尔金这样的例外。
而不管从哪一方面来看,他们都不是彼此最适合的结合对象。
他实在搞不懂,既然结合关系对于双方没有任何好处,皇太子为什么不肯解除呢?
他想念和异族厮杀作战的感觉,撕裂敌人坚硬的盔甲,感受他们滚烫血液在皮肤上留下热痕,比留王庭中小心侍奉皇太子左右带给他的体感更加真实。
“如果您一定要我给出一个非走不可理由的话,”况翎跪在他面前,扬声说,“我们的精神结合是失败的,您满足不了我的需求,我想换一个向导。”
那面透明的壁从里面破碎了。
大臣们顾不上交头接耳,个个伸长脖子看过去。
况翎跪在尤尔金面前,衣襟湿透,浅金色的酒液顺着他手臂上的护甲滴滴答答地汇在地面。
皇太子的脸色已经不足以用难看来形容。
他先是狠狠将况翎踹翻在地,又扯下手腕上的珍珠朝况翎脸上甩去。
没人敢在此时上前阻拦,只能眼睁睁看着皇太子发泄脾气,却也不知道这位指挥官干了什么,惹得皇太子勃然大怒。
况翎没有任何反抗,任凭尤尔金对他又踢又打。
锋利的细链在他脸上划开一道口子,霎时溅出一抹鲜红。
触及那抹刺目的红,尤尔金踹打的动作顿时一滞。
他知道自己泄愤的举动伤不了况翎分毫,况翎一心要离开,连死都不怕,被他不痛不痒地踹几脚又算什么?
他只是恨而已。
恨况翎是一条冷血的狗,养了这么多年也没能养熟,叫他弯一弯他的骨头、连向主人谄媚都做不到!
现如今反而还想独善其身,弃他而去。
况翎等着皇太子对他做出最后的处置——让他滚蛋,或者剥除他所有职位后再滚蛋,总之哪一种都比眼下的情况要好。
方才的托辞虽然无情得像个人渣,却也足以让自尊心极强的皇太子彻底断绝念想,兴许还会产生厌恶,然后避而远之。
“总听别人说指挥官薄情寡义,今天算是见识了。”
皇太子喘着气,好半天才恢复了镇定,而况翎却连一句关怀的话都不曾说过。
他心下一片漠然,面无表情地回到了王座上,“起身吧,指挥官阁下,心里没有诚意,跪着也难看。”
他像一座冰雕般俯视着座下的人,仿佛刚才的一切失控都不曾发生过。
“……指挥官为帝国屡立功勋,王庭自然以你的需求为先,更不会少了对你的嘉奖。”
他的唇边泛起一抹冷意。
听他这么说,一股极为不妙的感觉从况翎心中涌起。
尤尔金并不是好说话的人,他本以为还要拉扯一阵,没想到竟然答应得这么利落。
对方的态度突然转变,反而让他警铃大作。
尤尔金说,“我今天就送你一个礼物。”